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鳳梅因愛不成,再加上愛犬死於非命,整日酗酒,沉溺於痛苦之中,鬧得鄭家院裏雞犬不寧,鄭矢民叫苦不迭。而一幫流氓不知為何天天到鋪子裏尋釁滋事,害得鄭矢民生意也做不成。此事被徐敬海發現,他當場將帶頭的流氓藤彪子的腿打斷,從此使流氓們聞風喪膽。

不是冤家不聚頭

兩年後。

俗話說“不是冤家不聚頭”,想當年淳於毅憑著自己的小聰明,連夜逃離膠州去京城投奔他的表叔郭世宗,總算是躲過了一場殺身之禍,連他自己也沒想到的是,在京城輾轉漂泊了幾年後,他最終也來到了青島。

當年驚魂未定的淳於毅像一條惶惶不可終日的喪家之犬一樣叩開郭先生的家門時,才確定自己已經安全了。就在他到京城的第二年,京西門頭溝一帶爆發了“黑死病”,竟然讓淳於毅一夜成名。

“黑死病”,學名叫做“鼠疫”,是由鼠疫杆菌引發的自然疫源性烈性傳染病,此病在人之間流行前,一般先在老鼠之間互相傳播。當疫情地區每公頃發現一到兩隻以上的死老鼠,而該地區又是居民比較集中的區域的話,此地爆發人間鼠疫的危險指數就非常高。清乾隆年間,雲南人師道南所寫的《死鼠行》這樣描繪其恐怖:

東死鼠,西死鼠,

人見死鼠如目虎。

鼠死不幾日,

人死如拆堵。

晝死人,莫問數,

日色慘淡愁雲護。

三人行,未十步,

忽死二人橫截路;

夜死人,不敢哭,

疫鬼吐氣燈搖綠。

須災風起燈忽無,

人鬼屍棺暗同屋。

鳥啼不斷,犬泣時聞,

人含鬼色,鬼奪人神。

白日逢人多見鬼,

黃昏遇鬼反疑人。

人死滿地人煙倒,

人骨漸被風吹老。

田禾無人收,官租向誰考。

對於投機分子而言,任何機會都不可輕易錯過,就更不用說淳於毅這種人了。初到京城的淳於毅,暫時住在郭先生家的耳房裏,提心吊膽地觀察著周圍的環境和過往行人,隻要聽到有人用山東口音說話,他的神經便立馬繃緊,生怕自己被從山東來的官兵給認出並抓住。在度過了最初的惶恐後,他和表叔郭先生商量了一下,覺得自己還是開個醫館比較靠譜。可他心裏非常清楚,自己畢竟是從小地方出來的,沒見過多大的世麵,初到京城這麽大的地方,自己本身就有一種很重的自卑心理。隻要走出地處靜謐幽深胡同裏的郭家四合院,便匯入喧囂吵鬧的浮華世界。川流不息的行人,鱗次櫛比的建築,車水馬龍的街道,都擁擠成一團,構成了浮躁喧嘩都市的所有成分,可當他抬眼望去,卻是一片陌生,無論熱鬧非凡的街麵,還是熙熙攘攘的人群,以及那一口聽上去怪裏怪氣的老北京話,對他而言都無比陌生,在他的眼目中,除了表叔郭先生一家之外,這個世界就再也沒有什麽熟人了。如果想在這裏紮根立業,沒有靠山根本不行。而他唯一的靠山郭先生,早已在多年前就退出官場頤養天年,單憑自己手上這兩下子三腳貓功夫想在京城這潭深不見底的水中起個泡,不是一件容易事情。

