三月十五的月亮,雖然沒有八月的那麽大,卻圓圓的討人喜歡。我站在院子裏看天上的月,突然升起了賞月的興致。

上一次賞月,還是在鄉下的時候,跟納蘭一起。

因為怕毓秀嘮叨,我等她也去睡了,才悄悄出門,輕車熟路地朝後院走去。

自從上一次被蘇培盛拉出去之後,我便食髓知味一般,時不時的會出去溜達溜達。不過一向不走遠,隻在靜雲庵附近轉轉。

清冷的月光撒在灰土地上,好像一層銀霜,頗有些詩仙的《靜夜思》裏“疑是地上霜”的意境。

“別動!”

突然,餘光中感覺有個黑影一晃,一隻大手捂住了我的嘴。接著脖子上一涼,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就比劃在我的脖子上了。同時就感到有人緊緊貼在我身後,用帶著濃重口音的漢語說話。

就在這個時候,院牆東邊傳來幾聲金屬撞擊石頭的聲音,我順著月光看去,幾個金屬鐵爪正在牆頂閃著寒光。

我心裏怦怦直跳起來。

多麽熟悉的場景啊,太經典了,太刺激了!

“帶我躲起來,快!”

身後那人低聲威脅我,手裏的匕首朝我脖子又用力壓了一下。

我忙抬起手,指向那條有密道的草垛。

那人挾持著我走到草垛跟前,我忙把假門拉開。他很警惕,依舊捂著我的嘴,用刀架著我脖子,帶著我一轉身,然後倒退著鑽進了草垛裏,再由我把假門掩上。

我才把假門關好,外麵就傳來淩亂、急促但刻意放得很輕微的腳步聲,還有人在小聲說話。

是蒙古語。

“別出聲。”

那人帶著我,小心地蹲了下來。

身後那人,感覺應該很魁梧,呼吸沉重而紊亂。我猜想他是受了傷的,因為我聞到了些淡淡的血腥氣味。

這人的手很大,力氣很大,捂住我的口鼻,非常用力,我很快就覺得呼吸困難起來。那人察覺到了這點,稍微鬆開了些。

“你要是出聲,就立刻殺了你。”

我點點頭,不敢亂動。這人的口音,我如今也分辨出來了,是蒙古人。

怎麽回事?蒙古人之間追殺,竟然跑到京城來了。

我們兩人蹲在草垛裏不敢亂動,外麵的人還沒有離開,偶爾能聽見他們的腳步聲,在草垛附近轉來轉去。

“哧!”

突然,上方的草垛傳來一聲**,好像被穿透的聲音。我頭皮一陣發麻,還沒弄清怎麽回事,那人已經拉著我一轉身,將我按在牆的哪一方,自己擋在了我外麵。

“哧!哧!哧!”

緊接著又是幾聲,從草垛四麵八方響起,那人緊貼著我,我感覺他突然抖了兩下,可手還不忘捂著我的嘴。

草垛裏一片漆黑,什麽也看不見,越發顯得可怕,我心裏怦怦直跳。好容易外麵再沒了動靜,又過了一會兒,那人才送來捂著我嘴的手,轉過身,小心翼翼地趴在假門邊上聽了聽。然後將那門推開一個小縫,試探一番後才整個打開。

鑽出草垛,接著月色,我總算看清了這個挾持我的男人。

典型的蒙古男人的方臉膛,三十多歲的年紀,一雙虎目炯炯有神,正皺著眉盯著我看。

他身上穿著普通的棉布袍子,因為先前又是翻牆進來,又跟著我鑽進草垛,已經狼狽不堪。

尤其惹眼的,是他身上的幾處傷口。

大腿上的一處傷口最為嚴重,褲管上有一大塊明顯的血跡,占據半條褲子,已經變成暗色,看來已經受傷較長時間了。

另外還有幾處較輕的傷口,分布在他的手臂和肩膀處,都還在往外滲著血,顯然是才受的傷。

莫非……

我回頭看了看那草垛,還有散落在草垛邊那些被砍下來的稻草。

他為了保護我,硬是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外麵那些人刺探的刀吧。

“小姑娘,今晚謝謝你了。”

那男人用生硬的漢語向我道謝,卻隨即拉起我,一瘸一拐的朝著廂房走去。

“那些人找不到我,不會甘心的,一定還在附近搜尋。能不能讓我在你這裏躲幾天呢?”

你接受我的拒絕嗎?

我心中腹誹,卻也無奈,被他拉著走到廂房前,猶豫一下,還是開口了:

“我可以讓你留下來養傷,但是你必須留在我讓你呆的地方,不能讓住在這裏的其他人發現。”

我是用蒙古語說的,那男人愣了一下,隨即挑起眉毛看我,居然很有些威懾感。

好在我也不是沒見過世麵的,宮裏這麽些年,見天跟那些個不好伺候的主兒打交道,雖然對刀光劍影的事情還不能應付,這種氣勢上的壓迫卻並不畏懼。

“你把我卷入這個麻煩,但是剛才也保護了我。”

我大膽地迎視他的目光,指了指他身上的傷口,繼續用蒙古語說話。

“所以我願意幫你,你可以在這裏把腿上的傷養好再離開。”

說話間,我將他帶到了我房間旁邊的一間空房裏。

“你呆在這裏,我會送食物和傷藥來給你。”

靜雲庵前院是尼姑們的居住和做功課的簡陋禪房,後院則是比較豪華舒適的廂房,分東廂和西廂,各有兩件屋子。東廂是我的住處,我住一間,空置一間。毓秀和蘇培盛因為身份的關係,都住在西廂。

“這裏沒有人住,平時也不會有人進來。不過你自己也小心些,如果有人發現你在這裏,我是不會承認自己認識你的。”

“怕毀了名節嗎?”

那男人突然抬手,摸了一下我代表已婚身份的發髻,我立刻後退兩步。他見我這樣,便低聲笑起來。低沉的從胸腔裏溢出是笑聲,讓我想起小時候草原上吹過蒙古包的風。

“把你丟在這樣的地方住著,你那夫家似乎也不怎麽看重你呢。你還替他們守著名節做什麽?”

“這個不用你管。”

我冷冷地轉身,丟下一句話就走。

“你不要亂跑,我明早再來。”

……

回到房間裏,我卻完全沒有了睡意。

好容易熬到天蒙蒙亮的時候,我便又偷偷出去,先在前後院子裏轉了一圈,查看是否昨晚有留下痕跡。

果然,一些血跡從側麵的牆角滴滴答答延伸到後院,昨夜天黑,看得不真切,如今在天漸漸亮起了,便顯眼了。

我用腳蹭了蹭,又從別處弄了些塵土過來,一點點將那些血跡都覆蓋住,好在不多,掩蓋之後便不明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