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目……”
見到銀發蒼蒼的老者穩步而來,西落小酋不覺收起狂態,垂手而立。
白狐喀目點點頭,申屠草半個身子躲在她身後,眯眼偷覷。
“西落小酋,我明白你是為大家好,隻是驅瘟儀式至少要準備三天,三天之後,我們就要離開此處,這樣的驅瘟沒有任何意義。”
“喀目,你知道我是什麽樣的就好,西落殘部承蒙大狐收留,我族上下素來感恩,絕不會如外人傳的那般棄大狐而去!”
西落小酋越說越激動,繼而狠狠瞪起淑薑。
淑薑這才明白,西落小酋應是誤會了,以為狐滿那次說“誰想走就走”,是自己故意挑唆的,隻這種事也無從解釋,怕是越描越黑,也隻好由他說去。
“阿力醒了,再服用些湯藥便可好轉。”感受到熱切的目光,白狐喀目又轉向阿力的父親。
那健壯的大漢,眼裏噙著淚花,差點沒哭出來,“多謝喀目,多謝喀目!”
“不必謝我,還得虧申屠先生醫術精妙。”
“哪裏哪裏!”申屠草嚇得更往白狐喀目身後縮。
西落小酋怒道,“申屠草包!沒做虧心事躲什麽!”
“我……我……”申屠草被吼得說不出話來。
白狐喀目抬手止住西落小酋,“西落小酋,我有事同你商量。”
西落小酋壓下氣,恭敬行禮道,“喀目請說。”
“自打上次阿力被救,他就對申屠先生的醫術很感興趣,想跟申屠先生學醫術,他是你西落部的人,我來問問你的意見。”
西落小酋噎住了,眼珠子瞪得幾乎要落下來,好半天才道,“就這草包?”
“西落小酋,喀目與巫者可察人之所不能察,但若說察病治人,醫師們的能為早超過了我們,申屠先生祖上世代皆為申國醫師,隻因百工征調,才流離失所。”
聽了這話,比之西落小酋,淑薑更為驚訝,她沒想到申屠草居然是申國人。雖然父親甚少提及,但淑薑隱約知道,自己的母親就來自申國,這或許也是呂奇同申屠草交好的緣故吧?
而白狐喀目的言下之意也是明了,那一次征調,於申呂二國而言,等同滅國,故申屠草亦是被王朝拋棄的子民,不會危害大狐。
然則,西落小酋又豈是好說話的,他冷笑著看了眼申屠草道,“好,就讓阿力看看他搞什麽鬼,學可以,拜師就不必了。”
“這……這不行!”
這一聲拒絕竟是發自申屠草口中,淑薑看去,隻見申屠草小腿打顫,模樣頗有些滑稽。
“還給你臉了!”西落小酋舉起拳頭,雖隔著一段距離,但看著還是很疼的樣子。
“學……學醫不是隨便的事!申屠氏醫術,不傳心術不正之人,不傳欺師滅祖之人!”
“嘿!你之前出賣呂奇,還有臉說這些?”
“我……我也是被昆吾止騙了,再說,我也沒對病人下手……”
淑薑微微翻了個白眼,這話怎麽聽怎麽不對味,沒錯,申屠草是沒出賣自己,朱墨的出現純屬意外,但言下之意,豈非是出賣朋友就可以了?
西落小酋也是被申屠草氣笑了,走過來,不管不顧,從白狐喀目身後一把拽出申屠草,“老子揍到你開花信不信?就你這樣,也能當阿力的師父?”
“喀目!呂兄!救我!”申屠草狼狽大叫。
“嚷什麽?教不教阿力?”
“不拜師……不……不……”看著拳頭逼到眼前,申屠草終是閉著眼睛大喊,“不行!”
耳邊一陣風過,西落小酋的拳頭擦著申屠草臉頰擊去,隨即,他鬆手扔下申屠草,“若給老子發現你耍花樣,有你好受的!”
西落小酋說罷,向著白狐喀目行了一禮,帶著眾人離開了。
事情算是這麽定了,也因為瘟疫的緣故,沒人再敢反對北上,淑薑帶著三百前軍繼續出發,這一次,西落小酋亦率部跟來,他顯然還是懷疑淑薑。
再度前行,隻見碧空如洗,山野蒼茫,溪水泉湖皆成厚冰,視野一片晶瑩剔透,不見半點綠意,西落小酋越走臉越拉長,這哪兒是一條生路,分明是一條絕路!
