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五,給太皇太後請安之後,從慈寧宮出來,我,惠嬪,榮嬪在一個方向,便一起走。
“我說,最近可總有人給你送禮呢。你老實說,撈了多少好東西?趕緊拿出來孝敬咱們,否則……”
惠嬪衝我做出山大王的匪相,唱戲般“哼哼”兩下,唱做俱佳。
一旁榮嬪掩著嘴輕笑,蠟黃的臉色頓時顯得生動了不少。我和惠嬪看了,都舒了口氣。惠嬪於是越發來勁了,一手拉著我的袖子,一手挽起榮嬪:
“走,走,咱們今兒就上永和宮去打秋風。”
我被她鬧得也忍不住的笑,反手也拉起榮嬪:
“罷了,罷了,你今日受累,便陪她上我那裏走一遭吧。好歹替我做個見證,她那麽貪心,還不得把我的屋子都搬空了。”
榮嬪於是笑道:
“也好,反正回去我那裏也是冷冷清清怪沒意思的,倒不如跟你們說說話,還舒心些。”
我看她笑的時候眉頭也不見鬆懈,心中也覺得酸楚。
榮嬪的命運,說實話,真不怎麽好。雖說從入宮以後便一直恩寵不斷,連著生了六個孩子,卻隻有兩個活下來。
女兒齊娜,雖說排行上是次女,可實際上卻是當今第一個女兒,長公主玉儀乃是恭親王常寧所出,自幼養在宮中的。太皇太後說長公主獨自住著太寂寞,便將齊娜送去跟她做伴兒,平日裏並不常在榮嬪跟前。
兒子胤祉剛滿月便一直發燒,差點沒了小命,請了薩滿巫師來,說是讓送到宮外養到五歲後才能回來,於是繈褓中的孩子被送到內大臣綽爾濟家中撫養,母子倆至今不能親近。
前陣子好容易又坐了胎,偏遇上地震又沒了,自己也虧了身子,太醫斷定再難生育。看她休養了幾個月,臉還是蠟黃的,時常蹙眉歎息,就知道必定心中還是無法釋懷,痛苦可想而知。
進了我那裏,早有人迎了出來,忙著張羅茶水點心。我扶著榮嬪慢慢朝屋裏走,惠嬪性子急,倒走在前麵。
“喲!你什麽時候養起鳥兒來了?這顏色倒是怪好看的!”
惠嬪站在廊下,那裏掛了個挺大的鳥籠,裏麵兩隻嫩黃的鳥兒正竄上跳下,時不時叫兩聲。那聲音清脆悅耳,很是可愛,正是薑太監送的那對兒。
“內務府的人送來的,我雖不愛那些個花啊鳥兒的,可到底是個活物,總不能丟出去弄死了,隻好先這麽養著了。回頭得了空,再給它們尋個好去處。”
我陪著榮嬪慢慢走上台階,看了那鳥一眼。惠嬪敲了敲籠子,惹得那兩個鳥撲騰起來:
“這鳥兒,好看是好看,要說解悶兒好玩兒,還得是小貓小狗。毛茸茸的,才討人喜歡呢。”
“誰說的,我看這鳥兒就挺討人喜歡,叫得也好聽。你若是不想要,就給我吧。”
榮嬪笑著說道,我見她要,自然沒有不答應的,忙吩咐人記著,待會兒榮嬪走的時候給一起送過去。惠嬪在一邊打趣兒道:
“瞧瞧,沒進門,已經把人家的鳥兒要走了,還說我貪人家東西呢。待會兒進屋,我可得好好搜搜了,可不能吃虧!”
我們聽了都笑起來。說話間,早有人掀起了門簾子,於是一起進屋。進門的功夫,就看本該輪休的桃兒在一邊探頭探腦,見我看她,便縮回頭去了。
陪著榮嬪和惠嬪喝茶聊天兒,兩人的興致很高,我索性命人去禦膳房傳話,把兩人的午膳都擺到我這裏來,一起吃。
午膳擺好,榮嬪和惠嬪便打發自己的宮女下去吃飯,跟前隻留我的人伺候,這是禮數,也是表示她們對我的信任和親近。
吃了飯,又坐了一會兒,榮嬪便拉著惠嬪告辭:
“我們也打擾得夠久了,你身子重,快去歇歇吧。”
我也確實有些累了,也不再挽留,一邊吩咐毓秀去喚她們兩個隨身的宮女來接,一邊站起身送二人朝門口走:
“我今兒就不多留你們了,有了空便來坐坐吧,我一個人也是沒意思的。”
我們三人一邊說著話一邊朝外走,還沒到門口,就聽外麵一片喧鬧,隱約聽到有人喊“抓住”“打”之類的話。
我剛要問怎麽回事,就看門簾一掀,緊跟著一個黑影便淒厲地尖叫著衝了進來,直直地朝著我撲了過來。
“喵!喵!喵!”
“貓!”
榮嬪驚叫一聲,忙拉著我後退,惠嬪卻上前一步想擋到我前麵。哪知那貓極凶狠,竟也不躲,跟瘋了似的撲撞。惠嬪被它撞得歪到一邊,也沒能攔下來,竟又朝我撲了過來。我猝不及防被那貓撲上身,身子一歪,直直地仰倒。榮嬪奮力想要扶住,卻也是徒然,情急之下做了我的肉墊,兩人摔成一團。
“娘娘!”
“主子!”
“來人啊!”
混亂間,就聽到處人喊貓叫,我隻覺得肚子裏一陣翻攪似地疼,便什麽都不知道了。
……
“混帳東西!一群廢物!”
“皇上息怒!皇上息怒啊!”
“要你們何用?通通拉出去杖斃!”
“皇上饒命啊!冤枉啊!”
“混帳!”
誰在喊?好大的聲音?皇上?這是怎麽了?
疼……
誰在拿刀刺我?誰在用車裂我?
我疼得恨不得立刻死去,可剜肉刮骨似的疼痛卻將我硬生生從黑暗中拉扯出來,迫著我清醒。
“主子!主子!”
誰在叫我?毓秀嗎?
“主子!您快醒醒,快醒醒!用力啊!”
用力?用什麽力?我好疼……
我一陣迷糊,不知道她在說什麽?突然,肚子那裏傳來撕裂般的疼,好像有人在用力擠壓。
“啊!”
我嘶聲尖叫起來,奮力掙紮,卻發覺被人抓住了四肢,動彈不得。
肚子上有人猛力地推著,有什麽東西在下墜,我隻覺得自己好像要被撕成兩半了。
“啊!”
劇烈的疼痛讓我的腦子猛地清醒起來,模糊的雙眼漸漸清明,就看到毓秀蒼白的臉。
“主子!快用力!”
毓秀臉色滿是汗水,看到我清醒過來,忙大叫。
“小皇子要出來了!”
我腦子裏好像漿糊一樣,隻知道本能地隨著毓秀和產婆的叫聲,呼氣,吸氣,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