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珍重,再無多言。

殿台樓閣在黃昏中泛著金光,地上影子卻交錯成一片陰霾。

虢小小走後,淑薑緩緩掃視庭院,這金碧輝煌的王宮寂靜起來,竟比兵甲森嚴的羑裏城還要沉悶。

好在這樣的日子並未持續多久,算好了吉日,淑薑披上雪樣素紗,坐著青牛車,從王宮而出,向伯邑考府邸而去。

昏禮無樂,比之用紅線牽良人,是更為肅穆的巫術。

萬眾矚目下,夫妻自此一體,休戚與共,而伴著淑薑出嫁的,不僅有豐厚的嫁妝,還有太妃親自挑選的兩名少女,作為陪嫁媵侍。

按太妃的話來說,“宮裏嫁出去,又是嫁公子,連個媵侍都沒有,成何體統?”

關於這份“厚禮”,那一日,太妃把姬發叫入宮中,殿外候著十二名少女。

推脫之間,太妃將十二名少女減了又減,從十二人到八人,再從八人到六人,最後太妃主動降到兩人,姬發還是不點頭,就在太妃將要發怒時,淑薑主動收下了這兩名少女。

這下,太妃幹脆將怒火撒到淑薑頭上,臉色一直擺到淑薑出嫁之日,才有所緩和。

至於淑薑,要說心裏不計較是不可能的,可嫁給姬發,遲早會麵對這樣的情形,便是殷受再寵愛青姚,後宮亦有寵幸的美人……

淑薑在車內閉目,強迫自己思緒放空。

繁文縟節過後,對著西伯姬昌侯,淑薑終是改稱“君父”,在周國,淑薑從未見過伯侯,卻並不感到陌生,眼前這位五十上下的男子,身上有著令她熟悉的感覺,伯邑考的謙和,姬旦的儒雅,姬鮮的傲氣,姬發的持重似乎都能在這名男子身上找到影子。

步入青帳,在眾人見證下,淑薑又與姬發隔桌對飲合巹酒,如此才算禮成,侍從們隨即放下帳簾,青帳內外被燈火映得通透,按禮儀,這一夜需燃燈至天明,夫妻隻能隔桌和衣而臥。

三日後就是別離,兩人一時沒了言語,許久,姬發才訥訥道,“阿淑,到了周國,我便為她們安排好人家。”

淑薑瞥了姬發一眼,也不敢同他視線對上,“阿防並非公子所出,公子總要……”

“有大姬就夠了。”

見淑薑羞澀如初見時的少女,姬發起了身,向淑薑走來,淑薑大為窘迫,躲閃著小聲道,“公子,外頭還有人守著……”

“還喚我公子?”姬發抱上了淑薑,卻沒再進一步的動作,“如這般相處,也就三日了。”

一句話,又是勾起兩人無限惆悵,淑薑轉身捧起姬發的臉,“公子答應我,切莫再自責。”

姬發握住她手道,“你若因我‘大度’,姬發如何不自責?”

“可大王……”

“大王是大王,姬發是姬發,阿淑,你說過,我與大王氣數不同,我會安頓好周國,三年後,無論如何,我都要接你和父兄回家。”

淑薑看著姬發,有些話語在心底百轉千回,卻不敢說出,姬發仿佛知道她要說什麽,將她緊緊抱住道,“沒有萬一,姬發也不容許有萬一,阿淑,你答應過我的,你會觀氣數,若朝歌氣數有變,你定會早作打算。”

感受到姬發胸膛內猛烈的心跳,淑薑相信,若他們這些人真在朝歌有個三長兩短,姬發定會複仇,也決計不會獨活,在豐鎬時的低調,把功勳榮耀盡可能給予姬旦,就是姬發最堅定誠懇的決心。

“公子……”

“都說該改口了……”

“不改,我就愛這麽叫。”

“好,隨你。”

別離時,淑薑並未相送,這一送,大姬必然鬧騰,在東夷時,大姬早就習慣了姬發三五不時離家,此番若去相送,大姬定然會察覺是久別。

可時間長了,兩個孩子多少知道了些什麽,大姬哭鬧過,女防雖將心事藏在心底,卻掩蓋不了眸中濃濃惆悵,到了淑薑要去牧邑前夕,大姬更是鬧得不可開交,連她素來喜歡的大伯也勸不了。

牧邑形勢不明,淑薑自不能將一雙兒女帶去,把他們留在朝歌才最安全。

至於那場昏禮固然粉碎了一波流言,卻又帶起了另一波流言。

關於牧邑邑主之位,有傳言說這本是留給崇侯幼弟崇豹的,大司寇崇虎為此多方奔波,安排崇豹參與圍剿昆吾止之戰,並讓崇虎在殷受麵前提出,以蠆刑處置昆吾止。

淑薑清楚,崇國明則守衛王畿邊境,實則是大商用來牽製周國的,而崇國又向來不掩飾取代周國成為西方大諸侯的意圖,如今,西伯侯入朝,伯邑考淑薑皆受重用,這怎能讓崇國安心?

種種事由又如何同孩子說,淑薑隻得乘著自己還在朝歌,帶著大姬和女防四下遊玩,盡力補償。

這一日,風和日麗,上一刻還瘋跑大笑的大姬,忽而看到別家孩子有阿爹抱,霎時笑容轉陰,大哭起來。

淑薑勸著哄著,大姬就隻哭鬧,女防再乖,畢竟還小,也是跟著大姬淚水漣漣,正鬧得淑薑心底隱隱躥火時,遠處傳來羊叫聲,更有人驚奇道,“青羊?”

