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行城北,傳來一片熱騰騰的號子聲。

淑薑下了馬車,同蘇忿登上城牆,遠眺太行山。

雲煙在萬千溝壑中奔騰,雲煙之上春山層染,或是紫紅花色,或是鵝黃老翠,無限風光在雲天下流溢。

隻是將視線收攏回來,城牆底下卻是黃塵滾滾,尤其遠處之人,好似泥中爬出的蟲子。

“大王可是要修水道?”

蘇忿沒有直接回答,反問道,“邑主可知,太行山北積雪日盛,很快,隻怕南邊峰頂也能見到大片積雪了。”

淑薑有些明白了,“大王是否打算修築新城,抵禦鬼方?”

“昔日鹿台,就為囤兵而修,然則勞民傷財,耗費過度,先王仁德,不忍生民塗炭,因而停工,如今再修鹿台是不可能了,但需在朝歌四野布下防禦,以城代邑,牧邑也要改城,如此朝歌就會有一座堅固的糧倉,這些水道就是為運糧而建。”

淑薑心下有了譜,看來這牧邑不止是為新政,還有更多更重要的作用,殷受令車馬繞城,實則是讓自己好好體會這個牧邑邑主的份量。

淑薑本就在草原待過,她明白風雪對草原人意味著什麽,當雪潮漫過太行南,隨之而來的定然是鬼方人的身影……

淑薑又驀地想起狐滿曾與她說過的羌人三白,屆時,隻怕周國也會麵臨類似的狀況,就不知傳說中的白狼王,會不會因戰現世……

再度啟程,淑薑唯覺肩頭沉甸甸的。

車行不比單騎,到了午後才行了一半的路程,蘇忿正同淑薑商議修整,此時,外頭馬蹄急響,有人大喊,“不好了不好了!牧邑反了!”

蘇忿到是冷靜,勒馬上前道,“大呼小叫什麽,發生何事?”

淑薑下了馬車,隻見一匹馬跪在地上直喘粗氣,一名士人,身上也沒防護,看樣子是倉皇出逃,見到淑薑下車,那士人當即上前道,“可是牧邑邑主?邑主,你不能去,他們要殺你!”

蘇忿看了看左右,嗬斥道,“休得胡言!”

淑薑則道,“這位義士,還請借一步說話。”

到了邊上,淑薑問了陣,才大致明白怎麽回事。

牧邑雖說沒什麽盤根錯節的勢力,卻有諸多氏族,這些氏族聽聞新政要推行徹田法,便對一幹奴隸說是要加賦稅,還說新任邑主是巫者,會拿奴隸祭天,唯有殺了新任邑主,才能令大王收回成命。

聽罷士人所言,蘇忿又問,“邑正大人可到了?”

那士人斜眼瞟了眼蘇忿,隻對淑薑拱手,“還請邑主趕緊回朝歌。”

淑薑抬眼看向蘇忿,鄭重問道,“蘇司寇以為如何?”

“稟邑主,蘇忿以往,應立時將此人拿下!”

那士人吃了一驚,當即吹胡子瞪眼道,“蘇忿,你算什麽東西,你這是要害邑主!”

“來人!”

淑薑一聲輕呼,阿菘不知從何處閃了出來,才幾下就拿住那士人關節,疼得那士人連聲痛呼,即便如此,那人也不忘狠狠瞪上蘇忿兩眼。

這士人認識蘇忿?

隻眼下也沒功夫細究,淑薑退開一步,任由蘇忿盤問。

“既是要殺邑主,那些人為何不等邑主到了牧邑再動手?再者,這麽重要的事,他們怎會讓你輕易出逃,如此豈非壞了大事?我看這些人並不是真的要殺邑主,而是想逼邑主走。”

那士人呆了呆,沒曾想會如此輕易被揭穿,當下強辯道,“我對邑主一片忠誠,見情勢不對,便率先跑了出來,邑主卻聽信他人讒言將我捉了,根本就是不分好歹!”

淑薑淡淡看了那人一眼,接口道,“既有決心殺我,應知我們這邊人手不多,趁機追上來亦能殺我們一個措手不及。”淑薑說著又轉向蘇忿,“蘇司寇,郝子殿下何時能到?”

蘇忿略一沉吟道,“殿下路程遠了些,但出發得早,最多明日便能到,此際,我們不如去附近衛邑紮營,諒他們也不敢殺來。”

“邑主,你不能聽他的!回朝歌才最安全!”那士人急了,還試圖說服淑薑,但很快又在阿菘手下痛呼起來。

蘇忿此刻才看向那士人道,“此人出自牧邑附近方氏一族,方氏為小族,若牧邑大亂,必為豪強裹挾,不可能令此人逃出。”

“蘇忿!你枉為公子,就是個吃軟飯的!方廬瞎了眼才——”

說話間,蘇忿竟上前落下一記手刀,將那人敲得翻起白眼,他走路不快,下手卻利落,阿菘和淑薑俱是愣了愣,隨即阿菘又連忙去看那人死活,蘇忿則坦然道,“說蘇忿也就罷了,辱人妻女,令人不齒,何況阿廬是你族中之人,你辱沒她,豈非辱沒方氏一族?”

