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敬海的臉色頓時陰鬱下來,蹙眉望了鄭矢民一眼道:“你是明知故問還是怎麽著?以後不要再和我提什麽車袢崖!”
鄭矢民卻沒當回事,微微地笑了笑說:“你能不能等我把話說完了?我可是聽人家說起過……”他的那個“三兒”還沒說出口,就聽到門外傳來了閆洪昌那副破鑼嗓子的叫聲:“喲!鄭矢民,你小兔崽子改了他娘了個逼的字號,也不請請你師傅我……”人隨後就進了門,猛一抬頭,看到鄭矢民正在和一個人說話,而那人從帽簷下露出兩隻陰森森的眼睛盯著他,嚇得趕緊把後麵的話給咽回去。頓時,他覺得這人很麵熟,可一時想不起究竟是在什麽地方見過,便立刻換成一副諂媚的嘴臉,摘下帽子對那人躬躬腰,笑了笑搭訕地說:“喲,不知道這裏還有客人,失敬了失敬了!”然後很知趣地自個兒走到了榻前坐下。
徐敬海快速地上上下下掃了閆洪昌幾眼,轉過身來對鄭矢民道:“我今天確實有事,你有什麽話咱們過後再說,我得趕緊走了!”說罷人就走了出去。鄭矢民剛要伸出手去招呼他,坐在後麵的閆洪昌猛地一拍自己的腦袋,終於想起來這人是誰了,站起身搶在鄭矢民前麵,一步就躥到了門口,翹首失望地看著徐敬海走進了人群。
鄭矢民看著己經走遠了的徐敬海,回過頭冷冷地看著閆洪昌道:“你有什麽事嗎?”
閆洪昌又恢複了他的無賴相,像發現新大陸似的帶著滿臉奸諛罵道:“娘了個逼,我還以為他早就死了呢!”
鄭矢民鄙夷地道:“你就不能以為人家有什麽好事?”
閆洪昌慫了慫肩膀,手指著門外徐敬海消失的方向道:“嘁!就他?頂了個八國聯軍上墳的臉,還能有他娘了個逼的什麽好事?”他又重新歪七扭八地坐回到榻上,伸手掀開紫砂壺的蓋,往裏麵看了一眼,咋咋呼呼地衝著櫃台喊道:“老張,老張,把最好的葉子拿出來,趕快給我來一壺。”
張誌和厭惡地瞅了他一眼,沒好氣地回敬了一句道:“閆掌櫃,那就是新沏的茶,我和矢民剛喝了一碗就來客人了,再換不是忒可惜了?要不然你就等等?”
閆洪昌撇了撇了嘴,不幹不淨地說道:“老張,你淨在那裏睜著眼給我胡說八道,這葉子都已經到了青州府了,你還在那裏給我胡雞子咧咧。來來來,急溜溜地再給我來一壺!別看我老閆今天混柳了,可照舊不喝人家的殘茶壺底兒,到了我徒弟這裏更不可能。對不對矢民?”
鄭矢民皺著眉頭道:“我說閆掌櫃,你就不能正兒八經地坐一會兒?瞧你蜷咕著跟個沒骨頭的蛐蟮似的,這讓顧客進了看見了多不好?”
閆洪昌咧了咧滿嘴的大黃牙,恬不知恥地笑了笑說:“矢民,你是我徒弟,又不是不知你師傅我的這些習慣,能趄著就絕不坐著,能坐著就絕不蹲著,能蹲著就絕不站著。你少站在這裏給我囉嗉,趕快給你師傅我上茶!”鄭矢民無奈地給張誌和遞了個眼色,張誌和卻假裝沒看見似的一動沒動,手裏拿著一個雞毛撣子頭不抬眼不睜地在胡擦亂抹,過了一會兒才對站在一旁的張樹為道:“去,給他換一壺茶去。記住,給他下抽屜最上而的那一包茶。”
張樹為點點頭道:“我知道了,就是你上次買的那些茶葉末子是吧?”
張誌和不情願地嘟囔道:“給那王八蛋鱉羔子喝茶葉末子也可惜了!”鄭矢民聽到這爺倆在嘟嘟囔囔地說些什麽,便走過來,低聲地對張樹為道:“樹為,聽我的,去給他下壺好茶葉。”隨後又對張誌和道:“五哥,你這是何必呢?好人壞人咱德福祥都不差這壺茶,和這樣的人你沒有必要賭這個氣!”
張誌和一聽鄭矢民說這話,立時就火了,把手上的雞毛撣子狠狠一扔,惡狠狠地罵道:“我的茶葉就是喂狗也不給他喝,算是他媽什麽玩意兒!”
鄭矢民這麽多年來還是第一次聽張誌和開口罵人,“撲嗤”一聲給逗樂了:“五哥啊五哥,鬧半天你也會噘人啊?還行,噘得還挺順溜!”
經鄭矢民這麽一說,張誌和也笑了:“都是讓這賊給氣的!”
閆洪昌乜斜著眼倚歪在榻上望著他倆,不耐煩地敲著炕桌道:“哎哎哎,我說,不就是下一壺茶嘛,怎麽還費他娘了個逼這麽大的勁啊?”
鄭矢民走過來,從旁邊拖了一把圈椅坐下,接著他的話說:“下壺茶也得等著水開了哇,要不然我現在就給你用涼水衝上?”
閆洪昌趕忙擺擺手。“拉雞巴倒吧,我還是他娘了個逼的等等吧,省得你小子給我踢蹬了壺好茶!”他把頭往前伸了伸,嘴裏噴著一股濃重的大蒜味繼續說,“你怎麽突然尋思起要改字號了?不是你師傅我說你,你還想指望著那個老太監能給你多掙倆錢,別做夢了!你沒聽人說,太監都沒有長壽的,就拿這個老幫子來說吧,他還能給你舞紮幾天?我把這話擱在這了,用不了年了半載,你肯定還得再改回來!你要是不信、不服氣的話,咱倆就賭上。”
鄭矢民沒接他的言,扭頭對櫃台上喊道:“樹為,燒壺水怎麽這麽久?看看是不是爐子該添煤了?!”
閆洪昌道:“矢民,算了算了,等一會兒吧,心急喝不了熱麵湯。哎,我給你說啊,你猜我前兩天在大街上碰到誰了?哈哈,我估計打死你也猜不出。是老孟!”
