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出地洞,眼前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淑薑略催靈氣,脖子上的蛇眼螢石亮起。
黑暗如此濃稠,此刻,便是一點微光,也明亮無比。
飛身上巨石,借著這一點微光,淑薑看到了一幅駭人的場麵。
巨大的黑蛇盤臥在不遠處,黑氣自蛇鱗下不斷滲出,籠罩方圓數丈,那條曾隻有手指粗細的修蛇,眼下竟有三四人合抱那般巨大!
感應到淑薑的氣息,修蛇勉力抬頭,對著淑薑無力地吐了吐蛇信後,巨大的蛇頭又轟然落下,震得淑薑腳下巨石微顫。
在渾濁的蛇眼中,淑薑看到了昨夜的殺戮……
山道之上,彼時的修蛇不過一人粗,在淑薑躍下山坡後,修蛇忽而停止了攻擊,挾起一陣狂風襲向營地。
營地雖有術師,但與此等蛇妖相戰,終究勉強,衝在最前頭的術師還被修蛇一口吞了去,吞人之後,修蛇雙眸開始發出駭人綠光。
“不要看!”
一聲提醒,卻為時已晚,為蛇眸所惑的大漢們,臉上浮起詭異的笑容,走向修蛇……
偶有被喚醒的,也無從逃脫,當即被吸入蛇口。
營地一陣混亂,術師們節節敗退,勉強自保,其餘人四散亂逃,有些慌不擇路,跌下山崖。而昆吾止也不知去了哪裏,任由蛇妖肆虐,蛇身膨脹。
最終,吸滿七七之數的修蛇,昂首吐信,猛然扭頭!
淑薑這才看見,昆吾止原來沒走,正好整以暇地站在高處看著底下的混亂,直至修蛇攻來,他才矯捷一躍,手中打神鞭劃出一道陰雷,直擊蛇心!
為了擊中蛇心,昆吾止竟是故意坐視眾人蒙難!
蛇心受損,妖氣開始不受控製地四散開來……
一聲鷹唳,天際射來一道黑影,直撲修蛇眼眸,修蛇滾地避讓,蛇尾亂掃亂拍,竟是將幾個沒來得及走的術師都砸死了。
昆吾止則以鷹隼引路,召集眾人,向著安全處聚攏……
留在山崖上的修蛇,試圖收回妖力,可沒曾想打神鞭的威力是如此可怕,折騰了一天,妖氣反是散地更厲害了,修蛇不得已,拚盡最後一絲氣力,尋至此地。
淑薑收回視線,歎了口氣,輕轉舞步,跳起《承雲》來。
為追求強大的力量,朱墨以殺戮速成,她本是怨氣極深,再借修蛇之軀,無往不利,可蛇心受傷後,她便無法控製那些尚未被吸收融合的死魂,唯今之計,隻有嚐試安撫超度那些死魂。
舞步輕妙,螢石繞身,隻淒風冷煙中,這一幕看來甚是詭異。
一舞將終,蛇眼螢石倏然飛向天際,勾起一道黑色旋風,伴著慘呼哀嚎向上升去,然則,這道旋風飛不過半山的高度,忽如鉛塊般,整個墜落下來,唯是一點白光浮在半空,飄**了兩下,飛入星空,散成星沫。
收回蛇眼螢石,淑薑無奈地搖了搖頭,這麽多死魂中,唯有那隻野兔被超度了。
似也明白死期將至,修蛇收縮起蛇瞳,睜著不能閉合的蛇眼,垂著蛇信,在黑氣中不時抖瑟。
這就是蛇的悲哀,眼不能閉,聲不能出,體內淌著冷血。
淑薑低頭思索著對策,冷不防,上方一道光閃,緊接著暴雷轟然。
淑薑大驚,修蛇亦是渾身一顫。
天空,不知何時竟被雷雲所遮蔽!
淑薑抬頭看去,隻見雲中雷光隱隱,偶爾延伸出一兩道電光似在找尋著什麽。
不及細思,也不顧蛇腥惡臭,淑薑急飛到蛇頭旁,“朱墨,你若還想活,便認我為靈主!”
周圍黑煙霎時湧動,似萬千心緒翻騰。
轟隆巨響,旱雷探下半空,暴烈極陽之氣,尋找著與之同等的暴烈極陰之氣!
此際,唯有讓蛇妖臣服認主,才有可能借助靈主之力逃脫天劫!
