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十五宴金坊的工作自此算是步入正軌,可精進施為。
翌日清晨,邱十五帶著足足百貫籌金登門拜謝。羅月止替他化解過一回來自同行的攻擊,替邱十五擺平前路,該做的事都已經盡心盡力做完,故而這次終於收下了錢,這單生意宣告結束。
出乎羅月止意外的是,邱十五帶來的不僅有滿滿一箱錢,還有好幾筐極其新鮮的應季瓜果,是他領著宴金坊的幾位兄弟拿扁擔一路挑扛過來的。
瓜果各個形態鮮妍飽滿,在陽光下還綴著一層晶瑩玉潤的露珠,表皮有些微清甜的氣味順著清晨微風飄散,令人神清氣爽。
宴金坊的二十幾位兄弟知道這次家裏生意能做起來,都是受了羅月止的點撥,又親眼看到羅月止在宴席上為邱十五解圍,各個對他尊敬感激,都想著給他送上點心意。
兄弟們都是粗人,不知道該送點什麽,便一大早從東華門搶了頂新鮮的好幾筐瓜果送予他,以表達感激之情。
東華門臨近皇宮采買處,門外聚集的都是品質很高的生鮮菜果商販,最趕上新鮮時令的時候,一對品質頂級的茄瓠甚至能賣三五十兩銀子。他們雖買不起那麽貴的品種,但能搶這麽老些新鮮瓜果,也是花了不少錢和心思的。
羅月止這還有什麽說的?推脫不下,隻能備受感動地收下。
羅月止送走邱十五一行人,轉頭便將傭金上交給羅邦賢入賬。
邱十五送來的傭金、再加上之前在羅氏書坊下單印製宣傳冊的營收,羅月止短短小半個月時間掙到的錢,比從前羅氏書坊一個月的營收都要多!
羅邦賢大喜過望,大手一揮給羅月止放了個假,讓他好好在家裏休息幾天,多吃些好的。這段時間羅月止既要跑外麵的生意,又要看顧書坊的工作,可謂忙碌非凡,都明顯清減了。
本來就不怎麽富態的年輕人,現下唯獨臉上還豐潤點兒,其餘地方都快瘦成紙片兒,腰間衣帶又往裏係了幾寸,再瘦下去人都快沒了,可得休養幾日好好補補身子。
羅月止樂得少事,重回富二代閑散生活,窩在家裏好幾天沒出門。
也許是為邱十五幫忙壓力比較小,比給錢員外幫忙更輕鬆,又或是羅月止這具身體已經習慣了一些,他這回家後並沒有整日昏睡,睡了不過半日就好了。
踏出房門之後,羅月止肉眼可見的心情非常好,走路帶風,神采飛揚。
家裏的人都忙著。
李春秋和青蘿她們已經做出了不少羊毛氈成品,其中以毛氈小粽子最為簡單易做,已經氈製了百十來個,翠綠翠綠的毛絨團團一裝一笸籮,棕子肉嘟嘟的小肥腰上係著或鵝黃或鮮紅的短帶子,有些粽子團兒還額外拴著隻小鈴鐺,拿起來就“叮鈴叮鈴”響,分外可愛喜人。
香包團兒也可愛,粉撲撲的是空心,裏麵塞了一點點艾草香葉,湊近還能聞到辛辣清新的氣味從蓬蓬軟軟的羊毛縫隙裏滲透出來。
這三類花樣當中,龍舟是最難最複雜的,裏麵還需要鐵絲支撐做骨架,材料昂貴,耗費功夫,到現在成品不過一兩隻。
如今羅月止空出手來加入戰局,便將最難的一部分攬到自己名下來,著手去氈龍舟。羅月止休息日陪她們一起做手工、聊閑天、吃果子,也算是安寧愜意。
他還輕輕哼了兩句歌,是李春秋從未聽過的曲調。
李春秋一邊戳羊毛一邊用餘光看著羅月止,覺得他難得這樣高興。
兒子朝氣蓬勃,便帶動得李春秋精神也好,唇邊含笑問:“阿止今天心情真好,是因為幫助你爹爹賺到錢了嗎?”
羅月止笑眯眯回答:“賺錢自是頂高興的,但我更高興的是,最近似乎交到了很多很好的朋友,又做了兩件很有意義的事。無論是幫錢叔父經營畫店,還是幫邱郎君整理司人生意,他們都誇我做得好,說我幫他們解決了燃眉之急。這段時間雖然累些,但每天都過得很快活。”
羅月止就當講個話本打發無聊,將這段時間發生的故事繪聲繪色給李春秋和青蘿轉述了一遍。兩個人聽得聚精會神,被羅月止這些天的經曆牽動心神,聽到驚險處緊張不已,聽到暢快處甚至比羅月止還要高興。
李春秋忍不住搖搖頭,輕聲說:“我這些年從來沒想到,我的阿止能成長為這樣一個好孩子。”
“娘……”羅月止無奈地攥攥她手指頭,就像小時候常做的那樣,“早知道就不同你說了,你看你……突然又傷感起來。”
“《禮記》有言,君子貴人賤己,先人而後己。阿止剛才講了那麽多,娘親能聽出來,你是因為幫助了他人而感到快樂,這正是《禮記》所言君子之道。”
李春秋反手拉住羅月止的手,溫言道。
“阿止很好,不愧於你兒時頭懸梁錐刺股,讀了那麽多年的聖賢書。其實從一開始,阿止考不考得功名娘親根本不在意,娘親最大的願望就是你長成現在這樣,成為一個行事有禮度,貴人賤己、先人後己的真君子。如今終於算是得償所願了!”