“老孟?哪個老孟?”鄭矢民腦子裏立刻閃出孟三姐的影子,可還是假裝不知道的樣子反問了一句。
“就是孟三姐那個**啊。好幾年沒見了,都一臉褶子了可還他娘了個逼的一包**,也不知道從哪噶夥了個死男人,扭腰撅腚地在馬路上溜達。我跟你說啊,那男的我一看就知道是個大煙鬼,跟死了沒埋差不到哪裏去,臉色像他娘了個逼的根老油菜,醃油的不是個人臉,痩得就像一根胡秸杆子,風稍微一大估計就能他娘了個逼的給刮跑了。說實話,就那副死了沒埋的樣子,我都懷疑上炕有沒有力氣操她。”
鄭矢民應道:“我還以為你說誰呢,見了個她也至於把你興奮得像吃了大力丸一樣?何況人家現在有男人。你呀,還是省省心關心關心你自己吧。”
“操!你這不是在說了些屁話嘛!”閆洪昌從衣兜裏掏出一個皺皺巴巴的煙盒,看了看又揉成一團扔在一旁道,“哎,有煙沒?給我拿盒煙來。”
鄭矢民從抽屜裏拿出一盒煙扔給他,不滿地說:“瞧你這樣吧,盤咕著腿坐沒個坐相站沒個站相,在這裏跟個大爺似的,又是煙又是茶的還得伺候你。”
閆洪昌撕開煙盒,從裏麵抽出一支點上,把那盒煙直接裝進了自己的衣兜裏,然後死皮賴臉地笑道:“不是有句話說,一日為師終身為父,這點道理你也給忘了?虧你他娘了個逼的還是個讀書人,連做人的起碼道理都不懂,你說你是個什麽東西吧。中了,我今天就不跟你扯這個了,咱們還接著剛才的話題繼續往下說。我告訴你,我老閆這輩子也算是見過不少女人了,對比一下才覺得還是孟三姐好。這話我也就是對你說,那會兒咱們還在瑞蚨祥的時候,下班回去,熱熱乎乎的飯菜就給端上來了,再燙上二兩小酒這麽一喝,覺得渾身都有使不完的力氣,上了炕就撲騰去吧。也合著那小娘們兒會浪,隻要看見她,什麽煩惱啊、勞累啊,立馬都他娘的忘到腦後去了。那個時候我就想,為了她,就是讓我他娘了個逼的死一回都覺得這輩子值了。現如今想起那些日子,我老閆心裏還是熱乎乎的,我這輩子是他娘了個逼的賤命啊,也就舒坦了那麽幾天。唉!這一切景景兒都成了過去。那天在馬路上一看見她和那個瘦猴子男人,我這心就像是被刀子剜的一樣,真想豁出去,跑過去砸那個男人一頓!這些日子把我的心給堵得咚咚的,就想找個人說說心裏話,說出來了,我這心裏還能他娘了個逼的好受一些。唉!”
鄭矢民抬眼一看,見他的眼裏竟然含著兩滴渾濁的淚,免不了動了惻隱之心,也跟著他輕輕地歎了一口氣,勸道:“唉!都已經過去這麽多年了,你還翻騰這些陳穀子爛芝麻的舊賬咋?”
閆洪昌抬起胳膊,用衣袖檫了檫眼淚,馬上又恢複了原來的樣子,側過身對櫃台上嚷嚷道:“老張,我說你那壺水到底還能不能燒開呢?就是現劈柴火現生爐子,那水怕也早就開了。想喝你口茶到底要等幾個時辰?”
張樹為磨磨蹭蹭地好不容易才把剛燒開的一銅壺水給拎過來,又給茶壺裏續上茶,可閆洪昌卻站起來要走。鄭矢民指著剛泡上茶的紫砂壺,驚詫地問閆洪昌:“茶剛衝上,你就要走?你這不是明擺著折騰我嘛。”
閆洪昌從嗓子眼裏“嘿嘿”地奸笑了兩聲道:“算了吧,我也看出來了,你現在是嫌我身上有股子他娘了個逼的窮腥氣,就連你的小夥計都敢對我臉不是臉鼻子不是鼻子地出個死官模,所以我也就不在你這裏討人嫌了。不過,矢民你記住,你師傅我他娘了個逼的不會永遠是這副死相,早晚有一天我老閆非他娘了個逼的活出個人樣來讓你們看看。哎,矢民,你要是相信你師傅我的能耐,就先從櫃台上借我兩塊錢用,等我有了就還你。”
鄭矢民還沒想好該怎麽回答他借錢的事,閆洪昌的兩隻眼卻直直地望著鄭矢民身後的那個花架,一把就將他推到了一邊,趴在花架旁前後左右看了好幾遍,才抬起頭用懷疑的目光盯著鄭矢民道:“鄭矢民,你他娘了個逼的口口聲聲地說做人要厚道,可你怎麽就這麽不厚道呢?你知道不知道這東西是我家祖宗傳下來的?你他娘了個逼的也太陰了吧?這叫落井下石你知道嗎?你給我說實話,這是什麽時候從我那裏偷來的?”
鄭矢民回頭看了看那個花架,淡淡地說:“這東西是我從當鋪裏收來的,我這還有發貨票。再說,全世界一樣的東西多了去了,你憑什麽說這東西就一定是你的?”
閆洪昌陰沉著臉說:“少他娘了個逼的跟我來這一套,什麽發貨票不發貨票,我不認識那玩意兒,我隻知道這東西是我的,它就應該歸我。你說這事咱倆怎麽辦吧?要公還是要私你隨便挑!”說完,一屁股又坐回了原來的位置。
鄭矢民火了,就像吞下了一個綠豆蠅一樣,惡心得他直想吐。他沉著臉沒好氣地回道:你愛咋著就咋著吧,我今天還真就不信你這個邪了!反正這東西是我花錢買回來的,我手上有發貨票為證,你愛要公就要公愛要私就要私,隨便你。不過我告訴你,你今天想借這個東西來訛我,門都沒有!”
閆洪昌見鄭矢民也翻了臉,眼珠子咕嚕咕嚕地來回轉了幾圈,然後兀自從紫砂壺裏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吧嗒吧嗒嘴,這才賴賴兮兮地抬頭說:“你看,要不然咱們就這樣吧,這東西就算是你租我的,我也不管你多要,一個月給一塊大洋就行,你先給我一年的,三年為期限,到時候我再贖不回來,這東西就歸你。我可以當場就給你立個字據,你看這事咱這麽辦行不行?”
鄭矢民被他這一通歪理給氣得哭笑不得,自知和閆洪昌這樣厚顏無恥的街痞無賴再怎麽爭競也不會有什麽結果,從口袋裏摸出一塊大洋扔在炕桌上,惡聲惡氣地對他說道:“拿了錢趕緊給我走人,我一刻都不想看到你。”
閆洪昌看到那塊大洋在桌上滾了一圈正好到自己跟前倒下,剛要去拿,手伸出去後卻拐了彎兒,把茶碗端起來,撇著嘴冷笑道:“你這算是怎麽回事?我剛才可是說一年一交,你不明不白地甩出一塊大洋是什麽意思,你得給我個說法。你要不租的話就算了,錢你收好,東西我搬走,咱們也犯不著為這點兒屁大的事傷了師徒的情誼!”
