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命西伯侯入朝。

白日裏聽得這個消息,淑薑滿腦子都是姬發。在沒見到姬發前,就隻有擔心,無暇細思。

直到姬發回來,淑薑才得以靜下心來。

按青姚所言,西伯侯入朝隻是個開端,殷受真正想要的是“三公入朝”。

這一件事,看似突然,毫無征兆,但回頭想想,實則早有布局。

殷受初登大位時,曾按先王遺訓,加封周國西伯侯、塗山國九侯、楚國鄂侯為三公,此為虛銜,按舊例會在新王登基後,作為籠絡大諸侯的手段,誰也沒有多想。

之後,就是殷受與薛侖暗中布局百官改製,如今再看,加封三公實則為百官改製的一環,若三公入朝,其餘方國自也隻能聽憑王朝調遣。

三年蟄伏不動,一動便是風雲。

此時此刻,淑薑才真切感受到,殷受那不正經的笑容下,是何等的深淵。

淑薑不敢揣測,隻怕自己想錯,可麵對姬發,她不得不強打起精神寬慰道,“公子莫要自責,百官改製影響的不僅是巫者,還有諸多方國,就算王畿之內大宗、小宗怕也未必肯服,三公入朝……是為表率。”

姬發一下抱住淑薑,身子微微發顫,“先祖季曆……死於王都。”

淑薑也覺身上發冷,勉強鎮定道,“青都宗說,正因如此,大王才想讓伯侯率先入朝,消除天下人疑慮……”

“可他就沒想過後果嗎?且不說先祖之死,究竟是病故還是為人所害,君父這次入朝若再——”姬發不敢往下說,咬牙道,“阿淑,你覺得他這樣做可對?”

淑薑又想起了膠鬲的話,也是心亂如麻,“果如膠鬲先生所言,一發不可收拾,淑薑如今也不敢斷定大王真正的用意,隻是伯侯已達孟津,公子切莫再衝動,免得讓人有機可乘……”

姬發鬆開了淑薑,頹然坐在黑暗中。

消息來得太慢,又被刻意封鎖,姬發就算此時帶著一家子殺出朝歌,也過不了被王軍控製的孟津。

淑薑覆上姬發的手,不敢靠太近,“散宜先生……沒有提前得到消息嗎?”

“是君父不讓他告知我與大哥,是姬發無用。”

“公子……”淑薑雙手合起姬發冰涼的手,想要給他一些溫暖,“淑薑雖無從察覺大王真正的意圖,但這次三公入朝,是以伯侯為表率,大王若保不下伯侯,九侯、鄂侯必不肯入朝,搞不好還會天下大亂……”

提及九侯,姬發不免忿然,“九侯之女為都宗,九侯為何不肯入朝!”

“九侯、鄂侯皆與巫者關聯密切,也是巫者背後的支持者,百官改製說到底最受影響的還是巫者,尤其九侯,定有所忌憚,其實……我到不希望九侯入朝,九侯越是拖延,伯侯便越是安全,我想……伯侯肯入朝,多半也是想到了這點。”

姬發默然不語,這些道理他何嚐不明白,散宜生也為他做過剖析,可是一想到妻兒父兄皆羈留在朝歌,隻自己一人回國,這種喪家之犬的滋味,換作任何一名稍有血性的男子都無法忍受。

淑薑自也勸不出口,她知姬發心中苦楚,無處宣泄,故而才會闖宮。

聽侍者說,姬發借著演武,幾乎想要死在殷受手下,最終,見事態要失控,薛侖才提出比酒,給姬發一個台階下。

那情景雖非親見,可光是聽著,就叫淑薑心驚,她險些就要失去姬發……

放開一隻手,淑薑抹了把自己麵上不知何時落下的眼淚道,“伯侯入朝,淑薑必須嫁給公子,淑薑願意嫁給公子,可又不想嫁給公子,公子可知為何?”

姬發依舊低頭不語,想要抽回被淑薑覆著的手,卻被淑薑用力握住,緊緊不放,就像從前姬發總是抓著她的手不放那般。

“在周國,我避開公子有諸多原因,其中一個,是邑宗大人說,公子是得大氣數者……”

“我?”姬發苦笑,又想抽回手,再度被淑薑抓牢,他別開視線道,“不必安慰我。”

“公子認為淑薑撒謊?”淑薑尋著姬發的視線,逼迫他看著自己,“淑薑名義上不是巫者,實際上卻還是巫者、侍神者,若在這樣的事上撒謊,必遭天譴,萬劫不複。”

“阿淑!”姬發手抖了下,眸中起了焦急之色。

淑薑搶著話頭繼續道,“所以公子該知道,淑薑所言非虛,淑薑之父為屠戶,淑薑之兄為商戶,皆是賤民,淑薑和公子在一起,最擔心的就是配不上公子,也總有人會覺得淑薑是貪慕富貴,大司寇就是這麽看我的吧。”

“他們知道什麽!沒有你,姬發早死在渭水河畔,周國小邦,也遠遠無法同楚國、東夷相比,你本是神皇後裔侍神者,是姬發高攀……”

“好了公子,我們不要說是誰攀著誰了,我心裏有公子,公子心裏可有淑薑?”

