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墨……你要奪舍?”

蛇信“嘶嘶”,蛇影憧憧,回應著淑薑的話。

朱墨這是瘋了,強行神魂出竅,奪一個侍神者的肉身!

這對通常的妖物而言,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事,哪怕是奪取普通人的肉身,便是在人衰老時,也隻能奪得垂死的軀殼,還會伴有在這個軀殼中徹底死亡的風險。

可朱墨不同,出生在陰陽交時的特異體質,再加上孤竹秘術,讓這一切反是有了可能。

淑薑隻覺整個背脊越來越冷,那種冰冷好像有冰水從肩膀漫下,漸漸往腰間滲去,淑薑急催靈力,卻是無法驅散這冰冷,後頸和後心更似有個什麽東西,拚了命地鑽進來,且力道不斷增強中。

怎會如此?

糟了,現在是子夜……

淑薑突然反應過來,難怪朱墨急於和自己斬斷靈契!

也就是說,隻要能挺過這一時辰,朱墨便無法可施!

不能束手待斃!

淑薑撐起身,她深知,行步,是讓陽氣流遍全身最有效的方法。

心念至此,淑薑急催蛇眼螢石,石壁上蛇影動了動,朱墨似也早有準備,蛇眼的位置忽而發出兩點綠光!

淑薑連忙閉眼,摸黑躍下,隨即在眼前擴出白光,跌跌撞撞摸索起來。

去鬼火沼澤……

淑薑分出一分靈力,略略催開天目,眼下,最危險的地方反是最安全的地方。

凡人無法承受的瘴氣,巫者可以在其中閉氣,而朱墨新生靈蛇之軀尚未修妖,應該也難承受瘴氣。

行走了一小段路,淑薑先前吸收的清陽之氣,開始聚攏到丹田,小腹升起一股熱流,自頭頂百會穴夾脊而下,與冷氣交融,令她身體舒爽了不少,然則,朱墨亦比她想像中的頑強,巨大的蛇影始終隨行,甚至,遮蓋了淑薑自己的身影。

淑薑也曾試圖尋出修蛇本體,然則修蛇太小,即便探出位置,若在石縫中,淑薑亦無可奈何,更何況她還要耗費靈力探路,著實無法分心,便也隻能這麽僵持著。

也不知過了多久,淑薑眼前忽而一亮,隻那並非是出口,是山洞上方現出了一個斜斜的天洞,漏下微弱的星月之光。

淑薑頓住了腳步,睜了眼,感覺到氣息有些不尋常,那蛇影亦陡然縮了去。

此天洞位置絕佳,下方有積池,還有藤蔓蜿蜒而下,對某些生靈而言,到是一個絕佳的拜月修煉場所,洞外似乎還有輕微“索索”聲,那生靈顯然在洞外。

細瞧四周,別無它路,隻能從此天洞下經過。

淑薑屏息凝神,收了蛇眼螢石,慢慢貼到山壁上挪動腳步,以免驚動那生靈。

到底會是什麽?

以洞穴修煉而言,最常見的是蝙蝠與蜘蛛,然則,蝙蝠通常不會獨居,而蜘蛛……淑薑仔細看了看,除了垂下的藤蔓,似乎並不見蛛絲……

一步、兩步、三步……

淑薑耐心挪著步,上方不時傳來聲響,但終究沒什麽大的動靜。

眼見就要挪過大半,一條藤蔓突然晃了起來,淑薑暗道不好,拔腿便跑,那藤蔓卻陡然活了般,將她卷住,拖上半空。

淑薑催動蛇眼螢石,罩住自己,接近天洞時,驀然一隻碩大的醜陋蜘蛛頭探了下來,螢光照耀下,淑薑才看清,那些藤蔓上有著許多亮晶晶的東西,是近乎透明的蛛絲!

