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縣令本能地抬起腳,準備把陸柒踹出房間。
葉治突然抬頭,陰狠的目光如鐵釘般,將盧縣令的腳釘在了地上。
張令史也嚇得鬧出一身冷汗,心想陸柒今天出門是不是被驢踢了腦袋,不但敢逆葉治的意思,還敢跟他們談條件要他們遵守諾言!
如果不是秦朝律法嚴明,葉治早就派人殺了你全家!
陸柒見葉治不出聲,正臉麵對他,再次說道:“還請郡守遵守承諾。”
葉治一直跽坐在矮案前,在陸柒與盧縣令對峙之時,他默不作聲地看著張令史幫忙撿回來的陸柒爰書。
陸柒的爰書寫得極為詳盡,即便是與之前的爰書有重複內容的,他都一一記錄。這兩日,他僅僅是通過審問魯平和張氏姐妹就能查出這麽多情況,確實能力卓越。
看爰書時,葉治還真動了要將陸柒收為已用的心思,但在聽完他與盧縣令針鋒相對的辯論之後,便早早打消了這個念頭。
哪知陸柒不知好歹,不懂進退,與他們背道而馳也就算了,葉治還能勉為其難地擺出大人不計小人過的態度來。現在陸柒還要他放過陸家——怎麽可能!
思及至此,葉治忽然笑了,消瘦的麵孔露出一個高深莫深的表情,“盧縣令,你何時答應過陸令史何事?”
“下吏何曾答應過陸令史什麽事?調查此案不過是高奴縣與漆垣縣之間的合作罷了,公事公辦,哪有什麽私下承諾。”盧縣令打蛇蛇上棍,回答得溜溜的。
葉治這才抬起頭看陸柒。
這是他們彼此第一次會麵,直到今天,葉治這才知道他最疼愛的女兒喜歡的男人長得模樣,也更加肯定當初自己的決定沒有錯——這種男人絕對不是葉葵值得托付終身的人!
陸柒見葉治看著自己,更加挺直腰板,不卑不亢地迎上了他的目光。
他也是到現在才看清楚葉葵的父親是什麽樣的——他是一個精瘦幹練老謀深算的男人,喜怒不形於色,能夠嚴格把控自己情緒的男人。他臉上的每一根皺紋,都如同他一般深邃陰鷙。不認識他的人,乍一眼看去覺得他是個寧靜致遠的中年人,隻有直窺他的雙眸才會發現,裏麵深藏著壓抑已久的不甘和野心。
“今日是本郡守第一次見陸令史,未曾承諾過何事。陸令史不要妄言。”
陸柒早就猜到他們不會輕易答應,剛才也隻是抱著一絲希望試試而已。現在無功而返,心中難免惆悵,但他沒有讓這種情緒停留太久,“不知郡守可還有事情交代?”
葉治神情複雜地看了陸柒一會,揮揮手,說:“你下去吧。”
陸柒起身告辭。
臨走前,陸柒再次看向葉治,發現他一直在觀察自己,心莫名地顫了顫,不由地停下腳步。
他是郡守,但他更加是葉葵的父親,一位失去了女兒的老人。無論葉葵是被誰逼死的,她的離開,傷心的不隻有陸柒,還有他。
陸柒的腿仿佛被綁了千斤巨石,他無法假裝什麽事都沒發生,更加不能欺騙自己,用忍耐代替內疚,用疏離代替歉意。
陸柒鬼使神差地轉過身,大步走到葉治麵前,雙目含淚,嘭的一聲直直跪下,對著他行了個大禮。
這不是下級麵見上級的禮,也不是平日晚輩看到長輩的禮,而是隻有過年時族中小輩向父輩行的大禮。
盧縣令一時丈二和尚摸不著頭,張令史卻是心知肚明,不自覺地濕了眼眶,扭過頭去悄悄拭幹。
葉治猶如五雷轟頂,怔在那裏。直到陸柒行完禮,他都沒有回過神來。僵硬的麵孔寫滿了淒苦,微微抽搐的眼角,褶皺叢叢。
“陸柒罪孽深重,一心隻想多做善事,以慰在天之靈。奈何陸柒身單力薄,不能福澤芳魂。隻求兌現當年承諾,效仿她最愛的父親,做好大秦小吏的工作,造福一方百姓。”
陸柒說得極輕極慢,整個屋子裏似乎隻有葉治一人能聽清楚。
特別是當他聽到最後一句,身體輕微顫抖,下巴上花白長須搖晃明顯,越發顯得他蒼老無力。
陸柒誠懇地道完了歉,如釋重負。他不等盧縣令和葉治說話,起身離開了縣廷。
張令史跟著一路追了出去,“你既然心裏還有我葵妹,這次為何不順應郡守的意思,把案子做得漂漂亮亮的,也不枉他還記得你與葵妹曾經相愛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