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風說罷,也不待淑薑回答,便將一道靈力注入。
霎時,淑薑隻覺渾身毛孔洞開,似墜入陰冷寒潭,又好似受了風,頭昏腦熱,身上卻冷地恨不得捂上十床被子。
就這樣,淑薑散盡了靈力。
死亡的痛苦多半出自想像,失去的痛苦才是最真實的感受。
在此之前,淑薑已與父兄失散,行氣修煉,成為巫者,是她與父兄重聚的希望,隻是這一個多月蓄起的希望,在頃刻間化為烏有。
若風收了手,看著淑薑軟軟癱下,麵無表情道,“就先這樣吧,待祭祀結束後,菀姐姐再把她帶回去,阿梓,人便教你看管了。”
“是,靈女大人。”
聽到是由梓墨來看管自己,絕望中的淑薑,心頭又是一顫,她清楚,梓墨不會就這麽輕易放過自己。
果然,被架出大堂後,還未及走出院子,梓墨便停了腳步。
淑薑惶惶抬頭,才抬頭,臉上便狠狠挨了一下,尚不及反應,另一邊臉又是重重挨了一下。
清脆耳光聲響徹庭院,梓墨左右開弓,連甩了十幾下,直到眼前少女兩邊臉頰高高腫脹,口鼻流血,梓墨才轉了轉腕子住了手,臉上露出解氣的表情道,“這是罰你對神女大人出言不遜,再有下次,可沒這般便宜了。”
分明是在夜中,淑薑卻覺眼前金星點點,眩地她睜不開眼。
“阿淑——!梓墨,你這賤人——”
“啪!”又是一聲,淑薑歪過腦袋,竟是連痛感也沒了,臉仿佛早已不是她自己的了,南宮括的聲音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分不清是真是幻,隨即,淑薑徹底陷入了黑暗中。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顛簸,將淑薑自混沌中驚醒,她隻覺雙頰火辣,下眼瞼被腫脹起的麵頰頂著,隻能勉強將眼睛睜開條縫,她能感覺到,自己正躺在一人懷裏,那個懷抱柔軟溫暖,氣息有些熟悉,卻想不起來是誰。
“召叔母,阿淑怎樣?”
耳畔傳來南宮括焦急的聲音,這下,淑薑才知道自己正依在召叔母懷裏,看來是召叔母救下了自己,並將自己帶離。
“她沒事,你且給我安份著,一切等回學宮再說。”
聽到是回學宮,淑薑的心徹底鬆了下來,闔上了眼,任由痛楚將自己淹沒。
這一夜,淑薑睡地很不安穩,痛楚始終讓她保持著三分清醒,偶爾入夢,皆是些可怖的片段,或是看見巨蟒的臉化作了梓墨的臉,或是看見顛老被推入火堆,又或是自己在樹林裏急急奔命,卻全然不知身後的追兵到底是誰。
晨曦中,淑薑踉踉蹌蹌起了床,自行漱洗,她也不清楚,為何此時此地,還強撐起來。
“阿淑姑娘。”值守的侍女聽到動靜,匆匆趕來,看見搖搖晃晃正在整衣的淑薑,不由吃了一驚。
“我……我想見……女史……大人。”一開口,淑薑才發現,自己的臉不僅外麵腫著,口內也腫著,聲音含含糊糊,幾乎感覺不到自己的舌頭。
被帶到召叔母處,淑薑看見南宮括和姬旦也在,南宮括方要上前,被姬旦拉住了袖子,召叔母忙差人拿了憑幾過來,讓淑薑靠上後,關切道,“怎麽不好好休息?你且放心,入了學宮,梓墨便不能拿你怎樣。”
“請女史大人……恕罪……,淑薑……想……想知道顛老之事……”
召叔母眉頭一皺,“還沒吃夠苦頭?”
這一句,問得淑薑又是淚水漣漣,自己方才得到庇護,實不該再生出妄想來。
“女史大人!”南宮括在旁鄭重稱呼起召叔母來,“難道真要眼睜睜地看著,我周國負上不仁之名?”
“比之其他方國,我們殺得算是少了。一個、兩個,也虧不了多少名聲,這個顛老,總不見得比你們的命更重要吧?”召叔母的神情和口氣忽而變得冷淡起來。
“叔母可否聽我一言。”姬旦在旁施了一禮。
召叔母看向姬旦,口氣頗有些嚴厲道,“阿旦,你素來穩重,顧全大局,我這話雖是殘忍,但你也該明白,若與喬姒起了衝突,後麵隻會死更多的人。”
“那叔母有沒有想過,其實我們有不和喬姒起衝突的法子?更何況,這次如了喬姒的意,也就如了大王的意,大王既是有意拿祭祀做文章,這文章必然還要再做下去,我聽說,之前渭水之上,已有一對母子被暗中獻祭。”
“哦,你有法子?說來聽聽。”
“是,叔母。確實,神女的占卜,便是連君父也不能質疑,但有一樣,卻遠勝神女的占卜。”
見姬旦氣定神閑,胸有成竹,淑薑不由從憑幾上挺起了身,一邊,南宮括麵上露出了困惑,召叔母則閉上眼,深深吐了口氣道,“天意。”
姬旦附和道,“叔母說的是。”
方才說出“天意”的召叔母,卻並不讚同姬旦,她反問,“神女的占卜,難道不是天意嗎?”