於是他便謙卑地提著禮品,逐個拜訪諸如孔伯華、蕭龍友、楊浩如、汪逢春、施金墨等京城名醫,希望能夠得到他們的支持和幫助,可是人家名醫們對他的來訪似乎都沒什麽興趣,甚至在他第二次登門求見時,直接就被人家以各種理由婉拒於門外,即便是接待,談話的結果也不過是些泛泛的客套和推脫,沒有什麽實際內容。淳於毅對此很是失望,又不敢貿然行事直接開辦醫館,隻能耐住性子等待機會。所幸的是,從老家出逃的時候把當時徐敬山托他營救徐敬海的金條全部都帶在了身上,所以衣食暫時不是什麽問題,每日裏依舊是衣著光鮮地出入茶樓酒肆戲園,什麽全聚德、東來順,什麽八大胡同八大樓,但凡是能去的地方他都去瞅喉瞅喉,學著京城人的做派,邁著沉穩的八字步,還頗有那麽一副爺的扮相。

至第二年六月,忽聽街麵傳聞說京西門頭溝一帶爆發了黑死病”,淳於毅立馬覺得自己的機會終於來了,連想也沒多想,就帶著一大包中草藥一頭紮進了疫區,熬成一大鍋黑糊糊的藥湯子免費分發給當地人。也不知道究竟是喝了他的藥湯子還是另有原因,總之自從他來到疫區後,死亡率竟然明顯下降,當地人將他視為神明,就連當地政府都出麵向他表示感謝,於是那些僥幸活下來的人便精心打造一塊塊牌匾,上寫著“懸壺濟世”、“華佗再世”等送到了他的住處,於是“神醫淳於先生”成為京城人口傳的蓋世英雄。

俗話說人怕出名豬怕壯,淳於毅名聲大震於京城,於是各種各樣的疑難雜症患者也都紛至遝來地找上了門,一時間,郭家小院門庭若市,往來求醫問藥者絡繹不絕。淳於毅似乎忘記了自己是在京城,又端出了以前在膠州老家時的那副派頭。也可能他真的是忘乎所以,或者是皇城根下的這碗水確實太深了,就在他春風得意還沒摸清京城潮水之際,就被人“做局”險些給“撅”了一把,這才明白了什麽叫做“江湖險惡”。

且說住在京城一幢深宅大院裏有這麽一位貝勒爺,家裏的格格得了一種怪病,原本好好的一個人,忽然有一天竟然不會走路了,貝勒爺一看就急了,找過無數高手上門診治,都沒有任何進展。後來聽說冒出了一位“神醫淳於先生”,而且人現在就在京城,就趕緊打發家人前去恭請,並且再三叮囑,無論花多少錢,也一定要請到這位高人回來給格格瞧病。

淳於毅也確實想在京城找一個靠山,如今有了這個機會,他肯定不可能輕易放棄,於是就應邀前往。在貝勒爺的帶領下,來到格格的繡樓給把了把脈,發現格格雖然麵黃肌瘦一臉病態,而脈相卻無任何異樣,就提筆開了一服溫補的方子。令他想不到的是,第二天還沒等亮天,貝勒府的人就過來砸門。正睡得迷迷糊糊的淳於毅剛一打開門,立刻就被一群人給團團圍住,鐵青著臉的貝勒爺走上前一把就扯住了淳於毅的脖領子,劈頭蓋臉地就是一頓打。這一打倒把淳於毅給打蒙了,左閃右躲地好容易才掙脫開貝勒爺的糾纏,而福晉在一旁號啕大哭,說格格因為吃了淳於毅所開的藥,於昨天晚上突然暴亡。

一服藥竟然吃出了人命,這可不是小事。淳於毅一聽這話,當場就嚇傻了,不知所措地看著眼前這群人發呆。睡在正屋裏的郭先生忽聽到外麵又哭又號的聲音,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就急忙把郭葆銘給喊起來,爺兒倆披上衣服來到門外一看,見一群人撕撕扯扯地把淳於毅圍在中間,其中揪住淳於毅不鬆手的那個人郭先生還認識,是住在南城的一個混混,名叫索圖,人稱八爺,原來也是旗人,後來敗落了,就專幹一些不齒於人的勾當。郭先生沒再多想,幾步衝過去,對著他大喝了一聲:“住手!”

