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出偏殿，天色已暗，六盞宮燈依次排開，在地上暈出一條金紅光路。
淑薑雙手合在袖中，抬眼望了望冬日寂寥的星空，同薛侖道，“薛尹，可否不在廊上走？”
薛侖有些為難，“我還真沒在下頭走過，尤其是夜裏……”他說著向邊上一名寺人看去。
那寺人會意，當即行禮轉身，“兩位大人，請這邊走。”
星空之下，沉默了好長一段路，薛侖終是憋不住道，“邑主入宮少，以後多來來就習慣了。”
“那薛尹可習慣？”
薛侖尷尬一笑，“大王也不是每次都帶著美人，莘美人是伯侯送來的，大王是想讓邑主放心，讓伯侯放心。”
方才在偏殿，淑薑雖知殷受有些話是說給自己聽的，可用這樣的方式，多少讓淑薑感到不舒服，不過殷受會這樣並不奇怪，而這世上也不是隻有殷受如此，想到這兒，淑薑不由笑了笑。
薛侖不免奇怪，“邑主笑什麽？可是薛侖說錯話了？”
淑薑搖了搖頭，“不是，隻是突然想起一位故人，大狐國祭司，大祭司的行事到與大王有幾分相似，對了，薛尹可知我為何不想在廊上走？”
薛侖舉袖擦了下汗，“廊上黑漆漆的，看著沉悶。”
淑薑又笑了笑，望向星空，“朝歌榮華，是淑薑平生僅見，可時間久了，還是覺得野地裏的星空更親切些，沒見識的粗人罷了，讓薛尹見笑。”
“哪裏哪裏，巫者觀天察地，薛侖到是欣羨得很，年少時，我還曾見過少昊氏的活謗木，薛侖本不信這世上有神明，直到見著那活謗木，才徹底信服，那上頭，不僅聽得見獸吼，還能見著如煙如霧的獸形。”
“鬥轉星移，氣數變遷，以後怕是都見不著了。”
聽淑薑說得傷感，薛侖心頭一動，“可是北辰換星的緣故？”
“是。”淑薑說罷站定，翻掌伸向北天極，“薛尹可瞧見北辰位附近的那兩顆星？”
薛侖抬頭，此際天星寥落，一眼便能瞧見北上中天附近的兩顆星。
一星在北天極左側很是靠近北辰位，一星在北天極右側，已是偏離了北辰位不少，薛侖不禁感慨道，“這麽看來，果是一星將進，一星將退。”
“進者，勾陳，退者，龍樞。”
“勾陳？”薛侖皺眉，“薛侖不解星象，卻也知勾陳並非吉星。”
“確非吉星，卻主萬年，這也是巫者難以再練靈脈的緣故。”
“這……”薛侖擦了擦汗，“邑主對薛侖說這些不要緊嗎？”
淑薑微微一笑，“事到如今，還瞞得住嗎？勾陳主紛爭，從今往後，這天下還不知會變成什麽樣。”
薛侖正色道，“敢問邑主，人是否可以改變天地氣數？”
“勾陳之氣屬土，土靜可化皇龍麒麟與惡相爭，土躁則化騰蛇白虎與善為敵，是靜是躁，由人為之。”
薛侖聽得入神，望著星空喃喃道，“由人為之……由人為之……若能靜，便是厚德載物啊。”
聽得薛侖念起《周易》坤卦之辭，淑薑收回視線，行了一禮，薛侖也趕緊回禮，“不敢當不敢當，邑主，薛侖還有一問，若此後，巫者不再有靈脈，不能通神，又如何尋這天道？”
淑薑雙手籠袖，再度同薛侖一起眺望星空，“天道無私，一切盡在日月星辰，我師承華胥風姓，見過神皇時代的星圖，那時的北鬥七星，不全然是如今這般模樣，想來再往上，亦有不同，上古黃帝不及蚩尤神力，廣成子教其觀星，所謂河圖洛書實為上古星圖，其後黃帝自省三月，得悟天道氣數已變，最終大敗蚩尤，可見，這世上隻要還有人敬畏天地日月，敬畏浩瀚星辰，便不愁天道不明。”
薛侖聞言擊掌，“好一個‘不愁天道不明’！乾坤造化無善無惡，一切還是端看人為啊！”
淑薑看得出，薛侖那滑稽模樣下，藏著的卻是一顆仁義之心，而與智者相談，一言勝千言，當下兩人默契地再度轉身上路，來到太妃寢宮。
寺人命兩人在院外等待，進去探了探後出來道，“太妃用膳，請邑主稍候。”
寺人話不多，言下之意卻是對薛侖下了逐客令，薛侖也不生氣，笑問，“太妃可是一人？”
“回薛尹，崇國老夫人在。”
淑薑聞言，心下暗道，這可真是來者不善，接著又聽寺人繼續道，“不過崇國老夫人暮食過後便走，還請兩位大人寬心，太妃也說了，薛尹為百官之首，日理萬機，還是別累著的好。”
淑薑會意，同薛侖拱了拱手，“薛尹請回吧，我無事。”
畢竟女眷寢宮，薛侖也不好多留，當下同淑薑拜別。
在外站了一個時辰左右，葉上寒露凝起時，淑薑終於被帶入內院，與此同時，迎麵而來一頂遮風嚴實的步輦，內中所坐，想必就是崇國老夫人。
