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不過才封了嬪，就開始調度起咱們了。德嬪好大的架子！”

安嬪卻不買賬，冷冷地頂了回來，分明對我積怨已久。敬嬪在一旁沒說話，臉色卻也是不屑一顧的樣子。

“這是什麽話？德嬪薦了你們協理後宮，倒委屈你們了？安嬪的架子，哀家看來也不小啊。”

一向少話的皇太後突然開口，安嬪臉色頓時一變，隻怕心中已經後悔剛才圖一時之快，不該逞口舌之利。

太皇太後也有些不悅，冷聲開口道：

“既然安嬪不願意，就算了吧。德宛如今有身子，到底還是不能受累，就讓惠嬪和她一起，協助貴妃辦事吧。”

太皇太後一錘定音，我再不能推辭，隻得和惠嬪一起磕頭謝恩，對麵安嬪惡狠狠的眼神讓我背後一陣發涼。

……

既然要協理後宮，我的生活變忙碌起來。惠妃沒管兩天事情就染上了風寒，竟臥床不起，擺明了不想趟渾水。協助貴妃的事情到底還是落在了我一個人頭上，每日裏忙忙碌碌，一轉眼，就到了二月。

好在腹中的孩子格外的配合，已經七個月的胎兒，每日隻是乖巧地安睡，偶爾才動一下兩下，讓我的日子好過了不少。相比之下，他哥哥那個時候簡直就是個多動兒，沒一刻消停的。

“娘娘懷四阿哥的時候，一直不舒服呢，常會嘔吐腰疼。”

桃兒看我輕輕撫摸肚子，討好地說道。

“還是這個孩子乖巧，心疼額娘，將來必定是個孝子。”

我放下手，看她一眼，笑笑沒說話。

這孩子不怎麽動，所以是心疼額娘的孝子。四阿哥那時候動得厲害，便是個不孝子嘍？因為四阿哥如今被養在貴妃名下，我平日裏既不去看望也從不提起，所以就認定了我不喜歡那孩子吧？

這個小桃，是春巧走後頂替上來的。那時候我正是內外交困，受到皇帝的訓斥，被軟禁在永和宮裏，相當於打入冷宮。她大約是心中不滿被派來我這裏，所以從來後便時不時偷懶耍滑的，若毓秀說她，還不陰不陽地頂嘴，很是無禮。隻是那時候我也無心管她，便放任自流。她自然沒有想到，我竟還有東山再起的日子。所以我回宮後，她想盡了辦法巴結討好。

可惜她馬屁拍錯了地方，越發讓我覺得她是個小人，不願意理睬。

桃兒見我不接她的話，孤掌難鳴，不由得臉上訕訕的，正巧毓秀領著蘇培盛進來回事情，便低著頭退到一旁去了。

蘇培盛如今已經升為永和宮管事太監，和毓秀一起，堪稱我的左膀右臂。我的事情都交給他二人打理，並不讓別人插手。

回完事情，蘇培盛便退下了，我看天氣不錯，又是好容易得空，便帶著人出門散步，也算透透氣。

沒走多遠，就看到內務府的薑太監拎著一個鳥籠子顛兒顛兒地跑來，看到我，立刻笑得麵若春花綻放：

“奴才薑貴給德嬪娘娘請安！”

薑貴還是慣常的一副卑微模樣，他這人向來是捧高踩低，我失寵的日子裏遇上，他立刻遠遠躲開，如今又沒事兒人過來了。

“薑公公一向可好？您這麽匆忙，是要上哪裏去啊？”

我等他行完禮，笑著問道。

“要不怎麽說，小的是個有福的。這才說要去給您請安，便碰到了。”

薑貴站在一旁貓著腰，諂媚地說道。

“奴才鬥膽，多句嘴，打從您入宮，奴才瞅著就不是凡人，那是通體的氣派，貴不可言的。奴才每每見到您啊，就……那詞兒怎麽說來著？就是覺得自己挺寒磣的，實在不好意思往您跟前兒湊呢。”

“嘻嘻！”

桃兒被他逗得笑了出來，毓秀狠狠瞪了一眼，她立刻不敢再出聲。

“公公說笑呢。今日過來，可是有什麽貴幹？”

“不敢，不敢。”

薑太監連連擺手，貓著腰，將手中的鳥籠舉了起來，裏麵一對嫩黃的鳥兒正在嬉戲。

“娘娘晉了位份，又懷了龍子，這是雙喜臨門的事兒。奴才雖然卑微，也想略表心意。這對黃鳥兒雖不是什麽名貴的玩意兒，叫聲卻好，如今也快要抱窩了。奴才特地給娘娘送來，也是圖個好兆頭。”

說著，鳥籠子朝前一遞。

“請娘娘看在奴才一片孝心的份兒上，笑納了吧。”

我無意和這種人多打交道，看這對兒鳥兒，也確不是什麽貴重品種，便點點頭，示意毓秀收下。

毓秀心裏自然有數，上前接過鳥籠子，轉手遞給桃兒拎著，隨後從袖子裏摸出兩錠銀子，塞給薑太監：

“公公辛苦了，這是娘娘的一點兒心意。”

那兩錠銀子，就是買十對兒黃鳥都盡夠了，薑太監自然滿意，千恩萬謝地走了。

我打發桃兒去把鳥兒送回永和宮，毓秀便摻著我慢慢走路。

“主子……”

走了一會兒，毓秀吞吞吐吐地開口。

“有什麽話就說吧。”

我小心注意著腳下，這肚子如今已經大到快遮住腳背了。

“是。”

毓秀得了我的命令，才繼續說道。

“如今宮裏，除了貴妃娘娘，風頭最勁的便是娘娘您了。外頭都說……”

毓秀斟酌了一下。

“都說，德嬪娘娘如今乃是眾嬪之首。”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是這個意思嗎？”

我停下腳步，看向毓秀。她也正看著我，眼神中毫不掩飾自己的不安。

既然管了事，自然就有了權力，於是巴結討好的人便多了。時不時便有人像薑太監那樣，找各種理由送禮來。我如今身份不同，自然不能像做宮女時那樣一概拒絕，隻好周旋其中，每收一份禮，必定還一份更貴重的。可即使是這樣，也總不能當做是把人情兩清了吧？如此一來，必定又被人議論遠近親疏，卻絕不是好事。

“我又何嚐沒想到這一點呢？”

苦笑了一下，我又邁開了腳步。

“如今的我，是騎虎難下啊。”

自我協理後宮以來，貴妃對我不可謂不信任，放手交給我不少實權，將我的地位推到了高處。

可是，她也同樣令我成為眾矢之的，自從接下這個差事，我可沒少被人冷嘲熱冷。使絆子、陽奉陰違的事情常有發生。

更重要的是，貴妃通過此舉彰顯了她自己的賢德。如今在所有人眼中，我都實實在在成了她的人，便無可辯。今後，若與她意見相左，或是不聽命行事，隻怕曆時就被人說是忘恩負義。

太皇太後擺明了坐在高台上看戲，我曾找機會求她另選人協助貴妃，卻隻得到一句話：

“後宮裏，沒有永遠的盟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

盟友？敵人？這後宮裏，誰會是我的盟友？誰又將是我的敵人呢？

恍惚間，後宮變成了一座巨大的迷宮，我左右騰挪，放眼看去，到處都是路，可那條路通向出口，那條路裏藏著怪獸，卻不得而知，不由得迷茫。

“主子？”

毓秀看我始終發呆不說話，擔心地喚了一聲。我回過神來，朝她一笑。

“回去吧。”

既然想不明白，便放開吧，我縱然在這裏想破了腦袋，日子總還要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