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及商容門下某個孽徒,方廬越說越不平。
“好幾年前的事了,那時很多人見容先生不計較束脩,都跟著他學,等到容先生要去謗木下彈琴,這些人就都跑不見了,尤其是容先生身邊那個阿延,一個小小的燕國奴隸,當初生了髒病,差點爛在路旁,又是個寺人,容先生救他時……”
方廬說著說著,有些說不下去了,拍了下腿,低聲道,“邑主,你不知道,當時那些話傳的……要多難聽就有多難聽……”
淑薑微微歎氣,她怎能不知?
昆吾止就是寺人,但昆吾止的母親好歹跟了赤烏大酋,而通常將奴隸閹為寺人的,要麽是被巫者看上了,要麽就是主人家好男風,方廬既說這個阿延得了髒病,那就隻能是後一種情況。
可想而知,救阿延回去,商容必遭非議。
然則,商容卻用自己的行為舉止,平息了非議,幾年的時間裏,阿延也成了商容得意弟子之一,他靈巧的雙手,優美的歌喉不再為侍奉主人而生,期間,原主人還來討要過阿延,幸而伯邑考恰巧調任大商邑邑正,從中調停,並出錢替阿延贖身,讓他獲得賤民身份,得以繼續跟隨商容學樂。
“邑主,你說說,經曆了這麽多事,容先生對阿延來說,是不是如同再生父母?”
淑薑表示讚同,卻也另有想法,“容先生如此大義,想必早料到了去謗木彈琴的後果,或許是他先行遣散弟子,容先生是樂道大家,我想他更希望的是他的樂道後繼有人,而不是讓人陪他送死。”
方廬聞言,睜大了眼睛,“邑主,你可真是神了,容先生是對蘇忿他們說過,是他自己執意遣散弟子,怪不得他們,可他那些弟子中,也是有貴人的,幫著疏通一下總成吧,最可氣的就是那個阿延,他是賤民,誰也沒指望他,可他轉身就投靠了崇國公子豹!”
“聽聞大司寇與月巫正交情匪淺,公子豹是大司寇之弟,阿延或許是想疏通一番。”
淑薑話說得委婉,然則月媯與崇虎有染,是人盡皆知之事,偏兩人也不正兒八經結良人。
方廬那張素淨的臉,又白了幾分,她連連擺手,眼中盡是鄙夷之色,“不是不是,我先前也這般想,結果人家去公子豹那兒自薦枕席去了,還當上了樂師,變成了師延,成日裏穿得不男不女,花裏胡哨的,還把容先生教他的清樂全扔了,去搞那些不三不四的縵樂,敗壞風氣,不說了,氣死我了,真是氣死我了!”
方廬越說越氣,最後不斷撫著胸口,好像慘遭背叛的是她一般。
事情後續遠超淑薑意料,她也不覺有些氣憤,卻又隱隱覺著事情背後可能有更複雜的糾葛。
之後,在方廬家休息了一晚,次日前往商容的小宅,那小宅挨著長林泉的府邸,前院布置成學館的模樣,顯然是長林泉在背後支持商容教學。
農忙時節,館內清靜得很,後院隱隱傳出琴聲,掠過鬆竹清渠,更顯幽靜,再往裏走,還能聽到男童清脆的呼喝聲,才到院門口,琴聲、呼喝聲俱止。
“金兒、木兒,有沒有聽容先生話?”
見到一雙孩兒,方廬想要擺出嚴厲的姿態,嘴角卻不自覺泛起笑意。
那兩個男孩,手持竹竿,一個七八歲左右的模樣,另一個要小兩歲,兩張小臉蛋紅撲撲的,應是方才演武的緣故。
兩個孩子見著方廬也是驚喜,齊齊奔來,到了近前卻又站定了,行禮喚“阿娘”,之後又維持著行禮姿勢,看向淑薑等待方廬介紹。
見兩個兒子如此懂事,方廬也十分得意,“這位是牧邑邑主,快給邑主行禮。”
“蘇金——”
“蘇木——”
“見過邑主。”
兄弟兩配合默契地行禮並介紹自己,淑薑也鄭重還禮,方廬則又急急走向院內小軒道,“容先生,不必起身,邑主是自己人。”
淑薑也連忙跟過去,示意商容不必起身。
兩下推辭了番,商容終是坐在琴桌前,同淑薑行了禮。
一番寒暄後,方廬回身對蘇金、蘇木道,“去玩吧。”
蘇金、蘇木默默走出了院子,隻到底是小孩,才出院子又歡呼起來,淑薑看著著實有些羨慕,心裏不免起了把自己一雙兒女也送來學館交由商容管教的念頭。
眼前的商容,到如傳說中的,不彈曲樂時,表情是肅著的,收斂的,就好似疊齊安放的帛書,可一旦碰觸琴弦,就好似展開的絹帛,在風中飄逸瀟灑,可謂是收放自如。
談話一度集中在兩個孩子身上,在牧邑,方廬一副看得開放得手的模樣,到了商容麵前卻露了原形,將兄弟倆表現裏裏外外問了透,才放下心來,而後又對商容千恩萬謝,商容則連連擺手,轉而問道,“敢問夫人,牧邑眼下可安定?”
