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陷入沉默。

陸柒說出了他們的心聲,也將此案的難點一一道破。

吳發和小端在介入這件事之前,已經將所有情況都詳細了解了一遍。他們的觀點基本與陸柒一致,都認為斷發案的幕後指使人不但有膽識還很聰明,兵行險招滴水不漏。

如果不是因為遇到了心細如發的陸柒,斷發案一定會淹沒在秦國如海水般的案卷之中,無人問津。

此次陸柒為了查清斷發案,先後趕到秦直道和長城,暗中查訪吳德,驚動了幕後黑手。同時,也驚動了吳發和小端。這一連串的動作,仿佛一塊石頭丟進了平靜的湖水中,發出了聲響,也**起了漣漪,一圈圈向外擴散,將事情擴大化。

吳發與小端決定再次與陸柒會麵之前,他們認真地討論過此案,他們的想法陸柒基本一致——這個幕後黑手不太可能是一般平民。

“陸令史,其實你已經想通了第一點。”吳發笑道:“那人定不是普通百姓,換句話說,一個農民、工匠或者商人都不可能有這樣的謀略,也不可能想出如此曲折迂回的作案手法,就算有,這人也絕不可能是泛泛之輩,平庸地隱藏在這些人群中。”

這話已經說得很清楚了——那人不是士族就應是貴族。

陸柒點頭,沒有立刻表達他的觀點。

小端見他這個時候賣關子了,隻好主動接過吳發的話說下去,“如果是士族或是貴族,家族殷實,不應該如此缺錢。就算是缺錢,自有其他辦法去籌措,犯不著幹下綁架的大案,還指使他人做出斷發這種令人發指的事情!”

陸柒眼底閃過一絲光芒,但他還是保持沉默,不願意再繼續跟他們主動討論案情。

吳發和小端都感覺到,陸柒是在試探他們,或者說是在悄悄的打探他們的身份和目的。他們說得越多,陸柒才有可能從他們的話語之中得到更多的信息,從而推測出他需要的內容。看來,他對吳發的身份還有所保留,對小端監禦史的“怪異”行為也有所提防。

這會子吳發和小端像變了個人似的,為了“查案”不再神神秘秘,倒有種路遇知已非要將肚子裏的話全部說完的意思。

“如果是沒落的人家,急著要錢卻又籌措不到,狗急跳牆也是有的。可是,通過斷發案來籌措錢財難免太過複雜,還不如殺人越貨來得簡單。陸令史你覺得呢?”

這回,陸柒死盯著吳發,似是在等吳發回答。

吳發苦笑,“如果吳德守口如瓶,幕後黑手就不會暴露。如果他不暴露,這筆錢財就會神秘消失。一筆來無蹤去無影的巨款,自然可能用來幹很多事……比如,一些不能讓別人知道的事。”

陸柒嘴角**一下,快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吳發看見了,他知道這是陸柒本能想開口說話的動作,便笑了,“陸令史有話要說?”

“他是監禦史。”陸柒指著小端,“能查看案卷文書,能詢問郡、縣各級官員,知道這些不為過。”陸柒又指著吳發,“如果你隻是他的隨從或者親密之人,通過監禦史了解這些也不難,但你們能因此討論案情,推理並且探詢案件後麵的冰山,便不能隻是一般的親近。”陸柒又指指自己,“你們在長城做了這麽多事,應是與我一樣在查探此案。你們又急著見我,問我的見解,可見此案一定牽扯了另外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重要到要監禦史隱姓埋名地調查,且不敢隨便動用當地官員……你們怕驚動了高奴縣也驚動了上郡……你們是朝廷的人……”

陸柒越說聲音越小,他盯著吳發,忽然抓起他的雙手借著月光看了看,說:“你是一名武將?”

