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月無光,群星閃耀。

夜幕下,黑漆山穀中的火把異常明亮,與星辰遙相呼應。

三道土溝依次在穀道盡頭排開,狐甲一率先將火把扔進離穀道最近的土溝,其餘的漢子陸續將火把投入,眾火聚集,映出一張張汗津津的臉,隨即,狐甲一對淑薑行禮道,“阿淑姑娘,可以了。”

淑薑點點頭,抬手放出青鳥,去往西落小酋處報訊,等了約莫一刻,山路彎折處傳來劈啪聲和依稀火光,眾漢子見狀紛紛歡呼,將手中另一批火把扔向穀道。

枯敗的老藤很快燃燒起來,形成一道火龍,與西落小酋燃起的火龍,兩下匯合,有些許火苗順著藤蔓往山壁上躥,卻很快後繼無力,被高峰上滴落下的雪水澆滅,隻有穀道上的火勢雄雄,眨眼間比人還高,好似一隻龐大的上古奇獸,要向人撲來。

火勢最烈時,火舌險險越過第二道土溝,眾人心一下懸了起來,好在暴烈過後的火焰,很快小了下去,眾人卻也不敢怠慢,輪流巡守,直到天亮。

這樣的辛苦是有回報的,待整個大狐牧團到來時,土溝已被填平,穀道再無阻礙。

安頓下三千牧團,淑薑又轉身投入到了忙碌的新月祭籌備中去。

晦月過後,便是新月。

舊年最後一個晦月,連接著新年第一個新月,新年第一個新月,又連接著新年第一個日出。

故而,一則為除夕,一則為元旦。

新月祭是為除夕,也為元旦。

一元複始,從此日新月異又一年。

路途的艱辛,很快化作了沸騰的狂歡。

淑薑與狐滿、白狐喀目一起站在高處,靜靜看著載歌載舞的牧民,她不禁又想起了豐邑。

與草原不同的是,農民因為耕種紡織把下地采桑前的春分社日看得最為重要,雖也守元旦,不過熱鬧到半夜,也就各自歸去小家,在家中與親人聊天相守到天亮,這樣上萬人徹夜歌舞是罕有的。

“累了就去休息吧,你看你阿兄都沒心思跳舞。”狐滿拍了拍淑薑的肩。

淑薑確實乏了,她抬眼尋去,看見狐丁一正拉著呂奇的手轉圈,呂奇則有些心不在焉,也不知是不是擔心自己?可若說他在擔心自己,眼睛似乎也沒往這邊看……

心中閃過一絲異樣,淑薑往天上看去,雖有夜幕掩映,她依舊捕捉到了躲在雲後的詭異身影,是赤烏的鷹隼!

“還真是陰魂不散。”因淑薑的動作,狐滿也察覺到了不對勁。

“是赤烏人?他們為何要跟著我們?”

“兩邊是對頭,平日裏自是相互盯著,不過能盯到這麽遠,是有些不尋常。”

“赤烏堅會不會在附近?”白狐喀目眉宇間也起了憂色。

狐滿否定道,“他是赤烏大酋的嫡子,豈會深入虎穴?”

淑薑又問道,“那會不會是昆吾止?”

“那個寺人嗎……有可能,赤烏大妃的拖油瓶,赤烏大酋應是巴不得他死在外頭才好。”

“赤烏大妃的……拖油瓶?”

聽起來,背後似有糾葛。

“是,赤烏大妃據說原本是昆吾國人,被輾轉賣到草原上,當時已有身孕,赤烏大酋貪圖她的美貌,便娶了她,按理說,此女無資格做大妃,但在生下昆吾止後,她又替赤烏大酋生了個兒子,那便是赤烏堅。”

淑薑這才明白昆吾止為何是寺人,“所以……赤烏大酋就把昆吾止……”

“能活著當寺人已是不錯了,按規矩,就算這個兒子,是赤烏大妃跟了赤烏大酋後才生下的,也必須殺掉,殺首子,也不獨草原才有吧?”

狐滿說的沒錯,有些諸侯小國,若國君多疑,便會殺首子,以保父族血脈正統。

這個昆吾止,好像……有些可憐。

“說起來,這個赤烏大妃也是好手段,竟能保下昆吾止,又當上大妃,這樣一來,她雖是孤家寡人,到底有兩個兒子在,到是不用害怕赤烏大酋留在義渠的那個孩子了。”

“義渠的孩子?”淑薑更是驚訝了,“大祭司意思是……大酋去過義渠當良人……?”

狐滿笑道,“是啊,是不是不能理解?其實也沒那麽難理解,赤烏的牧團不到三千,本屬鬼方,按理沒資格稱大酋,不過赤烏人一向狡猾,主動與義渠人結盟,不肯歸附鬼方的大牧團,回頭又和義渠周旋多年,到底也沒並入義渠,就這樣成了獨立牧團,聯姻自是結盟最好的手段。不過赤烏沒有實力,娶不了義渠大酋的女兒,便隻好在義渠留下一個孩子。”

“……”,做大酋做到這個地步,淑薑也是難以理解,“為何赤烏要如此堅持?”