這一嗓子把在場的所有人給嚇了一跳,也一下子把淳於毅給喊醒了,仔細想想自己所開的那個方子,都是些溫補類的藥,絕對沒有一味有問題,突然反應過來,自己是被人家給訛上了。

郭先生聽了淳於毅把事情的原委從頭到尾地講了一遍,似笑非笑地盯著索圖道:“我聽人說索爺好弄這麽一口,沒想到今天竟然弄到我頭上了,我倒想問問索爺,這事打譜怎麽辦呀?咱們是見官還是怎麽著,你出個主意我聽聽。”

索圖見郭先生出麵,知道這事己經演砸了,可還得硬著頭皮扛下去:“郭大爺,您老就是官,這樣的事兒肯定也經曆過,現在說什麽都沒用,畢竟人已經死了,您老看著辦吧,想見官的話我索圖陪著。”

郭先生冷笑了一聲道:“索圖,我剛才還把你當個爺給捧著,到這會兒你也就別再和我裝那一份子了。你不是想去見官嗎?走著,咱們這就去衙門走一趟,看看你小子的皮能不能禁得住兩夾棍!”

“郭大爺……”索圖皮笑肉不笑地湊過來,“小的打不臝您老,這麽多做局的人,您看著賞倆吧,要不然小的也沒法交代不是?”

郭先生笑了笑道:“你呀,有這個腦子幹點兒啥不好,何必去想這些歪點子禍害人?給你十塊大洋,你看著分分吧,再多了我可真就要報官了。”

索圖艦著臉道:“郭大爺,咱倆到底是誰做局啊?您老能不能再多給點兒?”

“滾!”郭先生臉一沉道,“告訴你索圖,別給臉不要臉!別以為我不知道是誰在後麵撐著你,這要是惹毛了我,你和你後麵的那個可都沒什麽好日子過!”

索圖垂頭喪氣地說:“行,郭大爺,到您這兒我也就什麽都不說了,我認栽!”

淳於毅原本想利用這個機會攀個高枝尋個靠山,可剛一出手竟然就出了一條人命,嚇得他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沒想到郭先生一出手就把這事給擺平了,自己老老實實地拿出十塊大洋了事,同時也終於讓他明白了一個道理,京城這池子水太深了,想冒頭不容易。

打發走了索圖一夥,郭先生語重心長地說道:“淳於啊,這裏不是咱們山東老家,人少地熟,十裏八鄉都能論上親戚。像索圖這樣的騙子在京城裏多了去了,一個人的那叫托兒,兩個人是雙簧,三個人以上的,就是局了。一旦成了局,幾個人合起夥來撅你個外鄉人還不是小菜一碟?”

淳於毅聽得麵紅耳赤,一個勁地點頭稱是。

這件事過後不久,郭葆銘有天回來說,他的一位老師陳先生得了重感冒,吃什麽藥都不起作用,問淳於毅能不能抽空去給看看。於是在郭葆銘的引薦下,淳於毅認識了共產黨的領導人物陳獨秀。一來二去,也就熟了,陳先生覺得淳於毅這人還不錯,就問郭葆銘,淳於毅對共產黨有一個怎樣的認識。郭葆銘誤以為陳先生想要把淳於毅也拉進黨內,就大包大攬地把這個事攬到自己身上,時間不長,淳於毅就稀裏糊塗地成了一名共產黨員。

入黨之後,淳於毅還是不解,就滿臉疑惑地問郭葆銘:“葆銘,你們所說的這個共什麽組織,能保護我嗎?”

郭葆銘笑了笑道:“你沒聽先生是怎麽講的嗎?中國共產黨就是要保護人民的財產和生命安全,以人民利益的大局為重,徹底解放生活在最底層的無產者和勞苦大眾!”

“那你所說的這個人民指的是誰啊?”

“就是我們四萬萬同胞啊!我們就是人民呀!”

淳於毅還是不明白,疑惑地問:“你的意思是,我也是人民?”

之後,淳於毅就被黨組織派去了青島。臨行之前,郭葆銘專門找淳於毅談話,神情嚴肅地對他說:“淳於同誌,組織上這次安排你去青島,有兩個主要任務,第一是關於王盡美同誌的病情,盡美同誌積勞成疾,現在的病情很嚴重,必須要得到及時治療,請你過去擔當他的保健醫生,一定要督促他按時吃藥,注意休息。第二件事就是,青島當地同誌己經為你做了一些準備工作,對外你是一間國醫館的先生,對內是組織的一個聯絡站,配合青島的當地同誌,把工作做好。你聽明白了嗎?”