“你敢!”張誌和不知道什麽時候站過來,衝著閆洪昌突然大喝一聲,嚇得這廝手一抖,喝剩下的半碗茶灑了一身。他急忙抬頭,見張誌和一臉暴怒,手裏拿著一把裁縫剪子,旁邊還站著一臉稚氣的張樹為,手裏握著一根棍子,愣頭愣腦地盯著他。
閆洪昌錯愕地慢慢站起來,抬頭看看鄭矢民又看看張誌和爺兒倆,一時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嘴裏囁嚅地嘟囔著說:“你們這是幹什麽?這是幹什麽?”
張誌和咬牙切齒地罵道:“我告訴你姓閆的,你不要欺人太甚!你問我這是幹什麽?聽好了,你張爺我這就叫棍打落水狗!趕快給我從這個門兒裏滾出去!”
閆洪昌緊張地盯著張誌和手裏的剪刀,剛要準備走,忽然想起桌子上的錢,又趕緊退回去,一把將鄭矢民扔給他的那一塊大洋拿起來撒腿就跑,卻沒留神腳下,慌亂中被門檻泮了一跤,趔趔趄趄地一頭摔了出去。
他惱羞成怒地爬起來,站在門口指著張誌和就破口大罵:“你娘了個逼的死太監給我等著,我要是不收拾你這個被騸了蛋子的死太監,我老閆就不是從俺娘了個逼爬出來的。”
張誌和被氣得臉色鐵青嘴唇直抖,牙咬得咯咯直響,也不知從哪裏冒出的股子蠻力,一把就從張樹為手裏搶過那根棍子,歇斯底裏地從嗓子眼裏“喔”地發出一聲怪叫,衝著閆洪昌就撲過去。閆洪昌見勢不妙撒腿就跑,一邊跑還一邊回過頭故意挑畔地罵道:“老不死的死太監,你有本事快來攆我啊,你他娘了個逼的連個蛋子都沒有,還能攆上你閆大爺?”
張誌和簡直要被這渾蛋給氣瘋了,追了兩步後就覺得兩腿突然變得僵硬不聽使喚,腳步踉踉蹌蹌地險些一頭栽倒,隻好停下來,一手拄著棍子一手捂著胸口,弓著腰呼哧呼哧地大口喘氣,身子簌簌發抖,臉色驟然變得煞白。鄭矢民緊隨其後趕上來,從身後死死抱住他的腰,急切地大聲喊道:“五哥,你和這樣的雜碎犯不著生這麽大的氣!”
張誌和抬頭望著天,眼裏流出兩行屈辱悲愴的老淚。
孤獨的悲戚
正月十五下午,鄭矢民叫了一輛洋車把老丈人和丈母娘接到了自己家裏過節。趙先生剛一進院門,對鄭矢民打了個招呼,就直接奔西廂屋看望還在養傷的郭葆銘去了。
自從日本無條件將青島歸還北洋政府後,趙先生那張陰鬱了許久的臉終於露出了笑容,連腦門上的褶子都放開了,於前額上閃出光澤,看上去精神矍鑠,雖然頭發己經花白且稀疏了不少,可清瘦的臉上卻依然紅潤,頌下蓄起一縷山羊胡,走路的步伐從容而自信,一派不慌不忙穩健雄沉的氣勢,倒真有那麽點兒仙風道骨的風範。他徑直走到西廂屋門前,也沒有敲門就直接走進去。
趙先生進來的時候,何鳳梅己經給郭葆銘清理完了傷口,兩個人正在說閑話。在這段日子裏,郭葆銘的影子幾乎充盈了她的整個世界,隻要睜開眼,第一個想到的,就是躺在西廂屋裏的郭葆銘,她伏在窗前淒絕地望著從西廂屋裏走出的那個人不慌不忙地在院裏洗臉刷牙,然後心碎地看到那扇門再重新關閉。她每天都利用給他清洗創口的機會和他接近,並且在清洗的過程中會故意地碰到他的下體,再偷眼看著他充滿青春活力的人和那張漲紅的臉,幾乎絕望地看著他的傷一天比一天好轉。連續幾天,郭葆銘始終悶在西廂屋裏苦苦思考一個問題:膠州灣下麵究竟藏著什麽秘密,為什麽會引起德國和日本如此興師動眾一次又一次地搞大規模勘探活動?雖然從這位署名為“李賢士”的手稿的資料來看,膠州灣下麵的確可能有值得列強們垂涎的寶貝,但究竟會是什麽呢?忽然聽到門響,本能地回頭看了一眼,見是趙老先,郭葆銘頗感驚訝,慌忙從炕上爬起來,神情有些惶恐地站起鞠躬作揖道:“呀!不知道趙大爺前來,葆銘有失遠迎!”
趙先生臉上帶著和藹的笑容,擺了擺手關切地道:“賢侄不必客套,正月裏我雜七雜八的事多,沒有工夫前來看望賢侄,不知傷口恢複得怎麽樣了?”郭葆銘扶著趙先生坐下,回答說:“謝趙大爺的掛念!幸虧有矢民哥和玉秋姐一家人的照料,現在已經好多了,不信我走給您看。”說著,故意用力地在趙先生麵前踩著腳來回走了兩圈。
趙先生左手捋著頌下花白的山羊胡,點點頭道:“看來確實已經好多了。不過,這傷筋動骨的事還是要繼續靜養,你們這些年輕人呐,往後一定要懂得愛惜自己的身子骨。”
郭葆銘笑道:“趙大爺對我的忠告己經銘記在心。不過,趙大爺,您來得正好,葆銘正有一事想去請教。”他從炕桌上拿起那套資料,繼續說道:“大爺,我這兩天正在看一份報紙,說德國人和日本人己經好幾次在前海一帶做試驗搞研究,您說他們宄竟在找什麽?”
趙先生抬頭看了看郭葆銘,沉思了片刻才低沉地說:“是啊,我也看到報紙了,猜不透這幫狗日的究竟又在踅摸什麽東西。可歎我中華,自鴉片戰爭起就己失去猛獅的霸氣,而淪為一頭任人宰割的羔羊,列強禽獸自恃槍快刀利,無視我中華神威,掠搶我中華財物,殺戳我中華兒女,出入我中華之門更如同進他們自家的一畝二分地!辱國啊!梁啟超先生說得好啊,今日之責任,不在他人,而全在我少年。少年智則國智,少年富則國富,少年強則國強,少年獨立則國獨立,少年自由則國自由,少年進步則國進步,少年勝於歐洲,則國勝於歐洲,少年雄於地球,則國雄於地球。所以說葆銘呐,複我中華偉業還要靠你們這幫年輕人來承創!”
