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命的疼痛還在持續，產婆和毓秀都滿頭滿臉的汗，我的力氣漸漸用盡，眼前一陣一陣發黑。

陳靖已經顧不得避嫌進了產房，拿銀針在我穴位上刺，我被撬開牙關灌了一碗參湯，門外皇帝的怒吼時不時傳進來，夾雜著亂糟糟的哭聲和斷斷續續的說話。

好累……

“娘娘，快，再用力啊！”

耳邊聽有人又喊，我本能地再次使力。這一次的疼痛尤其強烈，我隻覺得自己被人一刀劈成了兩半，接著便什麽都不知道了。

再睜開眼的時候，我隻覺得自己好像被人拆開後重新拚裝回來，全身上下無一處不疼的。

毓秀看我醒了，撲上來哭得昏天黑地，旁邊蘇培盛也跟著抹眼淚，過了一會兒，恍然大悟似的一跺腳，衝了出去。

接著頂著黑眼圈的陳靖便連滾帶爬地跑來，看到我就如同見到了金山似的兩眼放光，然後忙不迭地又是診脈又是看舌苔，折騰個不住。

沒一會兒，一身朝服的皇帝風一樣卷進來，一把將我摟進懷裏。他後麵跟著李德全，從進門就拍著胸脯長出氣，抖著手裏的拂塵吩咐這吩咐那。

我茫然地任他們擺布，一時間還不怎麽清楚。皇帝看我迷迷糊糊的樣子，頓時又慌了。

“皇上不必擔心，德嬪娘娘昏睡許久，又傷了元氣，一時緩不過神來而已。臣已吩咐人去準備定神的湯藥，娘娘服下再歇一歇就好了。”

陳靖連忙回話，皇帝這才安下心來。說話間，已經有人端了湯藥進來，毓秀接過來，正要喂我喝，卻被皇帝接了過去，笨拙地拿著湯匙親手喂到我嘴裏。

“孩子……”

苦澀的藥水滑入喉嚨，刺激得我一激靈，混沌的頭腦慢慢清醒起來。

“孩子呢？”

被子底下，隆起的腹部已經癟了，我的孩子不在裏麵。當日的情形慢慢在腦海中成形，那天的疼痛和掙紮……

“孩子呢？”

我慌了，心跳得要從嗓子裏蹦出來，呼吸越來越急促，掙紮著要起身查看。

還不足七個月的孩子啊！我到現在還沒看到，難道說……

“宛兒，別怕，孩子沒事。”

皇帝忙將我按住，輕聲安撫。

“孩子沒事，隻是太小了，有些虛弱，送到太醫院去照看了，過幾天好了就送回來。”

我驚魂未定，將信將疑，四下裏看去，毓秀、陳靖、蘇培盛、李德全，一個一個都忙不迭地朝我點頭，指天畫地的發誓，孩子真的沒事。

我得了保證，才稍稍安心，此時已經又出了一身的冷汗。

皇帝於是讓毓秀過來照顧我，自己又帶著李德全匆匆走了。

……

不足七個月的孩子，又輕又小，抱在懷裏的感覺極不真實，好像稍微用點力氣，就要碎掉。

“到底是主子和小阿哥福大命大，竟然逢凶化吉。”

蘇培盛和毓秀圍著我們母子，興高采烈。

當日的凶險，我事後從別人口中聽來，也覺得驚心動魄。

那天我被撞倒，雖然有榮嬪墊著，還是動了胎氣，頓時血流如注，人也昏了過去。眾人一片驚慌，忙著叫太醫請產婆。

皇帝趕來後大發雷霆，將一院子的宮女太監都給看押起來喊打喊殺的，連惠嬪和榮嬪都在院子裏跪著被訓斥了許久。

我貼身伺候的人更是不能幸免，皇帝發話讓直接都下到獄裏去，若不是李德全求情，連毓秀和蘇培盛都被關起來了。

好容易生下孩子，母子兩個都岌岌可危，惹得皇帝又是一陣暴怒，太醫院裏人人自危，分成兩撥，一撥整日守著小皇子，另一撥不眠不休地看著我，難怪當日我醒來時陳靖看起來那麽狼狽。

我雖然元氣大傷，昏睡了七八天才醒來，可這孩子的情況卻更嚴重。據說好幾次都沒了氣息，硬是又被太醫們搶了回來，待到情況穩定了，向來沉穩的院使大人都忍不住涕淚縱橫。

這些話，之前沒人敢跟我說，直到我和孩子都確定無礙了，他們才陸陸續續告訴我，卻也是唏噓不已。

日子又漸漸恢複了往日的平靜，仿佛前陣子的驚心動魄隻是一場噩夢。我的身子調養了兩個月，總算沒了大礙。我的兒子，到底也平安的活了下來，靠著乳母的奶水滋養，迅速的長大了不少。

皇帝說這孩子遭此大難卻能死裏逃生，是個有福的，取名字叫“胤祚”。

祚者，福也。

休養的日子裏，榮嬪和惠嬪來看我。我先給她二人道謝，又向她們道歉。

謝的是她們在那個危急的時候竟都挺身護我，那個時節，一切事情都在電光火石之間發生，我自己都懵了，她們卻還記得護我，可見人品正直。若沒有她們兩個，我這條命能不能保住都難說。

道歉則是為了後來二人的委屈，她們護了我，可皇帝發怒，硬是連累她們在二月天跪在冰冷的石板地上那麽久，說什麽我都過意不去。

她們倆倒是大度，連說沒事，我和孩子都平安，也就值得了。

貴妃也來了一回，送來一堆補品，支開毓秀，拉著我說話。

“想不到竟出了這樣的事情，到底妹妹福氣好，逢凶化吉，本宮總算安心了些。”

我搖搖頭，朝她欠身施禮：

“讓娘娘操心，是臣妾的罪過。娘娘鎮日裏繁忙，卻還惦記著臣妾的事情，實在感激不盡。隻是臣妾如今這樣，稚兒又羸弱，隻怕不能再替娘娘分憂了，協理後宮之事，還請娘娘另選賢能吧。”

貴妃看我一眼，點點頭：

“既然妹妹不願意，本宮自然不會勉強。妹妹便好生休養吧，若缺了什麽，隻管派人來說，若是得空，也來承乾宮坐坐才好。”

我自然點頭答應，送走了她，才鬆了口氣，回到內室，重新抱起我的孩子。小家夥肚子吃得圓滾滾的，瞪著黑葡萄似的眼睛，眼珠子咕嚕嚕亂轉，早已沒了剛回來時那瘦瘦小小的可憐模樣。

我將他穩穩托在手裏，心中暗暗發誓：

兒子啊，這一次，說什麽也要保護你。哪怕是毀天滅地，也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