“昔日赤烏是有著八千牧團的大部族,但他們的壯大,全靠些不上台麵的手段……,這樣起家雖然迅速,可一朝繼位之人不夠鐵腕,分崩離析也是意料之中的。”

也是,赤烏會與大狐結仇,就是因為他們不顧道義,趁著狐滿母親臨盆之際前來偷襲。

淑薑沉默著,正想著如何避開這個話題,不提狐滿的傷心事,狐滿卻突然仰天歎息,“天道啊天道。其實這場天變,並非天殺,相信往後的世道,人會越來越多,但這樣一來,如赤烏這等貪婪狡詐之輩也就多了,一旦世人為之迷惑,便會殺戮不斷,所以,小白花,你該明白我為何讓不義當大酋了吧?女人無法持續征戰,這就是天下大勢,無可阻擋。”

淑薑的心隨之一沉,腦海中浮現起那個碩大的銀盤。

從天空看去的那道長河,左右著這個世間的命運,種種興衰輪回,長達億年,終結神的世代後,這個世間將會徹底成為人的世間,可這樣的繁榮,卻注定要伴隨著無休止的紛爭……

淑薑突然不敢再深想下去,她不敢想像,這樣頻繁的紛爭,對弱者將會是怎樣一種殘酷……

“不必多想,誰人管得身後事,或許女人、小孩、老人少到讓這個世間難以延續,男人們就會醒過來了,我說過,沒逼到眼前,人總不會想太多,就算是神也不可能麵麵俱到。”

雖有狐滿的開解,淑薑卻總覺得心好似塌了一塊,眼前這幅載歌載舞的景象,突然變得索然無味起來。

見淑薑鬱鬱,白狐喀目在旁勸道,“阿淑,你這幾天也是辛苦了,還是去休息吧。”

這一次淑薑沒有推脫,她確實需要靜一靜。

隻歡歌笑語充斥著山穀每一個角落,愈發叫淑薑靜不下心來。

青光閃爍,青鳥忽而出現在淑薑麵前,為她照出前路,是了,如今要尋個清淨地,也隻能往另一個山穀去。

還是百羽了解自己的心思……

入了穀道,喧鬧聲頓時小了下去,淑薑邊走邊回憶著在豐邑的日子,那般無憂無慮的時光,是再也回不去了……

按姬旦所言,上古神皇時代,人們無牽無掛,那樣一個世界還真是讓人向往,那麽神去了哪裏?利用朱宮修出完形,將會去到一個怎樣的世界?

淑薑心中忽而升起一股渴望,過去,受菀風的影響,對於巫者修神,她總沒什麽想法,現在,她突然渴望離開塵世紛爭,修形煉神,去往那個無牽無掛的世界。

就在此時,青鳥忽而驚啼,淑薑心頭一凜,感受到了妖氣!

這妖氣似曾相識……

“救……救命!”

“阿淑!”“喀目!”

前後同時傳來呼聲,百羽周身青芒大作,幻出商羊虛影,向前方飛去。

呼救聲是申屠草的!

淑薑拔腿追去,後麵趕來的呂奇和狐丁一亦跟了上來。

“啊——”申屠草叫得更慘烈了。

三人出了穀道,隻見兩團深淺不同的青光正在相戰,那團發黑的青光內,是一條黑首青蛇,有胳膊粗,另一團溫潤如玉的淺色青光,則是商羊百羽。

邊上,申屠草匍匐在地,嚇得不會動彈,見淑薑等人到來,手腳並用地爬了過來,“呂兄!喀目!救我啊!”

另一邊,黑首青蛇倏忽抬尾掃來,然則它卻不是掃向申屠草,而是衝著淑薑來!

呂奇拔出長刀,飛身相迎,那蛇鱗竟似硬甲,與長刀擊出金屬響聲。

感受道熟悉的怨恨,淑薑抬頭向半山處喊道,“朱墨!是不是你!”

話音剛落,三道黑影疾速降下,繞著半山處不斷長唳,狐丁一取出小弩,也向著那邊射去,混亂之際,黑首青蛇身形猛地一縮,斂去光華,鑽入草叢不見了。

呂奇當機立斷道,“退回穀道!”

就這般,狐丁一護著淑薑,呂奇拉著申屠草,回到了沒有草叢遮蔽的穀道上。

“申屠草,這是怎麽回事?你到底想做什麽?”一到安全的地方,狐丁一調轉弩箭,對準了申屠草。

申屠草想要躲到呂奇身後,這一次,呂奇沒讓他得逞,他扣住申屠草的腕子道,“申屠兄,你最好說清楚,說不清楚,我便隻能帶你去大祭司麵前說了。”

“怎麽,說得清楚就不打算在我麵前說了?”

穀道彎處,傳來狐滿冷冷的聲音,火光也傳了過來。

想來也是,方才妖氣靈氣激戰,狐滿若沒知覺,也就不用當這個大祭司了,隻不過白狐喀目沒來,狐滿身邊也隻跟著狐甲六和狐甲七,想必是不想鬧得太大。

見狐滿紫眸冷冽,申屠草連站都站不住了,“不不不,大祭司,我沒惡意,我是來看花的。”

“看花?”

淑薑在旁解釋道,“哦,是我讓申屠先生來看看山穀裏的是什麽花,但我也沒讓他大半夜來。”

“申屠草,你膽子不小,自己鬼鬼祟祟,還想推到喀目身上?”狐滿說罷,往邊上掃了眼,狐甲六和狐甲七當下會意,雙雙將申屠草按到山壁上,抽出腰刀,刀刃貼上了他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