李春秋是蔡州李氏旁支家的女兒,說起來也是當地名門望族出來的娘子,自是飽讀詩書,知義明禮,說起話引經據典,斯文生動。
羅月止笑道:“娘親抬舉我了。我可沒那樣高的修養,才沒有貴人賤己。我覺得自己好貴的,該是貴人又貴己!”
李春秋被他逗笑了,傷感之情頓消:“好小子,就你嘴會說。”
羅月止沉默片刻,輕聲道:“其實我還有件事想同娘親商量。”
“說吧,同娘親有什麽不能說的。”
“……我想就這樣,把這類生意做起來。”羅月止聽見自己心髒怦怦直跳的聲音。
某種一直駐紮在心中的想法如同黑暗中安靜生長的幼芽,他從未叫別人瞅見過,如今終於從外頭泄入些許光亮,叫李春秋第一個從縫隙中窺見其形。
羅月止對自己的感覺再清楚不過。幫錢員外、邱十五做品牌谘詢、廣告推廣的這段時間,雖然累,但比他蘇醒後兩年都過得快活,他終於有了活著的感覺!
他“上一世”就是專門幫人做廣告的,已經傾注了太多心血進去,對這份事業的追求仿佛刻到了骨子裏,隨行生死,陪伴他穿越千年。
他不想忘了那一世,亦不想袖手於這份執念。
“我想專門為各行各業的商賈們出主意,將他們的產品與服務在百姓間廣而告之。”
他想在大宋,重操舊業。
羅月止按捺下如鼓心跳,同李春秋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尤其是像邱十五這樣的商賈郎君,明明誠懇經營,事事躬行,卻因為同行擠兌,才華埋沒,差點連日子都過不下去。兒子覺得,堂堂皇城,天子腳下,不該有這樣的事情。”
“兒子想幫助這些人,把他們好的產品和服務宣傳出去,廣而告之,讓真正的良商有飯可吃,有錢可掙。”
“當然,我自知修為不夠,無法做到兼濟天下,也做不得救苦救難的菩薩。但隻要有求於我,登門想讓我幫忙的,我便都與他們做這一單生意。這些掌櫃經營有了起色,自會以酬金答謝與我,兩端開源,咱們家日子也能越過越好。這正是貴人也貴己的生意。”
李春秋認真聽完,放下了手中的氈針,不動聲色:“阿止的意思我明白了,這個‘廣而告之’的生意,娘親聽起來覺得很好,專門幫助他人拿主意,是積攢功德的好事。但……你若想自立門戶,怕是你父親他不會輕易答應。”
“自然不會一開始就自立門戶出去,這門生意辦得成不成,阿止心裏還完全沒個底。”羅月止誠懇道,“我現在同娘親說的這一番話,也不過是個幼稚的想法,現在兩手空空,是什麽章程都沒有的!阿止隻是想,倘若這事能循序漸進,走到真正能操辦起來的那一天,如若父親攔著我、不叫我去做,娘親要站在阿止這邊,得幫我!”
“你這孩子……”李春秋失笑,“什麽時候有了這樣長遠的心思?草蛇灰線,把功夫下得這麽深,事情還沒開始做,就這麽早來定下我的口風了。”
“這不是要事事考慮周全。”羅月止被她看穿,抿著嘴笑起來,故意擠出小圓臉旁邊一顆漂亮酒窩,放輕語氣討她心軟,“娘親幫不幫啊?”
“幫,我為什麽什麽不幫。”李春秋對兒子的小肉臉兒毫無抵禦能力,連忙捧著他臉蛋,語氣都快化了,“你從小到大隻要不生病不胡鬧,什麽娘親沒答應你?阿止想做什麽就去做,你父親那裏有我去說,我的阿止現在健健康康、高高興興的,便比什麽都好!誰也不許叫阿止不順心。”
羅月止微微偏著頭,乖乖把臉蛋子窩在李春秋手心裏。他身上沒幾兩重,清清瘦瘦的一條,軟肉都長到臉蛋子上去了,尤其顯嫩,手感可好了,他自己沒事都揉著玩。此刻這軟和臉頰能拿來討娘親的歡心,他自然不會放過。
一個優秀又精明的成年人,就是懂得把自己的優勢盡可能利用起來的。
……什麽撒嬌。
社畜討生活的事兒,能叫撒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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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很久之後】
羅月止:(尷尬臉)我真的不會撒嬌。
趙宗楠:我早就聽泰水[1]說過你的事跡了,別想瞞我。
趙宗楠:(微笑伸手)臉蛋伸過來。
羅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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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泰水:俗人以泰山有丈人觀,遂謂妻母為泰水。——宋《雞肋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