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
陽光熱烈地讓人睜不開眼,眼前模糊的身影伸出了手,隔空觸著那一輪金燦,呢喃低語,“天,要變冷了……”
霎時,酷日之下,整個世界冰封起來,天地皆是強光,令人無法睜眼,置身於這等無比絕倫的光明中,淑薑卻感受不到一絲溫暖。
身體每一處都散發著陰冷,血液似在這片陰冷中凝結成一根根冰針,紮入五髒六腑,遍及每一寸肌膚,每一個毛孔……
自己還活著嗎?
或許吧……
意識中,淑薑泛起苦笑,畢竟自己還有所思,有所憶,不是嗎?
洛邑內那盤棋局,在局終之時天翻地覆。
露祁斷首斧鉞,血祭了斧鉞上的饕餮獸魂。
喬姒步上炮烙,半途墮入火坑,昭示著她罪無可恕……
而自己,則領受了打神鞭的威力。
遠遠看去,不過是輕擊三下,唯有身受者,才明白其中苦楚。
第一鞭,擊在雙掌勞宮穴上,仿佛蒼穹降下一道落雷,劈開了淑薑的神魂……
第二鞭,擊在背後靈台穴上,淑薑眼前一下就黑了,隨即,便覺胸膛那顆跳動的心,仿佛凝了霜,讓她幾乎無法呼吸,直到現在,即便是氣若遊絲,也會覺得整個胸腔刀刮似生疼。
第三鞭,擊在下腹丹田上,淑薑失去了聲音,幸好……,幸好身陷囹圄時她就放了子牙離去,否則這一下,飛熊獸魂必然魂飛魄散。
執鞭人是狐滿,那個答應會再來洛邑看她的阿滿姐姐,淡著一雙紫眸,在洛邑行宮內,當著眾人,毫不猶豫地舉起了打神鞭。
當時以為沒了知覺,可耳畔還是模模糊糊能聽到些聲音,全身蔓延開來的刺痛、扯痛亦讓淑薑保持著清醒。
“大王不該便宜了周國,狐滿以為,該讓她死。”
“哦?”
“隻是她死了,喬姒也死了,姬發難免不會懷恨在心,狐滿鬥膽建言,比起伯邑考,大王更該以姬發為質才是。”
“以姬發為質,豈非好讓你們占取彬國?”
“大王不想讓我們占取彬國,那就便該讓無道的唐國易主,露祁本是唐國巫者,此事難保不是唐侯所指使……”
“露祁很早就調去了費國,按大祭司的推論,本王豈非該連費國也送給你們?”
“大王,大狐是真心投靠大商的,昔日大狐也是因為唐國倒行逆施、逼反諸部,才不得不倒向犬戎。”
“放肆!”
一聲輕斥,應是塗山神女冰姚的聲音,隻不過不知為何,這一聲後,冰姚沒繼續說下去,興許是被老商王阻止了。
良久,淑薑又覺有人摸上她手腕,隻輕輕一下,刺痛扯痛再度齊齊襲來,耳邊隱隱響起青姚不冷不淡的聲音,“稟大王,稟神女大人,罪人淑薑,靈脈已徹底廢除。”
“狐滿,你下手果然狠。”
“大王,我若不狠,大王是不是當即就要派姬發出兵涇河窯?沒錯,狐滿是欣賞她,喜歡她,但不代表狐滿會為了她,以大狐三千牧團為兒戲。”
“你欣賞她?”
“是,狐滿不否認,但都已經過去了,她現在不過是個廢人。”
“倉啷”一聲刀響,刺得淑薑耳痛,狐滿的聲音更是令她心痛,“大王令下,狐滿隨時可以動手。”
“好,我便把她賞給你……”
“狐滿,住手!大王麵前,豈容行凶!”塗山神女的聲音再度響起。
狐滿聲音冷然無情,“冰姚,你少歪曲我的意思,我隻是在向大王表忠心!”
“大祭司,收起你的戒心,本王並非試探,你若真想殺她,也該在最合適的時機殺她,在此動手,你就不怕姬發一怒之下血洗涇河窯?”
“大王的意思……”
“狐滿,本王是真心實意把她賞給你為奴的,如此,姬發自會替你牽製犬戎諸部,或許這樣,你就能騰出手,在雲舟山以南尋一塊地安置下來,這件事,本王早應允過你了。”
“雲舟山以南?可——”
“阿滿……”殷受的聲音響起,“父王好意,你該謝恩才是。”
半晌沉默,狐滿終是開口,“狐滿謝大王隆恩。”
還是連累到了姬發……
心口一陣抽痛,隨即席卷全身,淑薑昏了過去……
再度醒來,仍是因為無數的刺痛、扯痛,身子依舊冷沉,眼前全然黑暗。
雙眼閉起時帶來的黑暗,其實並不可怕,便是凡人也能感受到眼簾之外的明與暗,作為巫者,她更可以從雙眼間看到一團光,察見凡人所看不見的種種。
而如今這片黑暗,才是真真正正的黑暗,仿佛無底深淵……
或許墜落到底,也就沒那麽害怕了。
慢慢想起夢裏那個模糊的身影,淑薑的回憶滲了出來,好似罅隙中漏下的一縷光。
那一次跟隨菀風出診,回來時,天已全黑,菀風提燈領著她翻過一座小山崗,站到高處時,淑薑倏然為眼前的景致所震撼。
一望無際的田野,向著天地交接處延展去,而在天際,一道銀河橫桓幽蒼,群星散出的光芒交織成一片星雲星霧,那星雲星霧光華隱隱,各有不同,或紫紅、紫黃交織,或銀藍、青藍交織……看得淑薑忘記了腳下,險險摔倒。
菀風停步攔了她一下,“想看,就好好站著看。”
隨即,便在蒼穹之下,菀風教淑薑閉眼,從雙眸之間的光看出去,那一刻,淑薑驚呆了,她看到的,不再是一條星河,而是一個碩大緩動旋轉的銀色星盤,自己渺小如砂礫塵埃……
“啊……”喉嚨裏勉強發出一個嘶啞的氣音。
一個顛簸,打斷淑薑的回憶,又是讓她痛不欲生,她這才感覺到,自己似乎是在車上。
“停!”狐滿的聲音傳了過來,“不是讓你們趕車小心點嗎?”
