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那仍還寂靜的長街陡然響起了一陣密集的腳步聲,夾雜著鐵甲的聲響,兵戈之氣蔓延開來。

曹利用一身朝服,蘇義簡倒仍是一身青衫,兩人均手持長劍,縱馬率著禁軍火速將潘府包圍了起來,刀劍森嚴。

———

潘府,東廂房。

一院子慌慌張張地自廊下跑來,“砰砰砰!”使勁地敲著潘伯正夫婦的臥房門。

“老爺!夫人!老爺,您醒了嗎?老爺……”

房門拉開,潘夫人扶著病容憔悴,披著外袍的潘伯正出現在門口處。

潘伯正咳了兩聲:“發生了何事?”

院子急切地稟道:“樞密使蘇大人和大理寺卿曹大人帶著禁軍,將府邸重重包圍了,看樣子來者不善!”

潘伯正身子一晃。

“還有公子……”院子欲言又止。

潘伯正皺眉:“公子怎生了?”

———

庭院裏,約莫二三十家將被集結了起來,人人手握武器,神色難掩地緊張。

潘良身著半甲,一身凜然地立於階上,管家自屋裏取來一把長劍。

管家猶豫地:“公子,你確定要這般做嗎?”

潘良麵色冷肅,伸手。

管家又遲疑了下,終是將長劍奉上。

潘良拿過長劍,繼而犀利的目光掃向眾家將。

“寧為玉碎不為瓦全!”潘良鏘然一聲,“我潘府絕不是讓人任意踐踏之地!你們說是不是?”

“是。”

稀稀拉拉地幾聲底氣不足的應答。

潘良臉色一沉:“是不是?!”

眾家將高聲地:“是!”

潘良手微揚,將一塊令牌丟給其中一名家將。

“待會我給你殺開一條血路,你持我令牌,去城南軍營找呂副將,讓他火速帶人前來。”潘良吩咐道。

“公子!”家將忐忑地看了眼手中的令牌,咽了咽口水,“這,一旦,一旦……可就沒有回頭之路了!”

“回頭之路?!”潘良一聲微哼,“蘇義簡和曹利用帶的可是禁軍,難不成你以為他們上門做客來了!”瞥了眼家仆乙,“依我令行事!”

家將為難地:“……是!”

“唰!”

潘良手腕一動,劍刃雪亮森冷,拔出了長劍,淩厲的目光掃向眾人,下令:“跟我衝將出……”

“你要作甚?!”

潘伯正威嚴的聲音陡然響起,人由潘夫人和院子扶著,有些踉蹌地自廊下行了來。他來到潘良身側,看了看潘良手中的長劍,又掃了眼眾家將,臉色愈發地難看。

潘伯正再次一聲低嗬:“你們要作甚?!”

眾家將被潘伯正肅然的氣勢一壓,皆目光躲閃,回避他的目光。

潘伯正又瞪向潘良:“把劍收起來。”

“爹!”潘良皺眉喚了聲,“我已從宮中得到消息,昨夜官家帶著曹利用去了玉姝的寢殿,之後玉姝便被禁足了,曹利用出宮後,直接和蘇義簡帶了禁軍來圍府,雖不能探得奉華殿內究竟發生了何事,然一切的跡象表明,”壓低了幾分聲音,“有些事怕是敗露了!”

潘伯正聞言,眉心抽了下。

潘良續道:“官家雖快了一步,好在兒子也不是毫無準備,你知曉的,城南軍營……”

“不行!”潘伯正當即打斷。

“爹!”潘良咬牙喚道。

潘伯正斷然道:“城南軍營都是當年跟著老夫征戰沙場的舊部,他們的確可以為我潘府豁出性命,可官家先動了手,你以為官家不會防備?!如今的情形,不過是以卵擊石。”

潘良凶狠地:“那也得試過才知!”

潘伯正斬釘截鐵地:“老夫說了不行!”繼而抬頭望向遠處泛著紅光的天際,鏗鏘道,“我大宋的兒郎,當喋血沙場,馬革裹屍還,而不是無謂地死於內亂!”

潘良皺緊了眉,幹脆執劍就要衝下台階。

潘伯正一把抓住潘良的胳膊:“你現在若要殺將出去,便踏著老夫的屍首!”

“爹!”潘良憤恨不已,“我潘家世代簪纓,英才輩出,豈能任人魚肉?!”

“是!我潘家曾跟著太祖打天下,隨太宗南征北戰,立下過赫赫戰功,封侯拜相,尊榮無上!”潘伯正目光深邃複雜地盯著潘良,聲音暗沉透著一股悲涼,“榮耀衰敗,本就是氏族難逃的命運,我潘氏一族,即便沒落赴死,也得有尊嚴!不必做那垂死掙紮之事!”