郭葆銘道:“趙大爺,您的教誨葆銘全都記住了。不過,葆銘認為,梁先生說得固然有一定道理,可還是有偏頗,因為中華不是哪一個人的中華,也不僅僅是少年青年的中華,而應該是屬於我們四萬萬民眾的大中華。為什麽西洋那幾個芝麻大的小邦藩國膽敢一而再再而三地侵犯淩辱我泱泱大國?除去腐朽沒落的封建王朝外,還有一個重要原因,那就是我們的民族為了各自的利益而不團結,就像一盤攏不起的散沙!如果我們這些黃帝的子孫都能夠團結起來擰成一股勁,那麽就會形成一塊堅不可摧的磐石,隻有這樣,我們才能造就一個昌盛繁榮的中華。您想,到那個時候,列強還敢再來掠搶和殺戳嗎?”
趙先生聽罷,皺著眉頭道:“賢侄此言聽上去甚是耳熟。前時偶聽人議,說西洋有哲人馬克思著書《共產主義宣言》,和賢侄的話倒是如出一轍。老朽以為,中華曆來尊奉孔孟為聖賢,以仁義禮智信為做人之銘言。
《禮記?大學》中這樣說: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而那些這個主義那個主義的西洋激進理論,在中國這個地方怕是很難有什麽作為啊!”
郭葆銘說:“趙大爺,恕晚輩不敢和您的觀點苟同。葆銘以為,實時地引入一些西洋先進的理論模式來治理中國是當務之急,而且己經到了迫在眉睫的地步。您也看到了,列強的大炮和倭人的鐵蹄輪番踐踏我河山,這究竟是為什麽?是因為腐朽的滿清政府己經把中華河山的根基都腐爛了,而孫文先生雖然領導義軍推翻了沒落的滿清王朝,但是政權最終還是掌握在一小部分人的手中,人民依然落難,百姓依然受苦!如果我們再繼續套用傳統的路子不緊不慢地挪動,勢必還要再淪為亡國奴!這就是五四運動為什麽要打倒孔家店,提倡德先生和賽先生,就是希望中國擺脫貧窮落後的麵貌,救人民脫離於水深火熱,因為八國聯軍給我們狠狠地上了一課,讓我們明白了一個道理,隻要貧窮落後就必然遭受夷人之欺!”
趙先生拍案而起,目光炯炯地看著葆銘說:“說得好!真不愧是郭世宗的兒子,有膽識有氣魄有思想!先聖在《中庸》中說:國有道,不變塞焉,強哉矯!國無道,至死不變,強哉矯!說實話賢侄,雖然我不能接受你這套理論,可我還是很欣賞你身上這股豪氣,中華的年輕人都像你這樣就有了希望!我覺得你除去研究你那些理論外,還應該下工夫去看看《西遊記》,畢竟是中國老祖宗的東西,拿起來得心應手,認真地去思考一下。比如唐僧,為什麽要不遠十萬八千裏去取經?這可能和你剛才所說的那套西洋理論有一定的聯係;他為什麽要給三個徒弟起名叫做孫悟空、豬悟能和沙悟淨?這裏麵可是大有文章呐,可是說出來又很簡單,那就是一個悟字!人這一輩子都需要悟,唐僧曆盡艱難險阻去西天取經就是為了悟出佛的境界,不僅他自己在悟,同時要求孫猴子豬八戒和沙和尚也要悟,隻有大悟才會有大徹。這話我以前也對矢民說過,不論做什麽事都必須心問口口問心地反複去悟,隻有這樣,才能讓自己活得更明白!”
郭葆銘卻笑著說:“趙大爺,您老過獎了。我小的時候我爹就經常在我們麵前說您學識淵博,要求我們一定要跟您學。記得小時候聽您給我講老子的《道德經》裏有這麽一句:治大國,若烹小鮮;以道蒞天下,其鬼不神;非其鬼不神,其神不傷人。可是我們的國家連年受難,這鍋小鮮早就被帝國主義強盜們的巧取豪奪給翻騰爛了,也沒見到神聖來幫我們清除這些鬼魅。您剛才說得沒錯,我們確實需要悟,悟我們過去失敗的原因,悟我們被欺辱的過程,悟我們應該如何把握前進的方向,悟我們國家今後該怎樣才能強盛,悟我們該如何團結起來打倒我們共同的敵人一一帝國主義和殖民主義!隻有悟,我們的民族才有希望,我們的國家才會有前途!”
趙先生拍了拍郭葆銘的肩膀道:“我看你小子比你爹還行!不過,我還是送你四句話吧,不以成敗論英雄,不以得失論輸臝,不以喜好論是非,不以貴賤看人生!”
兩個人越說越熱乎,不知不覺地聊到了天色暗淡。在灶房裏已經做好了飯的趙玉秋聽到外麵響起了鞭炮聲,就急火火地對獨自在書房裏看書的鄭矢民道:“我說,你別一天到晚跟個甩手大爺似的行不行?家裏的事你多少添把手,可你倒好,橫草不拿豎草不動,大事小事從來都不管不問。我這樓上樓下跑了一趟又一趟,你倒是真會找清閑,自己一個人跑這裏看書。再說我爹好不容易來一趟,你這當女婿的不陪著他說兩句話,讓人家葆銘去陪他,你也真好意思。鄭矢民,我在跟你說話聽見了沒有?菜都己經端上來了,趕緊去把我爹和葆銘叫來吃飯啊!”
本來鄭矢民是滿心歡喜地過去把丈人丈母娘接來自己家裏一起過元宵節,還專門把那盒大紅袍拿出來,等老丈人進了家門後就給他泡上一壺,可誰知趙先生進了院門後,竟然連樓梯都沒上一蹬,就一頭紮進西廂屋去看郭葆銘去了,鬧得他心裏就不是很愉作,一個人悶悶不樂地坐在書房裏胡亂地抽了一本書,無精打采地胡掀亂翻,如今再聽趙玉秋不鹹不淡地這麽一頓攮,窩在心裏的那股氣就上來了,把手裏的書合上,瞟了她一眼,不冷不熱地回敬道:“你看清亮了再說好不好?又不是我在跟葆銘說話,你衝著我嚷嚷什麽?你有這工夫早就過去把你爹給請過來了。”
趙玉秋被他這一句話給噎得半天沒回過神來,衝他恨恨地點點頭,咬著牙道:“行,姓鄭的,你給我記住了,這可是你說的。”
鄭矢民故意地氣她說:“是我說的你能怎麽樣?你還敢當著你爹你娘的麵打我不成?別的時候我怕你,今天我可不怕!”