“安定安定,郝子殿下在,敢不安定?”方廬說罷才覺好像哪裏不對勁,又趕緊道,“邑主也平息了那些流言,尤其南野一眾女奴,可念邑主的恩情了。”
“方夫人莫要誇我,牧邑安定,到底是有郝子殿下坐鎮,待明年起城牆,改邑為城,牧邑就更安定了,容先生是否想去牧邑?”
聽了淑薑的話,方廬和商容同時吃了一驚。
方廬眨了眨眼,“容先生……想去牧邑?”
商容捋了下胡子,恢複了神色,“聞弦而知音,邑主果然不凡,不錯,老夫是有去牧邑的心思。”
方廬納悶道,“先生去那地方作甚?那邊都是奴隸……”
淑薑接口道,“這些奴隸來自羌方和鬼方,容先生應是想采樂,事實上,我也希望牧邑能有一個采樂人,助我觀風察政。”
“原來如此。”方廬鬆了口氣,“我還以為是我哪裏照顧不周……”
“夫人休要這般說,蘇司寇和夫人,還有長林司徒對老朽的大恩,老朽沒齒難忘。”
“別別別,先生可別這麽說,能救先生是我們的福分,也承蒙先生不棄,肯留在大商邑教我家那兩個搗蛋鬼,當初想接先生去朝歌的,可是大王啊。”
見兩邊客氣個沒完,淑薑笑道,“如此,我就算先生答應了,各處調集的奴隸秋社前會全部抵達牧邑,先生也無需著急搬來,反正牧邑離大商邑近,屆時,還請先生助我打理秋社之事,看看情況再說。”
方廬連連讚同,“到底是邑主,想得就是周到,容先生,我看就這麽辦吧。”
見一切都安排妥當,商容也不再多言,稱謝後,用琴和弦鞀,以及律管為淑薑演奏了一些雅樂和清樂。
這一日,賓主盡歡,淑薑本是在為妲己的事發愁,聽了商容的管弦,心緒不覺平複了許多。
隻是回牧邑路上,車輪滾滾中,煩惱也隨著煙塵重新彌漫開來。
一切都有了安排,唯是妲己還沒安排好,偏偏淑薑又不知該怎麽安排妲己。
如妲己所言,無論是牧邑還是周國,都不是她想去的,強迫妲己去,隻怕適得其反,至於妲己想入宮,淑薑覺著,這無論如何不是一個好去處,除了怕妲己鬧事,她更怕妲己在宮中送了性命。
淑薑兀自想著心事,方廬在邊上見她臉色不佳,關切道,“邑主……可是昨日沒睡安穩?”
淑薑回神笑道,“不是,就是離開牧邑,總有些擔心。”
“放心,有蘇忿在……不過他也不靠譜,邑主,這樣,我們待會兒也別回府了,直接去南野可好?”
淑薑點了點頭,兩人無話,到了南野一下車便看見一片繁忙勞作的景象,隻一眼掃去,但見伍吉,不見阿禾。
正奇怪著,遠處奔來兩人,一名少年,一名少女。
“邑主,十一見過邑主。”
那少女正是十一,看她一身利落的打扮,想必是騎馬從朝歌趕來的,再看十一神情平常,應該不是什麽大事。
至於那名少年正是阿禾,淑薑尚未開口說什麽,阿禾就好像做錯了事般,低頭心虛道,“邑主,我方才是帶十一姑娘去放馬了。”
淑薑是過來人,眼神略在兩人身上溜了溜,就大致明白了,阿禾此際已漸成年,十一又出落地嬌俏動人,怕是讓少年動了心思。
淑薑微微一笑,也不多言,問向十一道,“君父可安好?”
十一渾然不察阿禾的心思,落落大方道,“稟邑主,一切無恙,是伯侯和伯邑考大人讓我來看看邑主是否有什麽要幫忙的,邑主,阿禾說牧邑缺人,就讓十一留下吧。”
“不,不是的。”阿禾有些急了。
方廬也瞧出了不對勁,調侃道,“人家要留下,你急什麽?怎麽……怕人家搶了你的士?”
“沒有,方夫人,我不是這個意思。”阿禾抓耳撓腮,不知該怎麽說。
十一看到阿禾那樣子,也不由笑了,這一笑,直接把阿禾笑得臉紅到脖子根。
淑薑替阿禾解圍道,“好了,缺人歸缺人,還不至於做不了事,十一,回去吧,這裏一切安好,到是大哥那邊,已經給他添麻煩了,你若留下,大哥就得勻出人手來照顧阿玉、阿防……”淑薑說著又沉吟了下道,“順利的話,或許明年,我就可以把阿玉、阿防接來牧邑。”
“真的?”十一替大姬、女防高興起來,“兩位小主人可想見邑主了,對了,還有件事,伯邑考大人讓我給邑主傳話,大王即將親征蓼國,請邑主不必掛心。”
“蓼國?大王親征?”
淑薑明白,伯邑考的意思是讓她在此期間不要隨意入朝歌,以免引起猜忌,可這消息本身就足以引起動**。
十一回道,“回邑主,聽說蓼國國君病逝,蓼國因爭位引發大亂,大王決定率軍親征,具體的……我也不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