“大祭司……,要不換牛車?”回話的漢子,聲音有些熟悉,應是狐甲一。
“牛車?那幹脆別回涇河窯了!”
“大祭司息怒……”
“罷了,死不了,全速進發!”
“這……”
“甲一,你是聽不懂我的話嗎?”
“是……”
車輪重新啟動,這一條路,大約不是官道,顛簸地很,折磨地淑薑幾次暈厥,讓她恨不得當場死去。
隻痛到要崩潰時,淑薑忽覺心口一點暖融,隨後,汩汩細微暖流自四肢百骸流轉開來,肌膚不知不覺有了些觸感。
到涇河窯時,因這點暖融,淑薑已漸能咽下些湯粥,隻身子還動彈不得,全憑狐丁一在旁照看。
淑薑不敢見狐滿,這段時日她漸漸明白過來,狐滿下手越狠,自己活命機會越大,而狐滿會提前去洛邑,其實也是為自己,隻這樣一來,似會令大狐失去涇河窯,也無怪她火氣大得很。
狐丁一到是體貼,生怕淑薑還能聽到,心裏會不好受,每每總是悄悄安慰幾句。
“姑娘別難過,大祭司脾氣就是這樣的,這陣子過去就好了,她還是關心你的,知道你出事立即就——”
“丁一,你什麽時候成了我肚子裏的蛔蟲?”
寒風入帳,狐滿聲音由遠及近,淑薑睫毛微動,想要縮起身子,卻連這最簡單的動作都做不了。
“大祭司……”狐丁一放下了手中的器物,發出輕微脆響。
狐滿又是一陣暴躁,“你還拿銅碗給她喝?到是比我還講究!要不要我給你找個金的來?”
“大祭司恕罪,漆碗都被大酋藏起來了,我不得已……”
“嗬!一個個的,都不讓我省心!甲三那邊新做了些漆碗,回頭拿來就擱帳子裏!”
“大祭司息怒,那漆碗才做出來……”
“怎麽?嫌氣味重?你看看她這樣還能聞得出自己什麽味嗎?得虧你願意照顧她!”
淑薑心中一刺,雖無知覺,但也知道這段時間自己有多狼狽,若非狐丁一不辭辛勞,隻怕……
“行了行了,正主還沒哭呢,你掉什麽眼淚,替她憂心,替她難過,她有感覺嗎?我耐心有限,若一個月後,她還是這般死樣子,就沒必要浪費時間了。”
斥責過狐丁一,又是一陣寒風刮過,帳內安靜了下來。
良久,淑薑又聽見狐丁一抽泣聲漸起,她感到一隻手輕撫在她麵上,“阿淑姑娘莫怨,大狐居無定所,有時又要同他部拚殺,帶著姑娘總是不便,而大祭司無論如何也是不會放你回周國的,所以,阿淑姑娘,你若有知,就趕緊好起來,哪怕說句話也好。”
淑薑想要回應狐丁一,偏是連話也沒法說,手指都動彈不得,之前顛簸的路程已耗盡了她所有氣力。
“對了,姑娘……”
狐丁一動了動,淑薑感覺有個東西被狐丁一從衣服裏拿了出來,心口一點暖融忽而冷了下去。
“這片靈羽是大祭司讓我給你帶上的……”狐丁一說到一半,突然頓住了,又嗚咽起來,喃喃道,“我糊塗了,和你說這些有什麽用,你的靈脈也廢了……”
“什麽靈羽,給我看!”
又是一陣寒風鑽入,一個稚嫩童音響起。
淑薑感到狐丁一將靈羽塞回自己衣領中,心口再度暖融起來。
“大酋,沒什麽,你聽錯了。”
大酋……?
一個小男孩?
念頭才動,淑薑忽感身上一陣扯痛,一個小小的人兒壓到了自己身上,一雙小手更是毫不客氣地揪住了自己的領子,“我剛才聽見了!你撒謊!等我找出來,打斷你的腿!”
“大酋,不可以,大祭司會生氣的。”狐丁一攥住了那雙小手,兩邊扯掰著。
淑薑被扯倒在被褥上,也不知是狐丁一不敢用力,還是那小男孩力氣大,淑薑隻覺脖頸上,被繩子拽到的部分,鈍刀割鋸般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