趙玉秋氣得左顧右盼地想找個什麽家什去打他,卻沒發現有什麽順手的東西,就直接走過去,朝著他大腿狠狠地擰了一把。鄭矢民痛得齜牙咧嘴,誇張地大叫了一聲,坐在外麵喝茶的趙太太聞聲推開門進來問:“怎麽回事?”鄭矢民揉著被擰疼的大腿道:“娘,你閨女欺負人!”
趙太太信以為真,就數落趙玉秋道:“都三十多歲的人了,怎麽就沒一點兒正形?也不怕孩子們笑話你。該幹嗎幹嗎去!”
趙玉秋狠狠地“挖猴”(挖猴:青島方言,剜一眼的意思)了鄭矢民一眼,沒再說話,便氣咻咻地摔門走了出去。
當全家人都圍著八仙桌坐下來後,鄭矢民這才發現獨獨少了何鳳梅,就催促特麗莎去叫她過來吃飯。特麗莎卻說:“爹,我繆特說她要帶伊克曼到海邊去走走。”
鄭矢民若有所思地“哦”了一聲,隨後招呼大家入座。
天黑了,正月十五的月亮升起來了。何鳳梅牽著伊克曼來到海邊,料峭的海風立刻吹來一種久違了的親切,而彌漫在這冰冷空氣中的,卻是碎裂的韶華,殘破的命運,這一切似乎在無聲地宣告著她人生故事的哀傷和無奈。她希望借助這冰冷的海風來**滌內心的失落和孤獨,可當瑟瑟寒風刺進肌膚的時候,她所感覺到的竟然是一種無法抵禦的破滅,畢竟找不到更有說服力且讓自己堅強的理由,心痛得她簡直要無法呼吸。時隔經年,再次來到當年流離失所的地方,給她的感覺並不是故地重遊,而更像一塊沒有痊愈的疤痕被狠狠地掀起了痂,從裏向外汩汩地流血。
“當人生的中途,我迷失在一個黑暗的森林之中。”這是但丁的《神曲》開篇的第一句話。何鳳梅心裏很清楚,自己現在正迷失在情感這個黑暗的森林之中,因為她己經有了母狼的貪欲和獅子的野心,隻不過她目前尚不知道郭葆銘是否就是那位能拯救她靈魂的詩人維其略。
自從一九一四年冬天那個令她心悸的夜晚她抱著剛出生的特麗莎狼狽地逃出總督醫院至今,不覺己經過去了八年多,在這長達八年多的時間裏,她幾乎過著與外界隔絕的日子,因為懼怕日本人會來抓她而一直隱匿在鄭家裏院很少外出,她收藏了貴婦的雍容,收起了香水和所有的化妝用品,盤起了中式發髻,穿著臃腫的粗布服裝,稀裏糊塗地給鄭矢民當上了小妾,而今看來,這一切似乎都是鄭矢民所設下的一個圈套。日本人走了,她終於有機會出來見一下天日。
何鳳梅給伊克曼鬆了綁繩,看著它解脫束縛後在沙灘上輕鬆地抖了抖身上的毛。她愛憐地看著伊克曼,這條狗已經明顯地老了,沒有了從前的那股活潑,像一位垂暮的老人,步履蹣跚地伴在她身邊,傭懶地抬起頭,瞪著兩隻茫然的眼睛,不知何故地衝著天上的月亮發出一聲狼嗥一般的撕叫。
今年的元宵節似乎和往年有了很大的不同,何鳳梅漫步在空曠的馬路上,耳邊傳來一陣陣炮仗聲,這一切給她帶來的更多的是對人生的感歎。想來,滯留在中國己經將近十年,而這十年裏所經曆過的點點滴滴若同海邊摔碎的浪,一絲一縷地被重新勾起。
風雲變幻,物是人非,備受風霜侵蝕的棧橋讓無數後人憑吊著那一段壯闊的曆史。目光遊戈於大海的遠方,頓感天地間的浩大,海風輕撫,海味泛腥,粼粼波光閃爍著層層銀暈。海浪輕拍著岸邊的礁石,像是一位老人和一群孩童在親密地對話,不知是訴說那段波瀾壯闊的曆史,還是艱辛求生的曆程。棧橋一如往昔閱盡風霜的泰然莊衿,時時有海鷗飛過,仿佛刻意用它幹淨無瑕的白羽,指引你看這四周耀眼的蔚藍。
何鳳梅帶著伊克曼漫步在海邊鬆軟的沙灘上,海風不時地吹起她披散著的長發。在路燈曖昧的黃色中,一條細長的身影,踩著腳下的濤聲,幽幽如《唐璜》中那首夜曲,在小提琴的淒婉導引下,低音貝斯奏出了一番煽情的纏綿,宛如少女伏在窗前,對著月亮彈撥曼陀林,低聲吟唱隱在內心深處的情愫,講述一段令人心碎的故事,就像這個倒影在波光粼粼中的圓月,一次一次揉起,又一次一次地摔碎。
她忽然湧上一種想要喝酒的衝動,在已經久遠了的記憶中,依稀記得在這條路的路口有一個酒吧,她曾經在極度無聊的時候,由占克力陪同去過幾次。那時這裏還叫做俄恩霍德路,她印象很深地記得那位古板的大胡子老板是波鴻人,那是在西部魯爾河與埃姆舍爾河之間丘陵上的一個城市,也是她那位戰死在中國沙場的前夫帕拉烏少尉的故鄉。
那個酒吧竟然還在,仿佛和這個城市一樣,遊走在靜謐與熱鬧、粗獷與細膩、雜亂與雅致、躍動與慵懶、清醒與夢幻之間,而門外那盞具有古典德意誌風格的燈,似乎是在默默地講述著己經遠去了八年多的那段往事,讓久居在鄭家裏院的何鳳梅感到了一種親切。
她推開門走進去,內部的裝飾沒有多大的改變,隻是比以前顯得陳舊了許多,迎麵撲來的依然是那種熟悉的醇濃酒香,吧台上的留聲機裏播放著的巴赫的《哥德堡變奏曲》一下子就把她帶到了遙遠的萊茵河畔,巴洛克的情調,洛可可的嫵媚,十八世紀法蘭西的風情以及日耳曼的嚴謹融為一體,結合田園風光的徐徐浪漫和古典情懷的絲絲柔情,像萊茵河的水一樣,在她心裏奔騰流過。
酒吧裏冷冷清清,恍若一個被人遺忘多時的角落,除了一個站在吧台內穿著和服的日本女人外,再也沒有一個顧客。她把伊克曼拴在一條桌子腿上,自己走到吧台前,很自然地用德語對吧台上的女人問候了一句:“GutenAben。!”(德語,晚上好!)誰知,這一聲簡單的問候剛一脫口,她的眼淚卻奪眶而出。
或許,人在這個時候會不自覺地加重欲哭無淚、欲罷不能的感受,尤其是別人把自己當成醉鬼看待的時候,那種自卑的火焰會把自己徹底融掉。