好在這蜘蛛雖是力量強大,畢竟還不成氣候,為蛇眼螢石所照,當下退去,隻探下兩隻前腳,不甘心地蠕動著。

淑薑暗暗蓄力,預備以靈力虛空召火,片刻之後,那巨蛛慘叫一聲,火焰順著藤蔓向上燒去。

淑薑隻覺束縛自己的力量一鬆,她急忙抓住另一條藤蔓,順勢向上爬去。

那巨蛛被火光和螢石光逼得連連後退,不住慘叫,它身上蛛絲,更是引來無數細小火舌躥上。

淑薑奮力一縱,終是借著藤蔓,出了天洞。

背後雄雄火焰徹底驅散了糾纏於淑薑背脊的寒意,而眼前,則又是另一番景象,一眼可望的半山下,煙塵滾滾,深淺不一,夾雜著零散的火星,仿佛有千軍萬馬在下方廝殺。

隻這一場廝殺,無聲無息,吞噬盡一切生靈。

這就是鬼火沼澤……

到了鬼火沼澤麵前,淑薑才發覺自己可能過於樂觀了,這樣一片蠻荒之地,若非有雲舟山阻隔,鬼火瘴氣隻怕會燎原彌漫整個唐地。

這一片大地,也不知究竟燃燒了多久,大商數百年來,皆對此束手無策。

淑薑辨了下星位,朝著正東方前進,她要尋一個地方躲避,繼續以天目探路,隻待山嵐轉向,便可越過鬼火沼澤向汾河而去。

走著走著,淑薑發覺,半山之上越發清朗,對應半山之下滾滾濁塵,可謂涇渭分明,可半山之上的宿鳥卻似被什麽驚嚇到了,紛紛飛起,向更遠處去。

淑薑明白,這是暴風雨前的寧靜,看來,山嵐轉向後,不僅風會刮去瘴氣,更有大雨可以暫時澆滅鬼火。

走了好長一段路,淑薑終是找到個山凹處,即可遮風避雨,又不用擔心山洞幽深,會有什麽自背後伏擊,她用石頭挖了個淺坑,尋了些樹枝,堆起篝火,等著子時過去。

子時一過,群星沉地,夜色一下濃重起來。

淑薑升起蛇眼螢石,重新行氣開天目探路。

眼前白光擴散後,淑薑視線不僅穿透了煙塵,更穿透了千歲光陰。

煙塵之下,焦黑土地上,一條溪水忽自懸甕山下鋪展開來,淑薑好似乘著風的鳥兒,逐溪流而去,溪流所到之處,黑土轉成綠茵,樹木零星自地上拔起,翠色紛紛向四下擴展開去,轉眼間,溪流匯成湖畔,整個雲舟山下,徹底換了模樣。

雲雀在天際翱翔,人們在鮮花叢中踏歌歡笑。

隻很快,天際雲雀陡然一聲慘叫,被尖嘯的利箭射了個對穿。

人群驚慌逃散,一隊犀甲兵士將鮮花踏成爛泥。

一名老者,舉著藤杖,攔阻了這些人的去路,兩下對峙,淑薑隻能看到畫麵,無從得知兩邊說了些什麽,隻隱約聽人喊那名老者為“彭老”。

據此推斷,兵甲一方是古唐國人,老者一方是古唐國許由後裔大彭。

兩方對峙到後來皆是憤怒,數名甲兵騎著虎豹,忽而發難。

血流霎時染遍綠野,彭老企圖以術法控製虎豹,卻依舊不能阻止殺戮。

另一邊,古唐兵見有不少人逃遠了去,竟開始放火,鮮綠的草葉下,埋藏著不少枯枝腐葉,不多會,雲舟山以南頓成火海煉獄!

最終,渾身插箭的彭老,高舉藤杖,怒目向天,死在當場。

約是彭老這樣的姿態,令那些唐人很是不適,大火過後,有一人縱身而入,舉著長鈹揮下,彭老人頭落地刹那,風慘雲愁,天地變色,古唐兵驚懼,紛紛勒虎豹,調頭而去。

此後,這片原本豐饒美麗的大地日日夜夜淒風苦雨,更伴地陷山落,巨石草灰埋葬了殺戮的痕跡,亦阻斷了溪河,焦土漸為沼澤……

又不知過多少歲月,陸陸續續的,一群群麵黃肌瘦的人逃入這片瘴氣叢生的沼澤,借著瘴氣躲開追兵,有不少人就此死在了沼澤中……

到了某天,天公不作美,山嵐風轉,吹散瘴氣,想要借瘴氣掩護的逃難者,被幾十騎人馬團團圍住,為首之人,鮮衣怒馬,手持金刀,一看便是不凡之人。

金刀……

看對方的打扮明顯是唐人,想來是大商時代的唐侯。

那名唐侯,指揮著士兵開始殺戮,殺到最後三人時,其中有人昂著脖子,向天怒吼著什麽,淑薑恍惚間聽到似乎是《鴇羽》,霎時天際風雲再動,遠處雷光隱隱,動手的士兵不由氣怯。

金刀唐侯縱馬一躍,手起刀落,一刀砍下,歌聲戛然而止,雷聲隆隆,似在擂鼓助威。

雨落之際,衝刷著每個人身上的血跡,唐侯翻身上馬,指天狂笑,那一句話,淑薑忽而聽得清清楚楚,“大王射天,我亦何嚐不能破天!天,亦要助我!”

雷閃而下,雲浪炸裂,眾人驚疑不定時,天雷卻在遠方貫入沼澤。

唐侯傲然一笑,撥馬掉頭,雨中舉刀緩行,似向那些枉死之魂示威,他身後之人更是嬉笑不止。

將出雲舟山時,沼澤中,忽濺起一道冒著熱氣的泥漿,金刀唐侯猝不及防,立時被燙得滾落下馬,皮肉焦爛,群馬受驚,橫衝直撞相互踐踏起來,隨即更多的泥漿自沼澤中噴出……

唐侯人馬悉數被滅……

然則,這隻是開始,沼澤上開始到處冒煙,噴出的泥水起先還是泥色,後來濺出火星,最終變成鮮紅滾燙的泥漿,恣意橫流,煙塵遮天蔽日,更勾動天雷下落!

整個沼澤無窮無盡地翻滾著,咆哮著,直到天際落下暴雨,將整個大地澆成一片泥塘,才漸止息。

此後的歲月,每當新年第一個滿月過後,天氣轉暖時,這片大地便重複著天雷地火相搏。

到最近幾年,不再有最初翻天覆地的景象……仿佛最初的憤怒已宣泄殆盡,這一片大地,正等待著重生……

彭老,顛老,彭顛……

淑薑睜眼,反複念著著三個名字,唐堯後裔,許由一支最終逃亡東夷,在大禹時期建立彭國,並助夏啟開國,直至大商武丁時期被滅,許由那支傳人從此轉為隱士。

淑薑起身,看著陰雲漸起,愈發黑暗的天空,喃喃道,“看來,顛老來此,是為救故人之子,亦是天意。”

“說的沒錯。”

毫無預兆,昆吾止的聲音,自背後傳來。

淑薑身子一震,腦子裏瞬間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