“自然有你,隻可恨姬發……”

“公子。”淑薑伸手堵住了姬發的嘴,一雙杏眸淚光瀅瀅,“淑薑就是擔心公子回去後,日夜自責消沉,忍受萬般罵名,公子是得大氣數者,可得大氣數者,必遭非常之事,淑薑好怕公子會撐不下來。”

姬發隻覺淑薑純粹是在寬慰她,疑惑道,“我是得氣數者,那大王呢?”

“世間氣數不止一種,公子所得,是西岐氣數,將來必能令西岐繁榮康寧,大王眼下看來,是得天下氣數,隻如今百官改製,恐怕會動**這氣數,成則氣數更盛,敗則氣數衰落,這也是淑薑必須留在朝歌的原因,淑薑能觀氣數,一旦氣數有變,會比旁人更早察覺,籌謀離開朝歌之事,真到那天……沒有公子的接應是不行的。”

姬發回過味來,黯然道,“周國有四弟在,姬發可以不回去……”

“不,僅僅有四公子在,是不夠的,公子若不回周國,人心必定動搖,公子該知道,崇虎急欲建功,若周國動**,崇國必會趁虛而入,取而代之,屆時四公子怕是自保都勉強,我們在朝歌的處境反是危險,尤其是崇虎,我觀此人心性酷烈,行事甚少顧忌,一旦有機會,他或許就會對伯侯下手,能讓他有所忌憚的,就隻有公子坐鎮周國,令周國強大。”

聽著淑薑一番分析,姬發冷汗直冒,夜風透窗,他忽而咳嗽起來,淑薑趕緊去摸姬發額頭,才發覺觸手滾燙。

“公子快躺下,我去煮藥粥。”

“阿淑。”姬發心事難遣,又是醉酒當風,病勢當即沉重起來,見淑薑要走,冰冷的手緊緊抓住了淑薑。

淑薑心疼至極,隻得安撫了陣,待姬發呼吸沉沉闔上眼簾,才重新點燈,將阿葵喚醒,請她幫忙煮些藥粥。

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

姬發身體雖然健碩,可此病夾雜著心病,一連兩日皆是昏沉,就連西伯侯入朝歌,也無法去迎接,之後,西伯侯來探,見到自己兒子憔悴如斯,也是嚇了一跳。

好在解鈴還須係鈴人,淑薑那日的話,固然讓姬發清醒了不少,可感情上,姬發不光隻是覺得虧欠淑薑,父兄也是他的心結。

之後,也不知父子倆談了些什麽,再見姬發,精神振作了許多。

許是殷受也覺有愧,命薛侖送來許多好物,並在伯邑考住所內,搭起高台青帳,要為淑薑和姬發風風光光辦一場昏禮。

另一邊,太妃雖不怎麽瞧得上淑薑,可因心疼姬發,還是堅持把淑薑接入宮中,準備了許多嫁妝,好讓淑薑從宮中嫁出,補足姬發的臉麵

到了宮裏,淑薑才知道,這次西伯侯入朝並非空手而來,不僅帶了五百羌人戰俘,還有莘國宗室少女,這像極了前伯侯季曆昔日入王都的情景,一時間不免謠言四起。

有說昏禮過後,大王就會屠戮西伯侯一家,甚至,連淑薑侍神者的身份也不知怎麽流傳開來,說是大王必不會輕饒淑薑。

身處謠言旋渦的人卻沒太多意外,這般喧囂塵上的流言反是令人安心,淑薑心中有底,這就是殷受要的,殷受要用這場昏禮徹底攻破謠言,令世人都看到他寬廣無畏的王者胸襟。

這期間,淑薑也沒忘記留意妲己的消息,好在虢小小親自報信,告知一切平安。

“邑主放心,我也不是一味嚇唬她,也與她陳述利弊,如今邑主嫁與公子,又即將出任牧邑邑主,隻要她安安份份的,想要查什麽,還不是由著她查。”

“那她怎麽說?”

“自然還是嘴硬,卻也不再鬧騰生事,對了邑主,蘇國那邊還要查下去嗎?”

“去蘇國查,動靜太大,更何況塗山神女若真有問題,隻怕我們什麽都查不到。”

“邑主不信青都宗?”

虢小小聞言頗有些意外,她與淑薑明為主仆,實為知己,方才淑薑已將青姚的話原原本本告訴虢小小,虢小小還以為淑薑不會再懷疑塗山神女。

淑薑微微一笑,“塗山神女與青都宗意見相左,你覺得她會對青都宗坦誠嗎?”

“這到是……,那邑主有何想法?”

“無論如何,此事因黑金而起,不管塗山神女有什麽陰謀,我想都和黑金脫不了幹係,小小,你不說西域人可以鑄造黑金嗎?”

“邑主想讓我去西域查?”虢小小眸中忽而放出光彩。

“你想去嗎?”

“想!自然想,不瞞邑主,黃河改道後,小小就覺著跟隨邑主的日子變得特別無聊。”

“……”

雖在平日裏也觀察到了虢小小的頹靡,可這也太直接了吧。

怕淑薑改口,虢小小急道,“邑主可不能反悔,邑主放心,如今你身邊不缺人,我又管不住這張嘴,反是給邑主惹禍。”

“我哪裏反悔了。”淑薑笑道,“我是想讓你順便聯絡楊戩,將他帶走,越遠越好,再說,黑金鑄造也是華嬴夫人一生所願,我想他應該願意去查的。”

虢小小徹底鬆了口氣,“邑主放心,這臭小子,他若不願,我綁也綁著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