之所以如此,就不應該抱怨別人,社會就是這樣,一切都有因果。當年在自己生命受到威脅的時候,是鄭矢民的救助,方逃過了這一劫,自己在最最需要感情慰藉的時候,還是鄭矢民的懷抱,然而,當這一切都過去後,卻發現原本的那個鄭矢民和現實中鄭矢民的竟然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這種落差真是讓人難受,可這就是命運的安排。
作為女人,多數時候她還是挺信命的,以前從來不信,現在卻信了,而且是很虔誠地相信。畢竟人都是脆弱的,隻有當人在最脆弱時候,才能理解生死一線的概念,才會讀懂死的可怕。悲觀也好,沉迷也罷。那種感覺就好像一個人孤獨無助的時候,沒有人幫助,體會不到一絲溫暖。好想在街上放肆呐喊,宣泄一番。可是她卻覺得自己己經沒有半點力氣,不得不承認外麵真的好冷,全身一直在顫抖個不停。
在這個晚上,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喝了多少杯杜鬆子酒,酒精終於使她的情緒走出傷感陰鬱的低穀,逐漸地進入了一種亢奮。她似乎又回到了德國,仿佛站在學校門前的廣場上,臉上帶著愜意的微笑看著廣場上成群的鴿子飛起落下,自由自在地啄食遊人手裏的食物。當她情不自禁地用德語喊了一聲“Taube”時,惺忪中卻看到吧台裏的那個日本女人正在用一種奇特的目光注視著她。她這時才猛然想起自己仍然站在遙遠的中國,一種流離失所的孤獨讓她想大哭一場,然而,眼睛裏卻隻有一片幹枯的荒涼。
恍惚中,郭葆銘忽然出現在她的幻覺中,這是一個很陽光的男人,挺拔的鼻梁如刀削斧鑿般有棱有角,兩隻深邃的眼睛透出一團燃燒著的烈火,尤其是微笑的時候閃現出的自信光澤,讓她為之癡迷,那形象宛若矗立在羅馬的那尊米開朗琪羅的著名雕塑,帶著青春的健康朝氣,帶著男人的性感體魄,走到了她的麵前。她伸出手想過去擁抱他,卻一把摟空了,自己險些摔倒在地。她痛苦地低下頭,想起了哪本小說裏的一段話:冬天裏你給了我一個夏天的夢,卻把我在春天裏喊醒,因為過於突然,我一下子無法適應,反而覺得比冬天還冷,但這不怪你,隻能怪自己把夢當成了現實……
直到那個日本女人微笑著告訴她要打烊了的時候,她才不得不從吧椅上站起來,濃濃地吐出一口酒氣,牽著伊克曼晃晃悠悠地走出了酒吧。剛走出酒吧的大門,她感覺出外麵天氣的寒冷,不由得打了個寒噤,胃裏卻如同翻江倒海一般,剛剛喝下去的酒被冰冷的西北風一吹,“嗡”地一下就湧了上來,以極快的速度噴射出去,快得讓她猝不及防。這個時候她意識到自己喝醉了,真真切切地醉了,飄浮在眼前的都是一些虛幻的影像,伴著團團金星模模糊糊地在眼前環繞。她感覺頭暈得厲害,整個天地都在跟著自己旋轉,全身沒有絲毫力氣,冰冷的風如同根根鋼針一樣直插她的骨縫,凍得她全身縮成一團。這時候的她雖然意識還算清楚,可兩隻腳如同癱軟了一般根本就不聽使喚,無論如何也無法讓自己走一條直線,隻能扶著路邊的樹趔趔趄趄地呈“之”字狀,在空無一人的大街上被伊克曼拖著往回走。
閆洪昌那難忘的舊情
黑夜,對於閆洪昌這種渾蛋來說,毋庸是魔鬼的天堂。
因為還在正月裏,黃了的鋪子一時半會兒還招不到租主,而他又不願租賃給鄭矢民,隻能閑置在那裏任其破敗。白天無所事事,就在破土炕上一覺睡到太陽老高,倒是省下了一頓飯錢,睡醒了就在街麵上亂轉悠,碰上個嫌熟人就主動走過去一頓猛嘮,也不管人家有事沒事,拍著胸脯大吹特吹自己當年如何殺小日本的那些“風采事跡”,最終的目的就是問人家要幾個大子兒,將就著中午能喝上一碗“甜沫”,使空嘮嘮的肚子裏有口食墊吧著。他就是用這種手段博得了好多人的同情,其中包括滕彪子。
滕彪子聽了閆洪昌的故事可不是同情,簡直是崇拜得五體投地。從正月初十在大街上被幾個賣菜的給結結實實地收拾了一頓後,他突然明白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這個道理,於是四處打探武林高手要拜師學藝。剛巧聽了閆洪昌口若懸河連吹帶嘮地自詡自己那兩下子“蓋世武功”後,恍然大悟,原來前兩年江湖中傳說的那位專殺小日本的武林高手就是他呀,這可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便認定了這就是自己要找的高人。於是就把閆洪昌奉若神明,點頭哈腰地請他喝酒吃肉,自己則垂首撅腚站在一旁侍候,臉上堆著諂媚的笑,巴望著閆洪昌能收他做徒弟。可閆洪昌根本就不接他這個茬兒,自顧自地一口一盅地啁酒喝。酒足菜飽,閆洪昌抹了抹嘴,打了個飽嗝才對他說:“兄弟,謝謝你的這番情誼,我這閆家形意拳可是老祖宗從未朝那會兒傳下來的,不是我姓閆的不講義氣,隻是這武藝有個隻傳內不傳外,隻傳男不傳女的規矩,不傳外人啊。”
滕彪子一聽這話就急了,哦,自己又是酒又是肉地陪了整整一個下午,敢情這一句話就把自己給打發了?於是,也不管閆洪昌收不收自己,“撲通”雙膝就跪在了地上,“咣當咣當”磕了三個響頭,說:“請……請師……師傅無論如何也要收下……啊就我,師傅要……要……要是鐵定不收……啊就我為徒的話,徒……徒……徒弟……啊就跪在這裏不起來!”