淳於毅眨了眨眼說:“請組織放心,我一定會盡職盡責地把工作做好!”

而今,穿著中式棉袍的淳於毅憐著皮箱站在人頭攢動的青島火車站站台上,他眯著眼默默地注視著前方,臉上浮現出一種無法形容的奇怪表情。點點黃色的燈光從老舊的站台上方撒落下來,映照著這條因年久失修而坑窪不平的洋灰路麵,立於站台外側一根一根粗大的木質立柱上,油漆己經斑駁脫落。從一股帶有鹹腥味道的冰冷空氣中,他嗅到了一種久違的親切,這種親切對他來說無疑是刻骨的,就像看到自己失而複得的一件寶物。

他隻知道,前來迎接他的是一個年輕人,名叫王全,又名王複元。

內憂外患

當公雞打鳴的時候,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剛剛從暗灰色的雲霧中隱隱浮現出來,蒼穹還沉浸在灰蒙蒙的睡意中,像個偷懶的孩子一樣,在地平線的盡頭露出一片淺淺的紅色,打在黑黢黢的房上,映出了一個個不同形態的輪廓。

鄭矢民揉著惺忪的眼睛走出房門,手扶在廊道的扶欄上打了個很大的哈欠,不經意地轉過臉,猛然被樓梯上影影綽綽地坐著的一個人影給嚇了一跳,須臾間又反應過來,明白是何鳳梅不知道什麽時候又喝得爛醉了。他閉上眼仰頭歎了一口氣,無可奈何地皺著眉走過去,見她身上胡亂披著一件睡衣,垂著頭側倚在樓梯的欄杆上正呼呼大睡,身旁吐了一堆汙穢,散發出一陣陣讓他直犯惡心的氣味。鄭矢民看到這個情景,心裏登時就竄上來一股怒火,臉上帶著厭惡的表情用腳尖蹴了蹴她,隻聽到她嘴裏哼哼了兩聲,身體卻沒有任何反應。他無奈地彎下腰,強忍著從她嘴裏噴出的一股股如同漚得發了酵的腐爛酒糟味,用力將她扶起來,再用一隻手摟住她的腰部,像拖條死狗一樣把她給拖進房間扔在了**,自己則站在一旁喘著粗氣,又是心疼又是憎恨地看著她那副軟塌塌渾然不知的樣子。

這一陣子鄭矢民真的明白了什麽叫做內外交困,應了街麵上的一句俗語,叫做“屋漏偏逢連夜雨”。讓他特別鬧心的是,為什麽在這兩年裏自己的路會走得這麽背?按照他老丈人趙先生的那套“姓名推算”理論,五行中的甲子、己醜是海中金,而“鄭矢民”這三個字為二十九劃,是年屬爐中火命,年份與姓名互克,兩者相聚卻無法相容,所以人走背字也就成了一個必然,必須有一土命之人鼎力相助,方能降住黴運。鄭矢民對此也深信不疑,可是誰又是能夠助他的土命之人呢?