淑薑這才知道蘇忿為何生氣,當即同阿菘道,“將人押下。”

待人遠去,蘇忿又恢複了平和,拱手抱歉道,“家務事,讓邑主見笑了。”

淑薑略略欠身,也不多問,扯開話題道,“接下來便按蘇司寇所言去附近衛邑紮營,煩請蘇司寇代為安排。”

“邑主客氣了,小臣當為之事。”

所謂衛邑,就是朝歌附近一些囤兵的小邑落,人數不多,但對付那些平民奴隸,綽綽有餘。

子夜時分,遠遠有三騎疾奔而來,蘇忿親自檢查令旗和信符,確定是牧邑邑正郝子期所派使者前來傳訊。

“啟稟邑主,殿下已入駐牧邑,今夜就會安排妥當,還請邑主明日卯時拔營,速到牧邑,共商大事。”

淑薑頷首,“知道了,請回殿下,淑薑巳時前一定趕到。”

一夜無話,眾人皆掛著心事,次日天未亮,已是拔營而起,收拾妥當向天際魚白處進發。

到了牧邑,尚不及去自己的新府邸看一看,淑薑便連同蘇忿直接去往邑正府邸。

進了院子,淑薑才發覺院子裏綁著好幾排人,皆跪在地上,那些人見淑薑入內,個個昂著脖子,怒目而視,唯有一人將頭埋向一邊,十分紮眼。

此人在躲自己?

淑薑暗暗疑惑,卻也沒停下腳步,同蘇忿步入正廳,向新任牧邑邑正郝子期行禮。

“事態緊急,就長話短說吧。”正坐上首的郝子期,擺了擺手。

這位殿下看起來要比殷受年輕幾歲,眉目頗為清秀,神情卻是緊繃,總讓人覺得這張臉烏雲沉沉的,不好相處。

當即,淑薑和蘇忿分別落座,等待郝子期的指示。

“外麵跪著的,皆是各族族長,我略盤問了下,得知他們是受了一個名為申屠草的醫工挑撥,蘇司寇,其餘審訊之事便交由你來辦。”

蘇忿拱手領命,淑薑則暗暗驚訝。

申屠草?

當初和昆吾止勾結的申屠草?

“邑主。”見淑薑走神,郝子期十分不悅,淑薑趕緊回神行禮,郝子期皺眉道,“此事雖有人挑動,但到底是因邑主而起,我看邑主眼下也不易管徹田之事,這樣,伯侯帶來的奴隸,就在牧邑,過兩天,各地還會陸續送來奴隸,邑主就負責安置女奴吧。”

“殿下,這些奴隸是否皆是羌人?”

“是。”

“按慣例,羌人奴隸應按原本的小牧團分作一處。”

“分作一處?再讓他們反嗎?那是你周國的習慣,此為王畿,自是按我大商規矩行事,男女分開安置,邑主也該知道了,大王要將牧邑建作糧倉,秋收前,牧邑將有女奴一千五百名,多為青少,三年內,邑主務必要令這些女奴誕下千名小奴。”

這下輪到淑薑皺眉了,郝子期的命令雖有欠妥,倒也不是大問題,隻是這位殿下言辭中,把這些女奴當牲口一般,令她很不適應。

郝子期則瞥了淑薑一眼,似對淑薑展現出的猶豫很是不滿,“請邑主謹慎行事,莫再生亂。”

淑薑想忍,但又覺不能一味忍讓,於是道,“不勞郝子殿下憂心,此次變亂,隻怕背後另有主謀,那個申屠草本是赤烏醫工,不知他是如何流落到此地的?”

郝子期不耐道,“不是說了嘛,這些是蘇司寇的事,希望邑主不要為了一己之私,再生事端。”

出了邑正府邸,淑薑鬱悶極了,這就是殷受說要給他找的靠山?分明就是來找茬的……

趁著時候還早,淑薑回府邸略略囑咐了幾句,便帶著阿菘去往南野,那邊就是要安置一千五百女奴的地方,目前已有兩百女奴在押。

一路行去,淑薑發覺,南野地域廣袤,便是再多一萬人也足夠安置,但有個比較嚴重的問題是少水脈,一路行來,不見溪流河水,但地上草木並不稀少,看樣子此地水脈隱在地下,需通渠引出,隻想起郝子期那張烏雲密布的臉,就知道他不可能為了這些女奴再多派人手,一切還需她自己想法子解決。

穿過一片樹林,好不容易見到個池塘,幾十名甲士守著一個用荊棘圍成的所在,尚未走近,淑薑便覺頭皮炸開,那是讓她熟悉又驚心的情景,這些女奴竟是個個光著腳,沒有鞋穿。

淑薑深吸一口氣,上前取出信符道,“可是郝子殿下的命令?”

為首甲士見到信符,趕緊行禮,卻又對淑薑的話摸不著頭腦,淑薑順了口氣,重新問道,“這些人為何沒有鞋穿?”

甲士總算反應過來,“稟邑主,昨日才有變亂,殿下命我等將這些人的鞋收去燒了。”

“荒唐,此際氣候多瘴,又值蟲蛇出土,怎能沒有鞋穿?”

那甲士陪著笑,卻有些不以為然,“殿下的命令……,我們也沒辦法……”

“如今這些人歸我管,有什麽事,我會同郝子殿下交待。”

說話間,背後林木響動,邊上甲士當即大喝一聲,“誰!”

淑薑轉身,見到來人,立時舉手阻止道,“自己人。”

“邑主!”來人見到淑薑十分激動,快步上前單膝跪地,“伍吉參見邑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