說罷,潘伯正放開了潘良的手,看了看已難掩驚慌的潘夫人,微微笑了下。

“夫人,給老夫著朝服!”

潘夫人眼淚一下滾落:“誒,老爺!”

“爹!”潘良不甘地嘶吼一聲,那眼眶猩紅。

潘伯正沒再看潘良,淡淡地:“你也把朝服換上吧。”

潘夫人扶著潘伯正去換朝服。

望著潘伯正微駝的背影,潘良神色沉厲到了極致,攥緊了手中長劍。

所有人等噤若寒蟬。

———

“砰砰砰!”

“開門!開門!”

一名禁軍上前,大力地拍著潘府的府門,一直未有人來應門。

曹利用微揮了下手:“將門撞開!”

“且慢!”蘇義簡開口阻止了。

曹利用看蘇義簡。

蘇義簡淡淡地:“再等一下。”

“吱——”

便在這時,那朱紅的大門漸漸開了,一身紫色朝服,滿麵凜然的潘伯正出了來,他的身後是亦著了朝服,滿目陰鷙的潘良,還有潘夫人,以及潘家諸人。

潘伯正諷刺地一笑:“樞密使,大理寺卿,有勞二位大駕了。”

蘇義簡拱了拱手。

曹利用也微拱了下手,隨即取出了聖旨:“潘家諸人接旨。”

潘伯正率著眾人跪了下去。

唯有潘良,卻挺著身子沒動,隻是狠狠地瞪著曹利用。

正打開聖旨欲讀的曹利用見潘良沒跪,聲色不動地盯著他。

氣氛一時僵持。

蘇義簡微一皺眉,正欲開口。

“跪下!”潘伯正低嗬一聲。

潘良咬了咬牙,尤為不甘地,緩緩地直挺挺跪了下去。

曹利用微挑了下眉:“昊天明命,皇帝若曰:經大理寺查證,潘伯正,潘良父子草菅人命,蓄意送有異圖之人入宮,**宮闈,罪大惡極。潘伯正,潘良父子立即革職,收監候審,潘家其餘人等均入獄待查,家產抄沒充公。欽此。”

聽著曹利用讀來的聖旨,潘伯正沉痛地閉上了眼,他知曉,潘氏一族是徹底完了!

潘良撐著地上的手緊握成了拳。

聖旨讀完。

潘伯正豁然睜開了眼,神色間有著一股愴然和無懼,朗聲道:“臣,潘伯正,率潘家諸人,接旨!”

曹利用手一揮,有禁軍上前分別給潘伯正和潘良戴枷鎖。

“老爺!”

潘夫人及潘氏餘人惶恐成一團。

潘良手一讓,淩厲的一眼瞪向那禁軍。

禁軍嚇得一縮,再不敢給潘良戴。

“給我,”曹利用伸手。

禁軍忙將枷鎖遞給了曹利用。

曹利用上前,淡淡地看著潘良:“潘大人是聰明之人,何必做這些無謂之舉。”

潘良恨得拳頭捏得咯咯作響:“曹利用!”

曹利用依舊沒甚表情,微微舉起枷鎖。

潘良咬牙切齒地:“曹利用,你以為扳倒了我潘家,”意味深長地看了眼那邊神色清淡的蘇義簡,“你曹家便能在朝中獨大?!”

曹利用邊給潘良戴枷鎖,邊語氣沒甚起伏地:“潘大人言重了,下官隻知為皇上盡忠辦事。”

潘良一聲冷哼:“你們曹家的下場,絕不會比我們潘家好多少!”

曹利用動作微滯了下,不過還是神色未露半分,瞥了眼潘良,眸子深處劃過一絲不屑,未再多言。

這邊廂,潘伯正強撐著一股氣勢,語氣中卻是難掩幾分擔憂:“蘇大人,勞煩問一句,充媛娘娘和壽安公主如何了?”

蘇義簡道:“官家如今隻是下旨,將充媛娘娘母女禁足於寢殿之中。”

潘伯正皺了下眉頭:“官家可有說,會如何處置二人?”

蘇義簡頓了下:“未曾。”

潘伯正點點頭,繼而自嘲地扯了下嘴角:“多謝了!”

曹利用示意,禁軍將潘家諸人押走。

———

福寧殿,寢房。

早朝前,張景宗剛伺候趙恒穿好龍袍,劉娥便來了,接過張景宗手中那帝王冠冕。

趙恒神色間明顯有著一絲不愉,不過還是由著劉娥為他戴上冠冕。

劉娥看了看趙恒臉色,斟酌地開口:“官家,潘充媛一事……”

趙恒口氣不善地打斷:“你還想做甚?”

