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憂矣。於我歸處。”
受到淑薑和阿彤的鼓舞,阿遊念起了歌辭。
“蜉蝣之翼,采采衣服。心之憂矣。於我歸息。”
“蜉蝣掘閱,麻衣如雪。心之憂矣,於我歸說。”
甜糯童音中,淑薑又想起億萬蜉蝣齊齊振翅的情景……
看著阿遊心滿意足地離去,不知怎地,淑薑想起了姬發,察覺到自己的念頭,她緊張到臉發熱,不安地看了眼虢小小。
虢小小會錯了意,乘四下無人低聲道,“邑主,我們是不是該尋機會下手?”
淑薑無奈地笑了笑,連連搖頭,“神女大人已經答應五日後放我們回去了……”
當下,淑薑把方才發生之事說了說,虢小小聽罷皺眉,“還要帶個受傷的人?我們怎麽逃?離芝罘最近的海岸可是逢國的地盤。”
“從海上走。”淑薑摸上了腰間的行氣銘,“我們可以找那群海豬和巨鯨幫忙,我想大黑應該也潛入了芝罘。”
與虢小小商定後,淑薑決定提前行動,不必等到滿月大潮完全漲起。
隻三世崖畢竟危險,於是淑薑吩咐道,“小小,到時你且在陰陽台待著,我去三世崖,等能走了,我再用行氣銘通知你。”
“這怎麽行!”虢小小頭搖成了撥浪鼓,“莫說是玄鐵,便是刀山火海,小小也奉陪,邑主若是不讓我去,我現在就去三世崖探個究竟!”
“別……”淑薑知道勸不動虢小小,隻得隨她去。
接下來的時日,淑薑用隨身小瓶裝了些蓬萊花露,虢小小則偷來水囊裝上蓬萊泉水。
第三日夜裏,一直捱到次日寅初,守衛最為鬆懈之刻,兩人溜出院子,直奔陰陽台。
路過蜃台時,淑薑又忍不住望了眼,山壁上,滿月似的玉化蜃石散著幽幽清輝,仿佛有千言萬語要訴說。
阿娘……,我看到的人,是你嗎?
“邑主。”虢小小扯了把淑薑。
淑薑回過神,同虢小小迅速沒入陰影中。
越過陰陽台,來到三世崖,隻覺海風特別腥潮,令人作嘔。
虢小小連忙拿出事先預備好的巾子,沾了些泉水遞給淑薑,兩人蒙上口鼻後才緩過勁來,淑薑隻奇怪,莫非是受了玄鐵的影響,所以特別難接受海腥味?
順著藤蔓爬到三世崖下方,淑薑才知自己想錯了。
月下,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毛骨悚然的景象……
海灘上到處是死魚、死鳥,有些才剛腐爛,有些早化作了森森白骨。
黑崖、鬼火、慘月、腥冷的海風。
與天宮般的蓬萊,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虢小小指著一個微微透光的山洞,淑薑會意,與虢小小摸了進去。
總算山洞裏的氣味沒那麽難聞,可取代而之的,是另一種不舒服,便是連虢小小也覺得有些許頭暈,這山洞內部果是有不少玄鐵。
洞內,火塘中燃著老藤,火塘前有兩個凝固的身影。
是楊戩抱著羽山槐一動不動。
虢小小要上前,淑薑扯住了她,“別去。”
“那人……”虢小小視線落在楊戩懷裏那個幹枯瘦弱的老者身上。
老者銀灰白發,滿臉皺紋,麵上點點血汙,神情卻是安詳的,似是做成了件大事。
淑薑輕聲道,“這就是羽山槐。”隨即她跪坐下來,向著羽山槐的屍身叩首行禮。
虢小小躊躇了下,也跟著跪坐下來。
少年自始自終沒有反應,一雙漆黑無光的眸子,直勾勾地看著火塘,披頭散發,手腳全是血汙,若不是還有出入氣,幾乎讓人以為他也死了。
虢小小向來爽利,此刻也不知怎麽開口,沉默了好長一段時間,忽聽外頭海燕啼叫,虢小小終是忍不住道,“楊戩,我和邑主是來救你的。”
少年依舊沉默,保持著姿勢,一動不動。
“邑主,怎麽辦……”虢小小急得站了起來。
淑薑則仍跪坐在地上,“給他點時間。”
“不……不是,這天快亮了,他們很快就會發現我們失蹤的!”
淑薑點點頭,看向楊戩,“楊戩,天一亮,無論你願不願意,我們都必須帶你走……”
楊戩仍是沉默,虢小小急得沒辦法,咬牙道,“楊戩,你聽好了,到時我可真動手了!”
對於兩人的話,楊戩依然充耳不聞。
虢小小跺了下腳,走到洞口,守著天光,淑薑則靜靜陪在楊戩身邊。
沒人知道這對父子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麽。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此刻的楊戩應該已經不恨羽山槐了,否則他不會這般沉浸在傷痛中。
天際泛白之刻,虢小小猛然起身過來拉楊戩,淑薑也跟過來幫忙,可楊戩就好像磐石般沉重,怎麽也拉不動,到是外頭傳來了精衛鳴啼聲。
虢小小鬆開楊戩,氣道,“真是壞事!”隨即拉起淑薑,往山壁上方的岩石空隙躲去。
精衛的鳴聲越來越近,淑薑低低道,“精衛是靈禽,進不來汙穢之地。”
話音剛落,已是有兩道黑影躥入,淑薑不由捏了把汗,這精衛進不來,卻可派遣別的鳥類進來,比如最擅長入黑暗腐敗之地的鴟鴞……
兩隻鴟鴞在洞內不住盤旋搜尋,最終竟是雙雙撲向楊戩懷中的死屍,淑薑忍不住要探身,被虢小小死死按住。
“滾!”一動不動的少年終是發出怒吼,隻他雙腳無力,起不了身,隻能揮動著一雙血拳,驅趕鴟鴞。
血腥死屍對於鴟鴞來說,是何等的美味,更何況這雙鴟鴞並非凡品,幾經訓練,尤為凶猛!