這人一旦走了背字,喝口涼水都能給噎死,事一出連著一出,都沒什麽好事。頭年春,那條跟隨何鳳梅十來年的伊克曼出人意料地突然死去,愛犬如命的何鳳梅如喪考妣一般痛不欲生,抱著伊克曼的屍體,淒雲慘霧地把自己反鎖在房間裏,三天三夜不吃不睡,並從此開始酗酒,而且愈演愈烈一發不可收拾,幾乎每天都把自己灌得爛醉如泥,一天到晚臉不洗頭不梳,蓬頭垢麵地像個鬼,臉色暗淡散發著駭人的青色,隻要一睜開眼,就去伸手摸放在床前的酒瓶子拚命地往嘴裏灌酒,喝醉了要麽鬼哭狼嚎,要麽就脫衣服,沒羞沒臊地光著腚在院子裏像被黃鼠狼附身一樣上下亂竄。鄭矢民看在眼裏疼在心上,就聽從了張誌和的建議,花了二十塊大洋給何鳳梅請回來一個跳大神。誰知那個跳大神進門一看何鳳梅長得一副外國相,就開始“念秧”了,說她是被外國的鬼附著了,必須得再加二十塊大洋的“通牒費”,也就是護照錢,以便他在做“法事”的時候能順順利利地去和外國閻王爺談判。鄭矢民明知道他這是在胡說八道借機敲竹杠,但事已至此也隻能照辦。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家裏的事還沒消停,鄭矢民鋪子裏又來了事,連他自己也說不上宄竟是怎麽惹上了一個叫滕彪子的街痞子,隔三差五地就帶著兩三個人到德福祥去折騰一通。隻要說起滕彪子那一夥,鄭矢民的肺都要氣炸了,那簡直就是些鱉羔子王八蛋,沒有一個人種!過去,鋪子裏也經常遇到一些街痞子無賴鬧事,一般情況下給個塊兒八毛的也就打發走了。可滕彪子這一夥卻不一樣,油鹽不進,既不伸手要錢,也不胡鬧亂來,進門後坐沒個坐相站沒個站相,歪七扭八地趴在櫃上,隻要進來個顧客,這幾個家夥就賊眉鼠眼地跟在左右,讓你沒法做生意,隻要這幾個人往裏一進,嚇得顧客就不敢進門了。

不說別的,就這幾塊料長相就夠人受的,個頂個地是天上難找地上難尋的珍禽異獸,歪嘴的斜眼的都湊齊了,論形象近似人科,可是一旦走到跟前就不敢看了,哪怕多看一眼晚上都能做噩夢,估計和傳說中的牛頭馬麵有近親之緣,基本上都屬於歪瓜裂棗範疇裏的典範之作。尤其是那個滕彪子,長得那叫一個稀罕,活脫脫地就是把一塊苞米麵餅子直接就給糊在了臉上,然後又極其隨意地捏了幾個窟窿,塑造出了一副塌鼻子斜溜眼的五官,單說那兩隻眼吧,若同拿小刀在上麵劃了兩條縫,從狹小的縫隙中飄忽著一絲邪惡的綠光,如果走到荒郊野地裏真能把鬼給嚇跑了。能把這麽幾塊貨湊到一起招搖過市,可見這滕彪子也絕非一般野獸。這幾個說人非人說鬼非鬼的家夥本來長相就不怎麽靠譜,偏偏著裝打扮又不同於常人,嘴角叼著紙煙,帽子斜扣在腦袋上,幾乎遮住了半張不像人樣的臉,好端端的衣服卻非得要敞著懷,露出裏麵的杭紡府綢衫和四尺寬的護腹腰帶,下穿肥大的黑色燈籠褲,走起路來姹挲著兩手拉著闊背,膀子像踩了電門一樣左右地使勁來回搖擺,似乎不這樣走路就顯不出他們“練家子”的精氣神,一看就不是個好人樣。一邁進德福祥的鋪門,滕彪子就插腰運氣,氣勢洶洶地喊了一句:“掌……啊就櫃的在不在?”

鄭矢民聞聽,趕緊從裏麵出來候著,可剛一抬頭,就讓這幾位的尊容給嚇得倒吸了一口涼氣,往回退了好幾步,我的個親娘睞,這是從哪裏跑出來這麽幾個東西啊?

滕彪子上下打量了鄭矢民幾眼,磕磕巴巴地問:“就…就……啊就你真是掌櫃的?”