閆洪昌見他這副彪彪呼呼的樣子心裏就覺得好笑,兩眼一轉,就有了主意,於是伸出手把滕彪子拉起來,虛情假意地歎了口氣道:“唉!真沒見過你這麽實誠的人,這個世道哪裏還有你這麽實誠的人啊!我要是不收你做徒弟,怕也太沒人情味了。你要做我的徒弟也不是不可以,不過我有三個條件,你要是能接受的話就跟著我,否則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咱們倆隻當從來沒見過。”
滕彪子一聽閆洪昌這話,慌得趕忙說:“請……請……啊就師傅吩咐,別說三……三個條件……啊就是三……三百個三千個三萬個……啊就條……條件,徒……徒弟……啊就我也在所不辭,隻求師……師……師傅能收……收……啊就我為徒就行!”
閆洪昌咳了兩聲,故意做出一副慢條斯理的樣子,裝作很內行地說道:“這頭一件,三年之內不能跟我學藝——不要問我為什麽,我說過的話就是板上的釘,最討厭別人問為什麽!畢竟俺們這閆家形意拳不同於其他,有龍虎猴馬等一十二種套路,還有劈鑽崩炮橫五種拳式,招招都能拿人性命。三年內我得了解你的脾性和看你會不會做人,所以三年內不能教你。三年內先給我練壓腿,練習掌握內功經、地龍經、神韻經和易筋經這內功四經再說。一旦過了這三年我正式收你為徒了,肯定會把閆家形意拳的真功夫傳授給你。”
滕彪子聽了這一通武術理論,更是激動得心旌搖動,如雞叨米般地使勁點著頭道:“師……師傅,你……你就放心吧,徒……徒……徒弟……啊就我……我答應你老人家!”
閆洪昌繼續說:“這二一件,在這三年裏,我得看你的表現,當然主要是看你如何孝敬你師傅我,看到你如何孝敬我了,就知道你在家裏是不是個孝敬父母的人,那些不孝順父母的東西,趁早給我滾他娘了個逼遠遠的;三一件,我讓你幹什麽你就得老老實實地給我去幹什麽,別問原因。給我兩塊大洋,再去給我買盒煙去!”
滕彪子還沒反應過來,脫口就問了一句:“為……為……啊就為什麽要給你兩塊大洋?”
閆洪昌沉下臉,故意地歎了口氣道:“兄弟,跟我學武太難了,你還是另請高明吧。”說著,就做出一副要走的架勢。滕彪子這才醒悟過來,趕忙往前跨了一步攔住他,並狠狠地抽了自己兩個嘴巴。“這……這……啊就張破嘴,這張破嘴!”麻溜地從兜裏摸出兩塊大頭錢,雙手恭恭敬敬地遞到閆洪昌麵前,小心翼翼地道,“師……師傅……啊就別嫌乎少,這……這……這是徒弟孝敬你……你……啊就老人家的。師傅先……先……啊就在這裏喝口茶稍微一等,徒弟我現……現……現……啊就在就出門給你老人家買煙去!”邊說,人已經衝出了館子,一溜小跑地奔向了雜貨鋪。
閆洪昌手裏攥著那兩塊大洋,看著滕彪子的背影跑出門去,樂得他使勁跺腳,心裏卻恣得直罵道:還真他娘了個逼的彪得嚇人,見過彪子,可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彪子種!
一個下午混了一頓吃喝,還從滕彪子那裏騙了兩塊大洋一盒煙,閆洪昌一路上哼著小曲恣洋洋地回來了,躺在土炕上還得意地將兩條腿相互地搭在一起,高高地翹著,腦子裏仍然在回想剛才的那一出,想著想著就蜷在土炕上睡著了。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猛聽到外麵的炮仗炸雷似的響起,把他給嚇了一跳,朦朦朧朧地還以為外麵又起了戰事,慌不擇路地從土炕上一個蹦就跳下來,頭朝裏腚朝外地做臥倒狀,捂著“撲通撲通”直跳的心口窩趴在地上,過了好長一會兒才突然醒悟,原來是過十五,隨口就衝著外麵罵了一句:“娘了個逼的!”從地上爬起來,拍打了一下身上的土,雙手伸進口袋裏去摸了一支煙叼在嘴上,又從另一個口袋裏摸出了一個擠得癟癟約約的空洋火盒,氣惱地丟在了一邊,走過去狠狠地踩了一腳,氣咻咻地又罵了一句,披上衣裳出了門。
走出門去,他仿佛才想起自己沒有什麽可去的地方,心裏暗暗地責罵自己,那天為了圖一時之快徹底把鄭矢民和張誌和給得罪了,否則的話,至少這個十五可以到鄭家去混口熱酒喝,可是現在卻把這條路給堵得死死的,哪還有臉再去敲人家的門。可一轉念,又給自己解圍地想,去他娘的那個呱噠吧,死了嘎啦還喝不了鮮湯了?離了你鄭矢民,我老閆還就真的不信找不著口飯吃!好在兜裏還揣著兩塊大洋呢,就是逛趟窯子喝頓花酒都用不完。一邊想著,一邊漫無目的地在大街上溜達,他忽然想起了那天在街上看見過的孟三姐,心裏不由自主地就冒出一陣酸楚。
他打聽了很多人後才知道,孟三姐住在西嶺,她乳夥的那個男人叫周三壽,是從博山那邊過來青島投奔妹妹周小腳的。那個時候周小腳還跟著劉誌山,從劉誌山兜裏弄幾個閑散錢就資助周三壽開了一間南北雜貨鋪子,頭幾年據說生意還挺興隆,幹了沒兩年,周三壽就又置房子又置地,房子蓋了一拉溜,租給那些剛來闖青島的人住,按月收租子,日子過得挺紅火,成了附近小有名氣的財主。也就是在這個時候,周三壽和孟三姐明鋪暗蓋地軋夥到了一起。孟三姐是女人裏的人精,人雖然長得一般,可手底下有絕活,最拿手的就是用話甜哄(甜哄:山東方言,哄人的意思)人,拿拿捏捏地讓男人聽了就禁不住心猿意馬浪湧潮動,恨不能立刻就撲上去。尤其是炕上那兩下子,那可不是吹,隻要是個男人就架不住。大概周三壽和當年的閆洪昌一樣,就是被孟三姐炕上的能耐給迷戀住了,於是,倆人就過上了日子。可是到了後來,誰也沒想到的是,周三壽竟然也抽上了大煙,隻要兜裏有倆閑錢就往煙館子裏跑,哪一天如果不冒上那麽幾個煙泡過過癮,就沒精打采哈欠連天,鼻涕眼淚一大把。孟三姐也很無奈,好在還有個鋪子支撐著,外加一個月還有十幾塊的房子租金進項,日子還不至於過不下去。
閆洪昌不知不覺地就來到了孟三姐的房子,見後窗還亮著燈,估摸著還沒睡,四下看了看,胡同裏沒什麽人,就躡手躡腳地溜到了後牆根,踩著幾塊破磚頭扒在窗上往裏一看,隱約地看到周三壽抱著一管煙槍躺在炕上吞雲吐霧,孟三姐則守著一盞煙燈坐在一旁,正在給他燒煙泡子。可能是聽到了外麵的響聲,她朝著後窗猛地一抬頭,剛好和閆洪昌的眼對在了一起,嚇了她一驚,手裏的煙泡也掉落下來,引來了周三壽不滿的嗬斥聲:“你的腦子幹什麽去了?”
