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
就在淑薑拿捏時機，預備給閎夭發信號時，妲己帶著一群人匆匆走了進來。
短短數日，妲己從美人升為了良嬪，裝扮又奢華了起來，隻這種奢華不是當美人時那般堆金砌銀，而是換作了另一種招搖——僭越，身為良嬪的她，卻是一身夫人的打扮，隻此刻，看妲己驚慌失措的模樣，並非是來炫耀，像是出了什麽大事。
“妲己，怎麽了？”一瞬間發覺自己稱呼錯了，淑薑即刻改了口，“蘇良嬪……”
立於妲己身後左側的侍女瞥了下淑薑，那少女年約十八九，高挑纖細又不失豐滿，臉上一對細長的蜂目，總好似眯著眼，這般奇特的長相，到是比右側的大眼少女更具魅惑，叫人過目難忘。
在巫者成為人人避之不及的災禍後，妲己的這兩名侍女卻穿著巫者的青衣，腰間大咧咧佩戴著行氣銘，沒有絲毫顧忌。
淑薑早聽說妲己從蘇國調了兩名昔日相好的小巫在身邊，今日才頭一次見到，至於曾經陪著妲己出生入死的小巫阿東，此刻卻不見蹤影。
“這個時候就不要計較這些了。”
妲己此際到不在乎淑薑怎麽稱呼了，她一把抓過淑薑的手，一如從前般親密，“莘妹妹生了，可情況不妙，我要見大王，大王可在裏麵？”
回應妲己的是殿外伺候的寺人，“回蘇良嬪，大王正召見伯侯與大尹。”
“這麽說，莘良嬪的命不重要了？”右側大眼侍女上前一步，盯著那寺人，“出了事，你這條賤命夠抵嗎？”
“阿雉，怎麽和薛寺人說話的？”
雖說妲己及時止住了阿雉，可淑薑心中還是微刺，若無妲己平日裏縱容，阿雉豈會這般囂張？妲己卻並不覺著有什麽，微笑著同薛寺人道，“莘良嬪狀況不妙，妲己必須麵見大王，煩請薛寺人通報。”
話說得客氣，可手上傳來的力道讓淑薑明白，妲己不是真客氣，她正努力壓著火。
薛寺人躊躇了下，又行了一禮，“不是薛寺不肯通報，內中正談要事，更況莘良嬪身邊已派了不少醫工……”
“啪”一聲，細長蜂目少女不知何時閃到了薛寺人身旁，打了他一巴掌，詫異間，淑薑接觸到那陰惻惻的目光，心頭一凜，知道此女絕非善類，相比之下，大聲嚷嚷的阿雉，不過是驕縱了些。
正想著，阿雉在旁叉起了腰，“阿蠍姐姐打得好！薛寺人，你也別怨，這一掌是你活該受的，你明知此刻王畿最好的醫工都在塗苑，卻說出這等不知死活的話來，你說說你，是不是和那些人一樣，怕莘良嬪肚子裏出來的是個小王子，所以盼著莘良嬪死？”
薛寺人低著頭，並不爭辯，想來這樣的氣沒少受，至此，淑薑也總算明白妲己為何沒帶阿東過來，阿東雖對妲己忠心，卻做不出這等跋扈之事，而想要在宮裏樹威，若身世背景不能壓人一等，便隻能靠這些惡仆撐架子。
淑薑暗暗歎氣，縱使她百般不讚同，也勸不了妲己，再者，牽掛著麗姒的安危，也不想薛寺人太過難堪，於是淑薑主動打圓場道，“蘇良嬪，我同你先去看看吧，讓薛寺人找機會通報如何？”
不曾想邊上的阿雉愈發不知天高地厚，“邑主是侍神者沒錯，但畢竟不是醫工——”
“阿雉，不可對姐姐無禮。”妲己的聲音冷了下來，阿雉立時閉了嘴，阿蠍也退到了妲己身後，但目光還是隔著妲己肩頭，幽幽看向淑薑。
妲己咬了咬唇，“也罷，請姐姐隨我去看看。”
到了熱氣蒸騰的產室，掀開簾子再見麗姒，淑薑嚇了一跳。
她不是沒見過麗姒懷孕的樣子，但眼前之人，比上次相見足足胖了兩三圈，原本姣好的麵容也因此走了形，淑薑心中騰起不好的預感，急忙探了探麗姒的情況，臉色沉了又沉，麗姒不僅胎位不正，且胎兒過大，分明是難產……
讓孕婦吃得過多，這或許是平民會犯的錯誤，但在王宮，應該不會有這樣的錯誤才是。
“素日裏，是誰照顧莘良嬪的飲食起居？”
淑薑目光嚴厲掃向那幾名醫工傅母，那些人紛紛低頭回避，不敢正視，陪在麗姒身邊的阿東則疑惑不解地看著淑薑，“回邑主，是我。”
妲己握著麗姒的手，也是不明所以，“怎麽了姐姐？出什麽問題了？”
麗姒則在痛苦呻吟中擠出一絲氣力，喘息道，“孩子……救孩子……邑主，別管我，救孩子。”
心口抽搐起來，類似的情景，淑薑不是第一次見著了，也不想再經曆那種錐心的遺憾。
明白這件事不是自己能解決的，淑薑果斷起身，將妲己一並拉了出去，“莘美人胎位不正，胎兒又過大，怕是難產。”
妲己聲音顫了起來，“難產？姐姐救不了她，是嗎？”
淑薑點點頭，“屋裏的傅母和醫工是不少，可都不頂事，必須請大醫工來。”