再見太妃，到是沒了先前的生冷，也不知是不是同崇國老夫人相談甚歡的緣故，太妃臉上掛著意猶未盡的笑容，同淑薑寒暄時，不覺客氣了許多。
落座後，太妃又端詳了淑薑一番，“聽說邑主在南野甚為幸苦，今日一見，果是消瘦，讓邑主站了許久，還望邑主見諒。”
“太妃言重，淑薑明白。”
“不，你不明白，公子豹就是被慣壞了，我若不讓你站著，便不好回絕那些個非份的要求，出了這麽大的事，公子豹是一定要罰的，我們這些出嫁女雖是依附夫家，但不代表不明事理。”
太妃口氣緩和，卻聽得淑薑心驚肉跳，那日她與月媯的談話，太妃想來是得了風聲。
“小臣惶恐。”淑薑連忙伏地，她極少這般自稱“小臣”，足可見心中不安。
太妃滿意地點了點頭，神色更和緩了些，“起來吧，老身也沒別的意思，百多年前的舊事，到如今也沒什麽好忌諱的了，邑主如今不也是出嫁女？邑主手下考工方廬亦是出嫁女，可見在室、出嫁並無什麽差別，賢能不賢能才是正理。”
淑薑越聽越心驚，她不知自己和月媯的談話，是怎麽傳入太妃耳中的，所幸自己當日並沒說什麽出格的話，於是硬著頭皮道，“太妃所言甚是，在室出嫁並不重要，真正重要的還是道義。”
“哦？說與老身聽聽。”
“淑薑在室時，父兄待我極好，後為巫者，得菀邑宗悉心教導，為公子妻，公子不曾負我，可見差別並非是在室、出嫁，而在於循不循道義。”
“道義，說得好啊。”太妃頻頻點頭，“可惜……如邑主這般有福分的，父兄、師長、夫君皆為道義之人的可不多，先王在世曾說，治世還需法度禮數，從大狐到牧邑，邑主也算管過三個地方了，敢問邑主，這三處法度可相同？”
“大狐與薄姑俱在王畿之外，其法度自是與王畿不同。”
“那大狐有幾套法度？薄姑又有幾套法度？聽說邑主在薄姑廢助田之法，興徹田之法，為何不共用兩套法度？”
淑薑暗暗捏了把汗，才發覺自己小看太妃了，她心中並無不敬之意，但下意識總以為太妃是養尊處優的深宮婦人，沒曾想一下就能切中要害，仔細想想也是，先王是何等人物，太妃在先王之側，耳濡目染，又豈會是易與之輩？
見太妃盯著自己，淑薑隻得回道，“太妃說的是，一邦一國，並無兩套法度。”
“這就是了，道義雖美，卻難以盡用，便隻能立法度，而法度又總難以盡善，端看哪套更適合罷了，以邑主的權勢，可以讓女公子做巫者，也可以送她去薄姑，隻是邑主要清楚，有些事一旦做了，就等同於樹立了法度，不可回頭，回了頭，便等同於沒有法度，這可比用錯法度更不堪。”
淑薑這下冷汗是真下來了，太妃這套說辭是有威脅的意味在其中，但更多的在理上，也絕非危言聳聽，從塗山神女派月媯前來，淑薑就知道，這些人是想拿蘇嬉做文章，而這文章就是太妃說的法度，無論如何，一旦開了某種先例，雖無明文律法，卻在人心上成了不成文的法度。
淑薑飛快地轉著心思，“太妃所言甚是，是淑薑思慮不周，讓女公子偽裝巫者是萬萬不能的，不過淑薑確實破過例，故而大王才將此事交我。”
“哦？”
“啟稟太妃，淑薑在薄姑時，並非巫者，卻與公子發結為良人，更何況，諸侯氏族的在室女結良人，上古有之，聽聞女公子嬉在蘇國就參與過考工之事，隻要大王冊封女公子嬉為考工……”
“邑主。”太妃臉沉了下來，打斷淑薑道，“邑主莫要忘了，邑主能與公子發結良人，一則阿珷不過是公子，二則邑主無有曖昧之事，勉強算上昆吾止那個寺人，大王也已將其誅滅，而女公子嬉呢？邑主以為，是要將大王誅滅，還是將整個王畿翻過來？”
“小臣不敢，小臣絕無此意！”
麵對淑薑的伏首，太妃仿佛被觸到了什麽，愈發動氣，“一個個的就都哄著我，騙著我吧！什麽‘不敢’、‘絕無’，出了這個門還不是想怎樣就怎樣，阿淑，今日之事不比別人，這可是大王！大王糊塗由著那女人，我還得替先王顧著臉麵，想要拋了這法度禮數，還是等我死了再說！”
淑薑暗道不妙，太妃這是把想發在青姚身上的火，發到自己身上來了，不僅如此，淑薑在宮裏住過，深知太妃平日裏便是再生氣，再看不順眼，頂多也就是冷嘲熱諷，不會隨意扔出這等撕破臉麵的重話來，這些話背後一定還有什麽事……
“啪”一聲，一道竹簡從上方甩下，淑薑瞄了眼，當即猶如兜頭澆下盆冷水，顫著手，不敢觸碰那竹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