慌亂的孟三姐又緊張地看了看窗外,趕緊彎腰拾起那個煙泡道:“下黑咱是不是忘了關院門了,剛才外麵一隻老貓嚇了我一驚。你先抽著,我出去瞅猴瞅猴去。”
閆洪昌以為讓周三壽發現了自己,心裏也發慌,剛想溜走,冷不丁被突然出現在胡同口的一個人影給嚇得心怦枰直跳,仔細一看,才發現是孟三姐站在那裏。
“你到這裏來幹什麽?”孟三姐的聲音很低,語氣卻冰冷得像是一塊冰溜碴子,紮得閆洪昌半天沒反過勁來,像被什麽東西給卡在喉嚨裏一樣,張著大嘴啊啊了好長一會兒,才好不容易結結巴巴地蹦出五個字:“我……來看看……你!”
孟三姐用鄙夷的眼神上下打量了幾眼閆洪昌,出口就像刀子一樣,冷冷地笑了一聲,搶白道:“我和你既非親又非故,你來看看我?笑話!我問你,你是我的什麽人?”
閆洪昌抬頭掃了孟三姐一眼,發現她的眼神如霜似冰冒著陣陣寒氣,如同一根被毒液浸泡過的鐵釘,硬生生地要刺入他的肉紮進他的骨一般。他趕忙低下頭,不敢和她的目光對視,囁嚅地道:“好幾年沒見了,心裏老是掛掛著,也不知道你現如今過得怎麽樣。好不容易才打聽到你現在住的地方,一直都想看看你,可是一直覺得沒臉過來。今天過節,我一個人也沒什麽意思,就想出門逛逛,我自己也不知道怎麽著就蹐到你這裏了。”
孟三姐依然冷著臉,不耐煩地揮揮手示意他趕快離開:“你走吧,以後永遠都不要到這裏來了。對了,你剛才不是說不知道我這幾年過得怎樣嗎?我告訴你,我現在的日子過得比什麽時候都好,你就別來攪和了。走吧走吧,趕緊走!”
混跡社會多年的閆洪昌雖然很明白“戲子無義,婊子無情”這個道理,可他壓根都沒想到孟三姐竟然會如此絕情,自己的一張熱臉碰了個冷腚跟(腚跟:青島方言,屁股),被她這一頓絲毫沒有什麽情意的疵噠加蹴哢(蹴哢:青島方言,非常不給麵子的意思)給窩囊得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他委屈地抬起頭看著她,眼裏不由自主地落下了兩行淚,什麽話也沒再說,轉過身頭也不回地就走了。一直走出了很遠,才回頭看了一眼,黑漆漆的胡同口早就沒有了孟三姐的影子。這一下他徹底失望了,自己的心情突然降到了冰點,連同五髒六腑一起變成了一個冰坨子,一下子都沉入了穀底。
失魂落魄的閆洪昌像是一個遊**在黑夜裏的魅影,如瘋了一般踉踉蹌蹌地沿著大街落荒奔逃,馬路兩側的路燈把他的身影拉長再拖短。他那顆蒙受了羞辱的心裏如同塞進了一團雜草,堵得他喘不動氣,想吐吐不出,欲哭而無淚,隻能強壓著一波一波湧動的悲涼,絕望地看著天上的月亮。
他捂著“撲通撲通”亂跳的胸口伏在路邊一棵樹上,痛苦地彎下腰,想想自己這一生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要錢沒錢要業沒業,一天到晚吃了上頓沒下頓,窮困潦倒地混過每一天,而唯一支撐著活下去的這個念想,卻在今晚被孟三姐給殘忍地連根鉸斷,這還他娘了個逼的活得什麽勁!真的連一點活著的意思都沒有了。這個時候他想到了死,與其這麽窩窩囊囊地活著,倒真的不如死了痛快,咬咬牙兩腿一伸兩眼一閉就過去了,說不定到了那邊天天都吃香的喝辣的,身邊圍著八個女鬼陪吃陪睡,有這樣的好日子還真用不著活在人世遭他娘了個逼的這個罪。
他忽然感覺自己眼前出現了幻覺,在空無一人的街麵上,一個披散著頭發的摩登“女鬼”正坐在對麵的馬路牙子上等候他,遠遠地看上去,這“女鬼”倒是很像鄭矢民的那個外國娘們兒,一下子就勾起了他的**心,哈哈,在陽間我搞不到手,沒想到這麽快就在陰間見了麵。鄭矢民啊鄭矢民,我閆洪昌注定要給你小子戴上個綠帽子!他小心翼翼地湊過去,剛要準備動手,卻沒料到,從那“女鬼”的身後突然“呼”地躥出一條偌大的白狗,齜牙咧嘴地衝著他就撲過來。嚇得他“嗷”地大叫一聲,撒開腿就跑。跑出老遠再回過頭看一眼,那條狗並沒有追過來,隻是站在原地凶狠地盯著他。
驚魂未定的閆洪昌有些發懵,連他也搞不清自己究竟是死了還是活著,用手狠狠地擰了自己大腿一下,疼!自己還活著。可是都已經到了半夜了,這個外國娘們兒為什麽還獨自一人坐在馬路上?他很想上前看個究竟,卻又懼怕那條凶神一般的惡狗,但是他不想放棄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悄悄地彎腰撿了一塊石頭,慢慢地往前移動,誰知,那條狗像是看穿了他的心計,對著他一陣狂吠。這時他聽到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由遠而近,也聽到了鄭矢民在叫喊著狗的名字伊克曼……
躲在黑影裏的閆洪昌惱怒地看著這條該死的狗,怒不可遏地低聲罵了一句:“我他娘了個逼的非下藥毒死你這個畜生不可!”
而這所有的一切何鳳梅都不知道,隻覺得身體飄起來一樣,很輕盈地離開了大地,就像小時候曾經聽父親講的中國神話故事裏的騰雲駕霧一樣,連同靈魂一道在空中曼舞。她驚愕地睜開眼,朦蒙曨朧地看到了一個極為熟悉的麵孔,那不是自己的父親嗎?她很想問一句:這些年你到什麽地方去了?忍不住隻喊了一聲:“Vater!”(德語,父親!)眼淚就止不住地流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