鄭矢民見這幾個人齜牙咧嘴鼻孔凶狠地朝外呼著氣,知道來者不是什麽善茬兒,便定了定神,臉上依舊堆著商人特有的笑容,拱手抱拳地說:“鄙人鄭矢民,不知各位尊客駕臨,有失遠迎,不周之處還望幾位仁兄海涵!本號鋪小利薄,湊合著混碗飯吃,幾位今天能光臨小鋪就是給我一分薄麵,也是我們的緣分,有什麽需要請幾位盡管吩咐。”

滕彪子被鄭矢民這一通半文半白的歡迎詞給說得雲山霧罩,張著嘴“啊啊”了幾句,卻不知道該再說什麽,就動手推開了鄭矢民,然後揮揮手,示意身後那兩個人跟著他徑直走到鋪子裏的那張榻前,大模大樣地坐下,這才抬起頭對鄭矢民道:“鄭……啊就掌櫃,聽……聽說你也是武……啊就武林中人,滕……滕某人今……啊就天是專……專門登門求……啊就教,不知鄭……啊就……就掌櫃給……給……啊就滕某人一……一……啊就個麵子,切……切他娘的……啊就磋一下?對了,按……按……啊就江……江湖規矩,我得先自……自…啊就報一下家門,我……我……啊就姓滕,外麵打……打聽打……啊就聽一下,外……外號滕……滕彪子那……那……啊就是我!”

鄭矢民頗為費勁地聽懂了滕彪子的意思,驚訝地說:“鄙人乃一讀書之人,焉懂什麽武林之事?想必是這位滕兄在開鄙人的玩笑吧?”

滕彪子轉過頭,手指著鄭矢民對站在旁邊的兩個同夥嬉皮笑臉地道:“他說他……他……他……啊就是鄙……鄙人,連公……公……啊就母都不……不分了,哈哈哈哈。是不是一……一……啊就聽滕……滕……啊就某人要和……和你……你……啊就是切磋武……武……啊就藝,嚇得連……連自……自……啊就己是男人都……都……啊就不敢承認了?和我裝……裝什麽鄙……鄙……啊就人。告……告……啊就訴你,隻……隻有女……女……啊就人才長……長那個玩……玩……啊就玩意兒,我們男……男……啊就人根……根……啊就本沒有!連……連這你……啊就不……不懂,還你……啊就你娘的讀……讀……啊就書人,你丟……丟……啊就丟不丟人那?”說完,咧開嘴露出一口大黃牙,放肆地哈哈大笑。

鄭矢民聽了這話,如同剛穿了一雙新鞋出門就踩了一泡臭狗屎,氣得他哭笑不得,知道和這幫家夥再扯下去簡直就是對牛彈琴,就皺了皺眉頭,雖然臉上還掛著笑,語氣卻比剛才硬了很多,不卑不亢地道:滕先生,有什麽需要我效勞的請盡管吩咐,小鋪人手少我還有事要做,你請便!”

滕彪子一看鄭矢民要走,就猛地站起來,擋住了他的去路道:“鄭……鄭……啊就掌櫃,聽說你在日……啊就本憲……憲兵隊,鋼……鋼骨……啊就鐵牙死……死不開……啊就口,我滕某……某人……啊就敬重你……你是一條……條……啊就漢子,今……今天才專程來……啊就訪,沒……沒別的意……啊就思,就……就是想討……討教……啊就幾招。接招吧!”然後一閃身,突然“啊”地一聲,衝著鄭矢民就張牙舞爪地擺出了一個大鵬展翅的架子。

鄭矢民盡管不懂武術,可一見滕彪子的這個動作,就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明白這是個狗屁不是的半彪子,沒什麽真能耐,舞紮那兩下子也就是嚇唬老頭欺負小孩的武藝兒,於是就不再去答理他,自己徑直地走出門去,把滕彪子一個人給晾在那裏。

滕彪子閉眼運氣地等了半天,也沒見鄭矢民的動靜,急忙睜開眼一看,卻隻看到了一個背影,心裏立馬就覺得受到了一頓搓約(搓約:青島方言,羞辱),衝著鄭矢民的背影大聲地喊道:“你……啊就別走,我告……告訴你,你躲了初……初……啊就一躲不了十……十……啊就五。我滕某……某……啊就人今天就和……和你……啊就豁……豁上了,看看咱兩……兩個……啊就誰能飆……飆……啊就過誰!”