趁著換馬休息的功夫,西落小酋烏雲蓋頂地走了過來,狐甲一上前攔阻,眼看又要爭執,天際倏忽一道青光閃下,淑薑攤開手掌,青鳥張口,吐下一枚草葉,草葉上還有一朵即將開放的修長花苞,隻途中冰冷,上頭的露珠凝成了冰珠。
“呀,前麵真有草木。”狐丁一興奮歡呼。
淑薑將那枚草葉遞了過去,狐丁一笑著拿起,不斷揮舞,“大家看。”
花苞在漢子們的手中傳遞著,冰珠又化成了露珠,眾人嘖嘖稱奇,傳到西落小酋時,他扔下句“裝神弄鬼”甩手而去。
狐丁一在淑薑身旁衝那背影做了個鬼臉,“喀目,別理他。”
淑薑笑了笑,不禁想起姬發,想起在豐邑時,南宮括也是一天天地找姬發茬兒,有了比較她才深深體會到,姬發是多麽沉得住氣。
說起來,淑薑出發時,狐滿那雙紫眸,掠過西來風雪,感歎道,“姬發真是好命。”
未免生靈塗炭,姬發本就打算開春後再占領彬地備戰秋冬,如今瞧這光景,明年秋冬的那場交戰到是可以省下了,這樣的天,草原人就算要過來劫掠公劉邑,也需穿過千裏雪原才行。
又一日,冰雪依舊模糊著天地的麵貌,群山之中穿行,總讓人感覺仿佛是在原地踏步,令人沮喪不已,馬兒們呼著白氣,似也到了極限。
西落小酋狠狠揮了幾鞭,追上淑薑的馬道,“喂,到底有完沒完!”
狐丁一氣道,“西落小酋,這是喀目,請你放尊重點!”
淑薑放慢馬速,抬頭望向天空,百羽與她心有靈犀,不大會兒折了回來,在前方閃著一點青芒,淑薑看著那點青芒道,“跟著百羽,再有幾裏就可入穀了。”
西落小酋摸了摸馬耳道,“聽見沒,沒多少路了,還不快跑!”說罷,西落小酋竟是拋下眾人獨自一人追上了青鳥。
“哎——”狐丁一想要喚住他,狐甲一在邊上道,“罷了,讓他去吧。”
說實在,淑薑心裏也是忐忑,明知山穀就在不遠處,可大狐眾人從未在如此雪天趕路,消耗比平日大了許多,若真在抵達山穀前出點什麽事,可就麻煩了。
幸好,有狐甲一掌控全局,整個隊伍終是看到了那處山穀。
雪色匍匐到入穀處,漸消解成綠意,鳥兒啾鳴聲,自穀內幽幽而出,踏入穀中一瞬,草色充斥視野,眾人皆鬆了口氣,隻見西落小酋站在不遠處,馬兒倒在草地上,喘著粗氣。
“西落小酋,怎樣,這下服了吧?”狐丁一夾著馬肚,小跑到西落小酋身側問道。
沒曾想,西落小酋卻大聲道,“狐丁一,你第一天放牧嗎?這麽點鬼地方,夠吃幾天?”
這一句話,立時又將眾人喜悅之情澆去大半,眼前這片盎然的綠意,不覺褪色了許多。
青鳥在高空鳴叫數聲,隨即向著一處飛去。
那裏,兩座懸崖緊挨著,好似隨時會合攏般。
淑薑指著那邊道,“後麵還有一片穀地,兩處加起來,夠吃到滿月。”
“滿月?”西落小酋聞言更不悅了,“丁一沒告訴你滿月後有重要的事嗎?”
“西落小酋,你夠了!”狐丁一忍無可忍道,“這些事也不是喀目一人決定的,滿月後,我們會前往另一處山穀,足以安頓羊群。”
“那路上要幾天?最重要的就是滿月前後七天,錯過了這段時間,路上再一凍,那些母羊不樂意了怎麽辦?”
這到不是西落小酋故意找茬,這樣的情況也是有可能發生的。
淑薑耐著性子解釋道,“屆時,大祭司會看情況舉行祭典,最後一處山穀,足以讓我們待到入冬,實在不行,便隻能晚些時日。”
“哼。”西落小酋不再搭話,徑自轉身離去。
狐丁一忙寬慰道,“喀目,別生氣,等大祭司來了再收拾他。”
淑薑搖搖頭,看向青鳥飛旋處,“我可沒空生氣,那條路需盡快打通。”
略微修整後,淑薑領著眾人來到夾山處,隻見荊棘老藤叢生,好在這些藤蔓有不少已經枯死了,隻那尖刺愈發堅實紮手。
“喀目,這要鏟到什麽時候去?”狐丁一張望了下,這條山路還真有些長。
淑薑笑道,“鏟?不用那麽費事,燒就行了,但不可燒到牧草。”
確實,燒是最快的方法,但為控製火勢,需事先挖好阻火的土溝,這就需要眾人貼著山石,劈開腳下荊棘,先抵達對過。
很快,前軍分作了兩撥,西落部眾人在原地挖溝,其餘的人則跟著淑薑,去往對麵挖。
狐甲一搶在淑薑前麵開道,後麵的人依次挨著踏著山石,拿著刀,劈開荊棘往前走去,這一條路若以平常的速度,不過也就大半個時辰,如今這般,竟是走了一個多時辰,才轉出來。
此際天色近黃昏,晚霞投在山穀中,染得一片橙紅,狐丁一眼尖,忽得彎腰從地上摘下一個花骨朵,“喀目,看,這就是青鳥帶來的花吧?”
淑薑接過細看,還真是。
“喀目,這什麽花?為何青鳥獨獨帶來這花過來?”
淑薑低頭仔細打量了下,“看樣子,有點像藿草,或許申屠先生知道,等他來了,問上一問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