姬旦亦反問,“神女的占卜,難道真是天意嗎?”
麵對姬旦這番大膽的言論,淑薑驚得幾乎要站起來,她萬沒想到,這位看起來總是一副好脾氣的公子,竟會說出這樣近乎……不,不是近乎!就是忤逆的話來!
“說得好!阿旦!我就知道你不會讓我失望的!”南宮括伸手熱烈地拍了一下姬旦,一下子拍散去了屋裏嚴肅的氣氛。
召叔母無可奈何地看了眼南宮括,同姬旦道,“阿旦,叔母不是不放心你,我隻怕你製不住這猴子,到時受累的又是阿淑。”
聽這話,淑薑更驚奇了,方才召叔母分明是在阻止他們,但眼下,她卻好像突然改變了態度。
要知,姬旦所言之“天意”,可是比南宮括之前所做之事更為危險,而菀風平日裏教導她最多的就是,身為巫者,唯有神女才可占解天意。
可在場的人,似乎並不忌諱這些,南宮括也隻是垂下頭道,“這次要做什麽,我去,阿淑就留在學宮,絕不讓她涉險。”
“你去,你能做什麽?”召叔母又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你最該留在學宮!”
隨即,召叔母又對姬旦道,“阿旦,我的要求隻有兩個,無論你打算怎麽做,第一,絕對不能往鎬邑去。第二,盡力就好,不要勉強,我相信,你也不會拿阿淑的性命開玩笑。”
“謝叔母,在豐邑附近足夠了,事若不成,那也是天意。”
南宮括皺眉,隻覺姬旦這話聽著不對味,“阿旦,這麽說來,你沒有十足的把握?”
姬旦平靜地看著他應道,“有十足把握的,那還叫天意嗎?”
就這樣,淑薑又被帶去了紅樹湖,去尋求那渺茫的天意。
一見到清澈的湖水,淑薑頓覺身上鬆快了許多,按姬旦的說辭,她被廢了靈脈,紅樹湖又是豐邑附近靈氣最足之處,若她能借此地靈氣迅速恢複,便是天意。
上了島,看著姬旦和南宮括忙忙碌碌,淑薑坐在一邊,又是不安,雖說是受了傷,可她和姬旦約定過,下一次上島,由她來升灶火。
想到這一茬,淑薑不知怎地,又覺眼眶發酸,她努力忍著,可眼淚還是滑了下來,她連忙伸手去擦,南宮括已是一下躥到她麵前,蹲著道,“阿淑,你怎麽哭了?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這南宮括不問還好,一問之下,淑薑心中的悲傷更是洶湧不止,南宮括急了,拿起淑薑的手,就往自己臉上拍,“是括哥哥不好,讓你被欺負了,阿淑,你要生氣就打我吧。”
“不是的……,我沒怪你。”看著南宮括眼角的淤青,淑薑含糊地咬字,拚命將手往回縮,她很清楚,事情皆是因她說錯了話,與南宮括無關。
“那是怪阿菀嗎?”這麽猜測著,南宮括更是著急,“你可別怪阿菀,她不是不管你,她若求情,你隻會被罰地更重,梓墨打你,她也沒法阻止,但召叔母是她叫來的,她一得知囹舍的動靜,當下就讓靈信使去學宮傳信了。”
淑薑本也沒想過怪菀風,她對菀風本就有著一種天然的信任感,她知道菀風行事看似嚴厲,實則都在理上,也是真心為她好,此時,聽到南宮括這番解釋,淑薑心下又多了一份感動,淚水越發止不住了,她怕南宮括誤會,連聲道,“我也沒有怪邑宗大人,就是……就是……”
“阿括,別問了,阿淑沒怪你,也沒怪菀姐姐,隻是心裏亂,哭出來就好了。”姬旦走上前,體貼地遞上了葛巾。
淑薑連連點頭,這眼淚所表達的不止是難受,混合了林林總總的情緒,甚至包括了一絲劫後餘生地慶幸。
南宮括訕訕縮回手,卻還要調侃姬旦,“阿旦,你可真懂女人。”
這一次,難得姬旦反駁道,“我不是懂女人,而是盡量去懂身邊每一個人。”
“好好好,你最懂。”
“你不也很懂菀姐姐嗎?你會覺得世間所有女子都和她一樣嗎?”
“那怎麽一樣,我家阿菀是獨一無二的。”
聽著兩人相互打趣,淑薑心裏忽而暖了起來,漸漸收去了眼淚。
灶火再起時,淑薑莫名有了一種重獲新生的感覺。
很快香氣四溢,衝淡了悲傷,南宮括用骨叉挑了塊肉脯遞給淑薑,淑薑搖搖頭,周旦接過去,將肉脯切地細碎,放在米湯裏,加了調料,才端給淑薑。
肉粥下肚,淑薑不覺有了幾分睡意,但她覺得現在不是打瞌睡的時候,於是甩了下頭,挺直了身子,姬旦笑道,“是不是想睡一覺?”
淑薑搖頭,姬旦又道,“睡吧,恢複靈氣是靠休息的,你睡地越沉,機會就越大。”
南宮括“咦”了一聲,問道,“阿旦,你們是不是又有什麽瞞著我?”
“哪有什麽瞞著你,你那時不是被我二哥關著嗎?其實叔母也不敢肯定……,所以隻能試一試。”
“哼,別提你二哥,對了你要試什麽?”
“試一試,若風有沒有手下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