張誌和從櫃台上摸了兩塊大洋不緊不慢地走過來對他說:“聽我一句勸吧滕先生,我們掌櫃的己經走了,你在這裏耗著也沒意思。我替他做個主,給你兩塊錢帶著你這兩個兄弟去喝壺酒,再回去睡一覺就什麽事都沒了!”

滕彪子梗梗著他那塊二斤鍋子頭,不屑地看了看張誌和手裏那兩塊錢道:“你……你……啊就是誰?你能……能……啊就主了鄭……鄭……啊就掌櫃的事?少……少和我來這……這……啊就一套,我滕……滕……啊就某人不……不吃搓……搓……啊就來之食。”

張誌和沒等他說完,就給他糾正道:“是君子不吃嗟來之食,不是搓!滕先生,你剛才沒聽明白我的意思,鄭掌櫃家裏確實有事,我在這裏替他向你賠個不是,你怎麽著也得給我這張老臉一個麵子吧?走走走,和弟兄們一起去喝酒去吧。”

滕彪子反而一屁股又坐回去,搖著頭說:“不……啊就行,我非……非……啊就在這……這裏等他回……啊就來。今……今天他……啊就不回來,明天我……我還……啊就來,明天他……他不……啊就來,我……我……啊就等到……到後……啊就天,反……反正我……啊就也沒……沒個屁……啊就事。”

張誌和火了,把錢一收扭頭就走。滕彪子還真的很固執,上午隻要德福祥一開門,他就來了,進了門誰也不搭茬,就在榻上歪七扭八地坐著,沒個正形,既不伸手要錢,也不胡鬧亂來,一鬧就是二十多天,嚇得顧客都不敢進門了,眼看著這麽鬧下去生意也沒法做,氣得鄭矢民幹瞪眼,也不知道這幫子家夥到底是個什麽背景,所以還不敢輕易地得罪他們,隻能忍氣吞聲,想盡一切辦法哄著滕彪子這一夥子別在這裏鬧騰了。

白天生一肚子氣,而回到家也不是個什麽太平莊,何鳳梅就像一隻趴在酒桶裏的醉貓,一天到晚一副醒了不醉醉了不醒的模樣,一會兒哭一會兒笑,就像和酒有仇似的,隻要一睜開眼就抱著個酒瓶子拚命地往嘴裏灌,喝醉了鬧騰,沒酒了也鬧騰,攪和得一家老少人心惶惶不得安寧,誰也不知道她會不會再惹出什麽麻煩。所以鄭矢民每天打烊後都直犯愁,兩條腿直打嫌轉,他實在不願進那個門,不願看到何鳳梅酒後那一幕一幕醜態。但是,無論怎麽說,他還得必須去麵對這個現狀。看到何鳳梅那張原本粉嘟嘟的臉,現如今被酒精浸泡成紫茄子色,他心裏格外沉重。他最疑惑不解的是,原本好麽生生的一個女人,竟然為了一條狗而如此作踐自己,為什麽一口酒就能把一個好人給硬生生地變成魔鬼?他記得在很早的時候,何鳳梅在講她的身世時,曾經對他說起過她母親酗酒成性的故事,隻要睜開眼,就無時無刻地都抱著一個酒瓶子,家裏永遠都飄浮著一種酒精的味道。莫非這酗酒的愛好也有遺傳?更要命的是趙玉秋,何鳳梅的所作所為,引得她極為不滿,隻要鄭矢民一回來,就在他跟前不停地聒噪何鳳梅的不是,吵吵鬧鬧地逼著鄭矢民趕快想辦法,無論如何也得把這個喪門星給轟出鄭家裏院,否則的話她就回娘家。