吳發下意識地將雙手握成了拳頭,但陸柒還是清楚地看到了他手掌上厚繭的分布,雖不能馬上通過這些來判斷吳發到底是何武將,可陸柒已十分肯定自己的猜測沒有錯。

“既然大家目的一致,又何必遮遮掩掩。你們支開了阿虎,想必是覺得此事重大,不能讓太多人知道。隻道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你們要用我,便不要再猜疑我才好。”

陸柒已經說到這個份上,吳發也不再隱瞞,“我是中尉。”

陸柒怔住。

中尉是秦官,主要職責是負責皇宮外的治安,並且在皇帝外出時騎馬走在前麵,充當依仗隊並負責警衛。除此之外,他們還拘捕犯官或不法者,權力非常的大。

但陸柒震驚的不是吳發的身份,而是他的身份特殊到與皇帝有緊密聯係。一般中尉不會輕易到各郡、縣執法辦案,就算是拘捕犯官或不法者,大多數情況下也都是直接受命於皇帝。

換而言之,吳發的出現,多多少少都與皇帝有關。

吳發和小端在查斷發案,並對驛站遇襲之事頗有興趣。可見,這些事都驚動了朝廷和皇帝。

陸柒百思不得其解,斷發案再奇,也不至於有這種的影響力。驛站遇襲,也不過是剛發生沒多久的事,朝廷也不可能這麽快就派人來查。兩件事加在一起,對朝廷來說也不算大事,犯得著讓中尉與監禦史親自來查?

陸柒想著想著,腦子裏突然冒出了一個大膽的假設,“皇帝要來巡視直道和長城?”

吳發與小端麵麵相覷,他們沒想到陸柒思維如此敏捷,吳發隻是自報了家門,他就能猜到其中原因。

吳發不置可否,咳嗽兩聲,“陸令史為何這樣想?”

“中尉的其中一項職責便是在皇帝出巡時負責警衛工作,如今中尉不在鹹陽好好待著,反而跑到這深山老林裏查案子,不是皇帝要來,難道還是中尉太閑,不管皇宮內外的治安反而要來看看這裏是否太平?”

吳發哈哈大笑,拍著陸柒的肩膀,搖頭歎道:“如此我也不瞞陸令史,我與監禦史一路查探,確實是為了安全問題。斷發案發生時,確實沒有引起我們的注意,直到最近我們查到有人對皇帝不利,這才順藤摸瓜來到直道和長城。”

後麵的事,陸柒也就清楚了。

“縣廷那邊,知道這事嗎?”陸柒知道,秦卓與朝廷一些大臣的關係不錯,吳發和小端要來查案,少不了當地官吏的支持和幫助,秦卓就會是個好人選。

吳發笑得眼睛快要眯成一條縫,“你以為你來直道和長城這麽容易?你何時見過一個令史來送糧的?”

陸柒恍然大悟。

原來他早在漆垣縣時,吳發與小端就已經跟秦卓有了聯係。他回到高奴縣,秦卓不過是順水推舟讓他來調查吳德,刀切豆腐兩麵光。

陸柒拱手行禮,“不知二位可告知陸柒真實姓名。”

話都說開了,陸柒不希望自己還是那個蒙在鼓裏的人。

吳發歉意地回道:“此次調查,涉及皇帝出巡的安全問題,應當低調行事,雁過無痕才行。並非我們二人不相信陸令史,實在是有令在身,不能隨便違背破壞。”

吳發說得情有可言,陸柒不好勉強,隻能答應,“那陸柒便有所不敬,依舊稱你為吳大哥。”他看向小端,有點尷尬地笑了笑,“繼續喚你小端?”

“如此最好。”小端道:“你也不必為稱呼糾結,今日一別,我們怕是會有些日子不再見。你回去後,謹記要對此事保密。另外,我們會幫助你追查在驛站襲擊你的神秘人,希望你也能暗中調查斷發案的幕後黑手。如果你有消息需要找我們,通知秦縣丞即可!”

說完,兩人便消失在夜色中,連聲道別都沒有。

曹阿虎在遠處百般無聊,眼見吳發和小端離開,連忙跑了回來。

“二哥,他們就這麽走了?”

“嗯。”

“他們都跟你說了些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