小孩子的心思就是讓人難以捉摸,上一刻還哭得愁雲慘淡,下一刻就淚眼婆娑看向那青羊。

所謂青羊,即黑羊,常被巫者用來施展巫術,故而民間對青羊多有敬畏。

可眼前趕著青羊而來的卻是一名長須飄然,外罩青紗的文士,身邊跟著兩名侍從,那神秘的氣息,令大姬徹底止住了哭泣,噙著眼淚好奇打量。

淑薑則趕緊行禮道,“散宜先生,久見了,今日還真是趕巧,大姬,女防,快給散宜先生行禮。”

回應淑薑的是一聲羊叫,大姬素來大膽,也不同散宜生打招呼,當即牽著女防就要過去看羊。

“大姬。”

“邑主勿憂,有人看著,讓孩子們玩吧,其實也不是趕巧,是散宜生在此特意相候。”

淑薑看了眼青羊那邊,但見侍者護著大姬、女防,與那頭羊戲耍,也放下了心,又施一禮道,“還請先生指教。”

散宜生略略擺手,“談不上指教,所謂客卿,為主謀劃而已,並不能代主行事。”

淑薑清楚,散宜生不是在說客氣話,而是在提點自己,於是回道,“先生說的是,淑薑眼下是少些主意。”

“非是少些主意,是少些人。”

“人?”

散宜生點頭,“大王是為邑主安排了靠山……,但在東夷,邑主可不是僅憑公子就成事的,如今令兄在西亳為一方雄主,邑主也該去封信,恭賀一聲才是。”

淑薑默然,知道散宜生是提醒她該養士,這件事姬發實則也與她提過,可真正主持牧邑大局之人,殷受已有安排,淑薑擔心自己的舉動會遭猜忌。

見散宜生耐心地等著自己,淑薑也不好繼續沉默下去,猶豫道,“敢問先生,對於郝子殿下可有了解?”

淑薑口中的“郝子殿下”,是先帝庶子,先帝庶子眾多,唯有一位頗受器重,那就是比殷受小了幾歲的子期,因封郝國,故而被稱作郝子期,也是真正主持牧邑之人。

“年少持重,潔身自愛,機敏內蘊,胸中溝壑,若非微子、微仲,到可為太師之選。”散宜生好似背書一般念了段,而後笑道,“此為先帝生前對郝子殿下的評價。”

“那先生如何看?可是……有什麽不妥?”

“沒什麽不妥,郝子殿下素來講究分寸,雖受器重,卻從未因此與朝歌有過多的親近,亦不喜與人交往,可謂孤介之臣。”

淑薑隱隱有些明白了,這位殿下與殷太師同為持重之人,可差就差在一個“孤”字上,殷太師雖不結黨,但在朝中也可一呼百應,人心所向。

至於這位郝子殿下,為何會這般,可能多少與他庶出身份有關,又或許他的三位兄長過於出色,可便是再出色,到底晚生了幾年,不似先帝與殷太師,為宗室雙秀,又剛好一長一少,是天然理想的一雙君臣。

見話題說遠了,散宜生又道,“無論郝子殿下是怎樣的人,有些事,立場不同,便是薛尹那般好說話的,也未必說得到一塊兒去,邑主若真想做些事,就該有決斷,更何況,邑主身邊並非沒有追隨著,未來恐怕還會有更多的追隨者,既已成氣候,便不要讓這氣候反複,若是散了去,隻怕再難成氣候。”

說話間,遠處傳來笑聲,淑薑抬眼看去,那青羊不知何時臥倒,好脾氣地任由兩個孩童枕著抱著,淑薑心中豁然開朗,再想同散宜生說謝,散宜生卻已轉身看向天際,“天不早了,該收拾收拾回去了。”

歸去後,淑薑不再猶豫,當即遣人送信給呂奇,如散宜生所言,不管郝子期是怎樣的人,這一次在牧邑,她必須有自己的氣候。

隻是想起散宜生的話,淑薑心中難免打鼓,好在這次去往牧邑的還有一人,便是蘇忿。

之前在大商邑,淑薑見過蘇忿,身為司寇,執掌刑法,蘇忿看起來到是彬彬有禮,她也在大商邑打聽過,這位司寇斷案靠得是明察秋毫,每每令人心服口服,與崇虎的酷烈可謂大相徑庭,如今回想起來,殷受調蘇忿來牧邑,一是堵回崇虎的請求,二是為了讓蘇忿在她和郝子期之間,起些許轉圜的作用。

很快到了分別的日子,一大早伯邑考便找了借口,帶著大姬和女防出門吃朝食,淑薑苦笑著拜別西伯侯,感覺自己像是做賊般從後院溜出,坐上馬車,向朝歌城外駛去。

等在城外的是蘇忿,他特意從大商邑繞道而來,護送淑薑同去牧邑。

換上大車後,行了好一陣,淑薑才覺外頭動靜不對,掀起車簾,隻見車隊竟是繞著朝歌北行,並未向牧邑去。

一臉風塵的蘇忿,駕馬趕到車邊解釋道,“邑主勿憂,是大王的命令,令車馬繞朝歌一圈,以示尊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