這日子實在是沒法過了,外麵一個滕彪子,家裏一個何鳳梅,再加上趙玉秋的摻和,這麽鬧下去,到底什麽時候才是個頭啊?仿佛外麵的那一夥和家裏的這一窩是串通好了一樣,不歇氣地輪番折磨他,真是大老婆哭二老婆鬧,渾蛋雜碎跟著繞,全都湊在了一起,家無寧日,人無清閑,把他包圍在烏煙瘴氣之中無法解脫。他隻要閉眼一想這些事,就覺得自己凝重得像是背負著千鈞重擔,壓得他連氣都喘不動,無論怎麽掙紮似乎都無能為力,隻能無奈地去麵對這個事實。對於鄭矢民來說,這種壓力就像大雨來臨前的天色,一切都被灰色低沉的陰霾所籠罩,明明有空間,卻被灰色填滿了每個縫隙,讓他的腦子每時每刻都處在高度的緊張狀態中。然而他不敢讓自己鬆懈,必須得強打精神,這邊要細聲細氣地勸慰何鳳梅別再繼續作踐自己,那邊得好言好語地安撫趙玉秋不要和她一般見識,外邊還有個油鹽不進的滕彪子,更得小心翼翼地去糊弄著,裏外裏地這麽忙活,折騰得鄭矢民真說草雞話了,是叫天天不應,喊地地不靈,就是想哭他都沒個去處。

但是,讓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的是,更大的麻煩正在向他慢慢地靠近。

情執之困

何鳳梅終於從醉生夢死中再度回到清醒的世界,睜開兩隻幹涸的眼睛,空洞無神地望著靜寂的室內。房間裏很靜,一縷月光從窗外飄了進來,如同在窗前倒下了一片水銀,把靠窗的那一部分反射得鋥亮。何鳳梅仿佛依然遊弋於半夢半醒的狀態中,意識出現了真空,感覺陷入了短路,連自己都無法判明究竟是已經死了還是仍然活著,腦子裏的腦汁如被一支無形的管子給抽空了一般,空****的什麽也沒有,隻剩下一個徒有其名的虛殼,渾渾噩噩地像是剛從地獄裏爬出來一樣,重新麵對一個熟悉卻又陌生的世界。似乎是過了良久,才感覺到了口渴,身體裏如同有一團正在熊熊燃燒的烈火,烘烤和燒灼著她的喉嚨,讓她痛苦難耐,像是突然萌發出死而複生的知覺,使她很想大聲地喊人,卻感覺喉嚨深處如同被塞進了一塊破布一樣,無論如何也喊不出,於是便掙紮著試圖要坐起來,剛要起身,立刻感覺頭昏腦脹天旋地轉,讓她眼前迸出無數個燦爛的金星團團環繞,隻得轟然倒下,無助地看著窗前那一片皎潔。

房間裏的燈“啪”地一聲打開了,熾白的燈光刺得何鳳梅睜不開眼睛,耳朵裏卻聽到從床的另一端飄來鄭矢民睡意未消的沙啞聲音:“你要幹什麽?”

何鳳梅忍著劇烈的頭疼微微睜開眼迷成一條縫,慢慢地轉過身按照聲音傳遞的方向去尋找,見和衣而臥的鄭矢民從床角處坐起來。她沒有說話,隻是懈怠地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嘴。鄭矢民明白她是要喝水,就起身下了床,把桌上一杯早己預備好的白開水送到她麵前,又用自己的胳膊摟住她的脖子,將她輕輕地扶起來,看著她如牛飲一般把一杯水全部灌進嘴裏,歎了一口氣問她:“還要不要?”

何鳳梅又躺下去,依舊緊閉著雙眼,什麽話也不說,隻是輕輕地擺擺手,然後側過身去,偷偷地瞄了一眼鄭矢民的後背,兩行清淚卻不由自主地從眼角滾落下來。她說不清,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流淚,隻是用牙齒狠狠地咬著幹裂的嘴唇,滲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鄭矢民剛想勸她幾句不要再作踐自己的話,可看到了何鳳梅臉上閃動的淚光後,又把到了嘴邊的話給狠狠地吞下去,再次歎了一口氣,隨手關了電燈,站在床前表情凝重地注視著她。一陣涼爽的夜風吹過來,月光悄悄地隨風躍上了她的臉,可那張臉上早已沒有了以往的俊俏和嫵媚,如今卻是被一股說不出的詭異所遮蓋,在搖曳不定的月影中顯得邋裏邋遢,呈現出鬼一樣的猙獰。他幾乎不敢相信,此刻躺在**的這個人還是從前那個在總督府裏雍容華貴的何鳳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