劉娥一愣,知曉有些事,趙恒必定是誤會了,帶著幾分無奈地:“三哥……”

“你何時發現的?”趙恒緊盯著劉娥,追問道。

劉娥神色微微一頓,她何時發現的?若說最早的察覺,該是與異生手指有關,可異生手指,極有可能涉及到二皇子和耶律康的死,如今潘玉姝之事,已對趙恒是打擊甚大,若再翻出舊事……劉娥看著趙恒眼裏的紅血絲,心中抽疼,於是道:“早先我無意見到壽安斷指的疤痕……”

趙恒涼涼地:“早先?!”

劉娥道:“當時隻是覺得那疤痕有些奇怪,且看上去該是傷得不輕。有一次壽安偷溜到會寧殿去看小受益,禦醫剛好在,臣妾便讓其檢查了壽安手上的那個傷痕,禦醫診斷出,”微頓了頓,“乃是斷骨之傷。”

“你為何不告知於朕?!”趙恒怒道。

劉娥哄道:“臣妾那會也沒想那般多啊……”

趙恒顯然不信:“可那日曹利用奏報潘家送進宮的侍衛,”憤恨地咬了咬牙,“鍾樵,失蹤之事,你便疑心上了?!”

劉娥對著趙恒犀利的目光,難掩幾分歉然地:“……是。”

趙恒幾乎是從齒縫中擠出的字眼:“你還打算暗中處置了潘氏私通之事,隱瞞於朕?!”

劉娥嘴唇微動了下,不置可否。

趙恒一聲冷哼:“皇後還真是中宮之主啊!”

劉娥一凜,心疼又無奈,頓了頓,隻得道:“三哥,壽安她畢竟喚你一聲父皇……”

“皇後這是在諷刺朕,替別人養女兒嗎?!”被怒火衝昏了頭腦的趙恒,根本分辨不出劉娥話語中的關切。

“臣妾怎會……”

“夠了!”趙恒厲聲打斷,“你同情她們,又置朕於何地?!”

劉娥心中難受不已,她便知曉,此事趙恒絕不能忍,不由一聲喟歎:“三哥,你聽臣妾說……”

趙恒也不理會劉娥的分辨,斷然拂袖而去。

張景宗忙匆匆朝劉娥施了一禮,追了上去。

劉娥看著趙恒怒氣衝衝離去的背影,蹙起了眉。

———

奉華殿,那庭院廊下,禁軍林立,整座寢殿內外,已嚴加看守了起來。

劉娥帶著憶秦,步入了殿門。

憶秦低聲勸道:“娘娘,官家現在正在氣頭上,您確定要這般做嗎?”

劉娥歎道:“壽安才僅有五歲,”看了眼四周不苟言笑的侍衛,“她會被嚇壞的。”

憶秦擔心地:“可,可是,娘娘還是不要拂逆官家之意……”

劉娥打斷:“官家遲早會想通的。”

“錚!”

這時,偏殿裏傳來一聲琴音。

劉娥和憶秦對視一眼。

“錚!錚!”

又有兩聲琴音傳來。

劉娥加快了腳步,幾步來到偏殿門前。

守門的倆侍衛伸手攔下:“皇後娘娘,您不能進去,官家有令任何人不得……”

劉娥鳳目一揚。

侍衛甲一噎。

劉娥清冷地:“讓開。”

倆侍衛看了看彼此,退了開去。

憶秦上前,推開了殿門。

偏殿幽深,那暗淡的光線之下,壽安怯怯地蜷縮在角落,麵前地上擱著一張琴,她正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著琴弦。

劉娥方一步入殿內,抬眼便看到了這般一幕,目光微緊。

壽安聞得動靜,警覺地抬頭望來,當看到劉娥,眼中湧上驚喜。

“娘娘!”壽安喚了聲。

劉娥心中一酸:“壽安!”

壽安起身奔了過來,撲進了劉娥的懷中。

劉娥緊緊地抱住了壽安,複雜地歎了一聲。

壽安迫切地問道:“娘娘,我娘娘呢?”說著,畏懼地看了眼門口的侍衛,“壽安有些怕。”

劉娥愛憐地摸了摸壽安的小臉:“壽安不怕!不怕啊!你娘娘有些事,你先去娘娘那裏住幾天,好不好?”

壽安一下又緊張了起來:“那壽安何時能見到自己的娘娘?”

劉娥抿了下唇角:“等,等你娘娘辦完了事……”

壽安忙接口道:“到時她便接壽安回來,對嗎?”

劉娥勉強笑了下,看著壽安殷切的眼神,一時心揪成了一團,微頷首。

壽安懂事地:“好,壽安聽娘娘的。”

劉娥心中更是酸楚,又摸了摸壽安的小臉:“真乖!”繼而衝憶秦道,“把公主的琴帶上。”

劉娥牽著壽安,憶秦抱著琴,逆著那明亮的天光,三人緩緩朝殿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