“朱墨,我願意救你,不為別的,隻為還念著墨夫人,以及你昨日救我之恩,助你渡劫後,我便與你解除靈契,分道揚鑣,你若不願,我亦無能為力。”
話音方落,耀目強光竟將黑煙照了個透亮,巨響過後,空中隱約可聞焦味,風則徹底止了下來,氣氛仿佛凝固了般,沉悶中隻聽得一顆碩大的妖心砰砰作響。
一人一妖,相視無言。
淑薑明白,朱墨無法接受,亦無法信任自己,而她能做的,也就隻有陪她到最後一刻。
片刻後,風又乍起,雲濤急速翻滾,雷聲斂了許多,雷雲似要散去的樣子,然則,就在雷聲靜默半晌後,一道碗口粗的巨雷,當空劈下,貫徹天地。
強光逝去,天地狂風更甚,地上塵草飛揚混沌,天際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再現璀璨群星。
混沌的盡頭,漸出一條跌跌撞撞的人影。
淑薑勉力朝著山壁跑去,半路中一個不支,不由跪倒在地上,吐了口血出來,她雖非極陰之氣,可在如此強大雷擊震**下,終究受了創。
待得淑薑身影徹底消失,待得塵囂靜卻,巨石畔,翻著肚皮的巨蛇僵死當場,那破裂的肚皮中,隱約可見些許人頭。
順著溪流摸入一處山洞,淑薑視線開始模糊,冷不防額頭撞到上方懸石,頓時昏死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淑薑懷中似有東西攢動,很快,一條小蛇從中鑽了出來,遊上淑薑的臉,張了張蛇口,似是要咬下去,可轉眼之間,小蛇轉了身,向著溪水爬去。
吸過幾口溪水後,小蛇爬回淑薑身邊,將溪水噴到她臉上。
淑薑眼皮動了動,隻覺鼻子裏倒流進了水,嗆得她又酸又辣,立時驚醒過來。
見到尺寸長的修蛇,冷冷盯著自己,淑薑苦笑道,“你也太心急了吧,總要讓我恢複一下,給我半個時辰。”
修蛇不悅地轉到淑薑身側,繼續冷冷盯著淑薑,淑薑也不再理會修蛇,自顧自行氣起來。
雷電之力雖對身體有所損傷,但這等清陽之氣,對淑薑來說,卻也是一股力量,正好可以滌**先前因為瘟煞而在體內留存的陳穢之氣。
可以說,此時的淑薑雖然受了傷,卻獲得了一次新生。
這力量遠超出了淑薑的想像,她隻覺四肢百骸,身體每一處都流轉著活活潑潑的清氣,她的靈台好似被擦洗過了的鏡子,丹田更升起一股綿綿不絕之力,更神奇的是,她的天目竟而毫無預兆地全開了!
“九泉者,九淵也,魄歸九淵,才能再生新魄,這個道理反過來用,就是玉液煉形,尋九淵之水存魄全屍,更有甚者,一陽九陰之水,還能使人再生,是為玉液泉、寒泉、難老泉。”
“邑宗大人,那這九淵就是指地下深處,靈氣匯聚的泉水了?”
“豐邑少山,才以平野為地。”
“邑宗大人的意思是……山……”
“沒錯,山也是地,為山九仞,便可成九淵。”
是了,天目所見,正是懸甕山中的九淵,更確切來說,那是一眼寒泉,亦是傳說中的玉液泉。
淑薑心頭一陣狂喜,萬沒想到,會有此意外收獲,若沒那場變故,按照原先的計劃,她需在懸甕山上觀測紫微垣,借助紫微垣的星光去察九淵,這樣一來便要頗費幾日的功夫。
正想著,手背膩過一陣涼意,淑薑睜眼,修蛇已是爬到了自己手上,對著自己直吐蛇信。
淑薑無奈,抬起手道,“行了,我這就解除靈契,從今往後,各不相幹。”
蛇頭微微一點,隨即凝視淑薑,淑薑閉目,眼前擴出白光,白光中現出一道細細血線,一端連著蛇心,一端連在淑薑的左手,這便是修蛇以性命為代價,定下的靈契。
也是這一靈契,讓修蛇得以在靈主的幫助下,退去殘破妖身,轉而修靈,這對淑薑來說是重生,對朱墨來說又何嚐不是?
“朱墨……你真要斷去這靈契?”
雖說不借助靈主亦可修靈,但以朱墨的心性……
修蛇發出微弱的“嘶嘶”聲,細小的蛇身扭了扭,很明顯是在抗議淑薑的“背信棄義”。
淑薑不再多言,靈氣一劃,斬卻宿命,“靈契已除,你好自為之吧。”
修蛇弓身彈落,迅速沒入黑暗中。
淑薑站起了身,卻又撞到了額頭,疼得她蹲下來抱著額頭直抽氣,看來還真不能得意。
按捺下心中喜悅,淑薑慢慢冷靜下來,便是朱墨除去了不少人,昆吾止手中到底還有百十號人,之前朱墨度劫,鬧出那麽大動靜,隻怕早將這些人吸引過來了。
想到這兒,淑薑也不敢多留,飛起蛇眼螢石,沿著溪流,向著山洞深處走去。
才走沒多久,淑薑便聽到了鷹唳聲,她急忙抬眼尋去,躍到上方山石中,隱匿起來。
“小酋,這裏有人來過。”
外麵人刻意壓低了聲音,然則淑薑此際耳目倍加靈敏,自是將這些話聽得一清二楚。
隨後,腳步聲起,火光透入,那些人來到了她原先待著的地方,停下了腳步。
“小酋,看來是往裏麵去了。”
“不追了,內中地形複雜,還是正事要緊,顛老明日就能趕到幫我們尋找白鹿王。”
“是!”
糟了,顛老要來……
淑薑心下一急,同時隻覺外頭氣氛一頓,有人問,“小酋,怎麽了?”
“沒什麽,總覺得有什麽東西躥了過去,許是老鼠,罷了,先退。”
淑薑捏緊了拳頭,見識過了昆吾止的狡詐殘忍,她實在不敢掉以輕心,幹脆躲在原處繼續行氣,等待機會出去,看來眼下隻能先想辦法找呂奇!
又不知過了多久,靜謐幽黑的山洞莫名起了陰風,猛然間,淑薑後頸、背心、腰眼三處,微微一刺,好似被野蜂蟄了般,她倏然睜眼,蛇眼螢石幽光中,映出一道巨大的蛇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