“滾!滾!滾!”少年絕望無助地呐喊,與鴟鴞的銳鳴混合在一起,震得整個山洞嗡嗡作響。
“外麵有人。”虢小小聲音幾乎輕不可聞,淹沒在回音中。
淑薑也感覺到外頭有人靠近,且來者不善,她不能眼睜睜看著楊戩殞命,於是,淑薑暗暗寄了份靈力,在行氣銘上,隻待機會出手!
就在此時,楊戩忽而大喊一聲,竟將手伸到火中,拿起一根燃燒的老藤,四下揮舞。
那慘烈的情狀,看得淑薑淚水經不住落下,虢小小按著淑薑的手,指甲也不自覺嵌入淑薑衣服中。
終於,兩隻鴟鴞在四濺火星中落荒而逃。
楊戩也撲倒在了羽山槐的屍身上,大口喘氣。
良久,外頭有個聲音道,“如何,姑幕侯還不死心?”這個聲音有幾許輕佻,正是逢侯。
姑幕侯冷哼一聲,“我看逢侯是想借刀殺人吧。”
逢侯笑道,“誤會誤會,我來就是提醒姑幕侯,莫要衝動,羽山槐不肯說出的分流之法,或許告訴了這小子。”
“嗬嗬,逢侯信羽山槐的鬼話?”
“這不是信不信的問題,不知姑幕侯有沒有聽說過,去年冬天的雪暴漫過了陰山南下,犬戎諸部,逃得逃,散得散。”
“逢侯提草原之事,是什麽意思?莫非真擔心海水倒灌萊國不成?”
“萊國地高,倒灌萊國,那得是多大的浪啊。”
興許是想起自家被淹的國土,姑幕侯又是冷哼一聲,“明人不說暗話,逢侯到底想說什麽?”
“沒什麽,我隻是在想,羽山槐說的分流,到底是從哪邊分流,若從費國分流,那就是要從㠱國走,從故道分流,就得曹國同意打開缺口,自我逢國走,這怎麽聽都不靠譜,更像是挑撥離間之計。”
“哼,與我無幹。”
“非也非也,海水倒灌是一時的,頂多十天就能退去,可地河染汙,土塊結鹽那影響可就是一年,甚至兩年,三年,萊國地大,還有牢山,咱們這些小國就……”
“逢侯到底想說什麽?”
“沒什麽……,隻是感慨咱們這些海濱小國隻能聽天由命。”
姑幕侯似是不耐,“我先去回稟大王,這個三世崖逢侯願意待,就待著吧。”
鴟鴞尖嘯,姑幕侯的氣息遠去,逢侯的氣息則越來越接近,很快,山洞內響起腳步聲,地上的楊戩似是完全昏了過去。
在火塘前站定,逢侯的笑臉,一半為火光所映,一半沒在陰影中,他打開隨身水囊,澆在了楊戩頭上,少年的手指動了動,很快被逢侯提起了衣領,“說,羽山槐告訴了你什麽!”
楊戩眼睛微微睜開條縫,模樣幾無人形,艱難吐字,“你……是費侯的人?”
“是,所以,你更該告訴我。”
“嗬嗬。”楊戩輕笑一聲,耷拉下去腦袋。
逢侯放開楊戩,四下環顧,“邑主,寡人奉費侯之命,特來營救邑主,我知道先前費侯同邑主有些誤會……”
淑薑明白對方是想引自己出來,默然不語。
也知淑薑不會輕易上當,逢侯歎氣道,“看來邑主是不信寡人了……”
逢侯說著走到楊戩身邊,抬腳踏上楊戩,“邑主若不肯出來,寡人也隻好出此下策了。”
楊戩一聲不吭,隻禁不住痛楚,在逢侯腳下微微掙紮起來。
逢侯放開了腳,另一隻腳踏上了楊戩受傷兼燒傷的手,楊戩牙咬得幾乎要崩碎……
就在此時,洞頂忽而響起一記悶雷似地響聲,一簇石筍從上方跌落下來,逢侯立時閃身而過,那石筍陡然改變方向,繼續向逢侯追去!
逢侯腳踏七星步,颯然避開,同時周身飛出一把匕首朝淑薑藏身處飛去,此人竟還是個術士!
激出淑薑藏身之所,逢侯很是得意,“邑主果真在此,可惜了,操縱偃物殺人可不是那麽容易的事,邑主的殺意還不夠啊。”
“汪汪!”一陣狂吠,大黑突然自洞外躥入。
這下雖是突然,逢侯卻也沒亂陣腳,當下又是一把匕首飛出。
就在匕首飛出刹那……
“嗖”一聲!
一支箭簇忽地從側麵飛出,紮入逢侯喉嚨,又狠又快!
虢小小不知何時,已是繞到了逢侯另一邊!
逢侯不敢置信地指著從暗中走出的虢小小,喉嚨裏發出“咯咯”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