“大醫工……在塗苑……”妲己握緊了拳頭，“姐姐應該知道的。”
如阿雉方才所言，大商最好的醫工此刻都聚集在塗苑，伺候著垂死的青姚。
據說九侯戰死，鄂侯被擒的消息傳回朝歌後，青姚沒有求情，直接服了大量鉛糖，至此一病不起，還瞎了眼，殷祿也因此受了驚嚇，低燒不斷，殷受尚不及細細享受勝利的喜悅，便趕回朝歌，命大醫工率領一眾醫工為青姚診治。
“姐姐，姐姐方才那話是什麽意思？”手上一陣拉扯，妲己的話語將淑薑思緒拉回，“莘妹妹的飲食起居雖說由阿東照顧著，但她也是遵醫囑而行，且每次都有試毒。”
以同齡人來說，妲己懂得算是多的，阿東也是較為出色的小巫，可有些事，她們畢竟尚未經曆，不知其中厲害……
淑薑歎了口氣，又將妲己往角落裏拉了拉，才低聲道，“蘇良嬪可知，為使孕婦順利生產，平日裏需控製飲食，若有必要，還需服用瘦胎湯劑，好讓孩子出來得容易些，莘良嬪實在不該吃成這個樣子。”
妲己當下愣住了，臉色在一身華飾映襯下，灰得可怕。
“是……是太妃，是她說要吃得好些，才有氣力生孩子……，我還以為她這是看重莘妹妹，莘妹妹可是姒姓啊！”
淑薑默然，她也琢磨不透太妃的心思，好半天才問，“太妃此刻在何處？”
妲己方要回答，隻聽薛寺人聲音忽而響起，“大王駕到！”
妲己立時放開淑薑，奔了出去，“大王，大王救救莘妹妹！如今隻有塗苑的大醫工才能救她，大王！”
殷受擁著哭成淚人兒的妲己走了進來，淑薑垂手侍立，心裏既掛著麗姒的安危，又忐忑伯侯的處境。
“阿淑，情況怎樣？”
“回大王，莘良嬪胎位不正，胎兒又過大，需尋有經驗的醫工推胎位，再嚐試催產，此事非大醫工不可。”
妲己抬眼，想再說些什麽，最終還是忍著沒開口，隻緊緊抓著殷受的袖子。
殷受沉默了下，隨即吩咐道，“去請大醫工來。”
一刻的等待，仿佛有一年那麽長，屋內斷斷續續傳來麗姒的哀聲，聽得人生疼。
“大王……”薛寺人終是急急奔回，直接跪倒在地開了口，“青夫人……快不行了，祿殿下也昏了過去，太妃不許大醫工離開。”
此際，由於廢除巫者的關係，眾人不在稱青姚為都宗，皆喚她作青夫人。
而太妃……此刻竟是在塗苑……
殷受一下鬆開妲己，妲己則不敢置信，死死抓住殷受，淚眼婆娑道，“大王……大王不能走！”
殷受覆上的妲己的手背，“孤去去就回。”
“不，大王，不要走……救救莘妹妹……”
怕麗姒在屋內聽見，妲己不敢放聲，隻低聲哀求著。
“阿淑，照看一下。”
最終殷受拽下了妲己的手，毫不猶豫地離去。
妲己無力地坐倒在地上，淑薑再度進了屋，聽到青姚垂危的消息，淑薑終是有些明白太妃的盤算了，昔日太妃看重麗姒，不過是想以麗姒對付青姚，可是對於青姚與殷受所生的孩子，太妃還是中意的。
因此，對太妃而言，青姚死，麗姒的孩子對殷祿沒有威脅，是最好的局麵……
“咣當”一聲，不知誰打翻了銅盆，“血……，血止不住了，好多血！”
“慌什麽！你，出去！”淑薑褪下外衣，卷起袖子入了帳。
將那名驚慌失措的小醫工趕走，淑薑燙了手，隨即摒除所有雜念，跪到麗姒身畔，為她推胎位，並同阿東一起輸送靈力，好讓麗姒多撐一段，或許大醫工不會來，但至少能派一個好一點的醫工來。
對於推胎位，淑薑隻見過，沒做過，在牧邑時，女奴們本就吃得不多，自然不存在胎兒過大的問題，讓淑薑頭痛的往往是生下來的孩子過於體弱，因此，如何讓女奴們吃得好些，才是淑薑擅長的。
不知過了多久，一聲嬰兒啼哭，淑薑才發覺屋內不知何時點起了燈。
“莘妹妹！”
聽到嬰兒哭聲，妲己當即衝了進來，卻在帳子前停了下來，她發覺屋裏除了嬰兒哭聲，一切靜得可怕，麗姒身邊的侍女們皆跪在帳前，不住抹淚又不敢出聲。
“莘妹妹？”
妲己又輕喚了一聲，好半天，阿東才怯怯回了聲“主人”，卻立時哽咽到說不下去。
淑薑哄著孩子，也不知怎麽同妲己說，此刻，這孩子正拱在一名傅母懷裏，似要覓食，又似抗拒，誰說嬰兒無知，分明餓著肚子，卻似明白眼前哺乳之人，並非生母。
“姐姐……是男孩兒，還是女孩兒？”
隔著微微飄動的帳簾，妲己的聲音異常平靜，近乎麻木。
“是女孩……”
“嗬，那她真是白費心了。”
帳簾微掀，再回頭，並不見妲己進來，沾血的帳簾若一團血霧，氤氳著遠去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