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月止休息幾天後重回書坊,一進後院就看到王仲輔、何釘、柯亂水三個人坐在石桌旁聊天。羅月止笑道:“我不在,你們都把這兒當成秘密基地了。”

王仲輔抬頭看見他:“月止終於回來了。我方才還同亂水郎君說,月止怕不是要躲在家裏,從此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了。”

羅月止什麽梗都接,一本正經胡說八道:“正是要做大家閨秀,過些日子還要嫁人呢。”

“當朝並沒有男子出嫁的先例,月止郎君要嫁誰?是誰要娶?”柯亂水滿臉問號。

王仲輔:“……”

羅月止笑得眼睛都眯起來:“這就對了,我就喜歡亂水這樣好哄騙的小郎君。一誆一個準!”

王仲輔往柯亂水手裏塞茶杯:“沒人要嫁娶,別說話了,快喝水吧。”

何釘問羅月止最近幾天在忙什麽,羊毛還需要人戳不?羅月止回答:“把貨物都製備齊全了我才出關來的。現在正在考慮在哪裏擺攤售賣,幾位也幫我拿拿主意。”

羅月止從懷裏掏出張紙來,上麵列舉著幾個節日期間最紅火的商圈,還有各自的利弊,有的人流量大但是過分擁擠,有的適合新手擺攤但是太遠……十全十美的場地幾乎沒有,就看要如何取舍了。

三人湊過來看,不多時,竟然都指向了大相國寺。難得這仨人意見統一,尤其是王仲輔和何釘,平常吵架還來不及,怎麽突然有了這樣的默契,羅月止問:“怎麽都選了大相國寺呢?”

何釘覺得大相國寺人流量巨大,而且擺攤做生意的都是尋常人家,溝通關係自然方便一些。柯亂水說大相國寺東西都便宜,適合做小本生意。王仲輔說得更詳盡些,他說大相國寺二三門匯聚各類動用什物,玩具雜貨,來往的皆是小孩與年輕娘子,他們大多會對圓滾滾毛絨絨的小掛件感興趣,在這裏賣羊毛氈,會比其他地方更受歡迎。

羅月止笑起來:“三位說得都有道理,我本還猶豫不定,如今卻是被說動了。大相國寺離家也不遠,既然這樣,我就定下在大相國寺駐紮了。”

“那再好不過。”王仲輔笑起來,“我與三四位同窗約了端午去大相國寺拜見禪師,還要去領最上等的佛道艾,等我那邊結束了,正好去找你!”

“反正我是個閑人,沒甚麽多餘安排,那我當天同月止一道去擺攤吧,給你添把力氣。”何釘也道。

柯亂水左右看看,看大家都要去,慢吞吞開口:“那我也一起吧。”

羅月止有心逗他,一本正經問道:“亂水郎君要幫我做什麽呢?”

柯亂水沉默一會兒:“我幫你看攤子。”

他悶頭悶腦的樣子,分明就是個在農田間用來驅趕鳥雀的稻草人,越看越像。羅月止忍不住抿嘴笑了:“那再好不過,亂水郎君可真是頂上大用處了。”

幾個年輕人都沒擺過攤賣過東西,你一言我一語討論起來,越聊越覺得挺有意思,跟幼兒園小孩期待春遊似的,都對端午集市充滿了萬分期待。

五月初五就在這樣的滿心暢想中到來了。

開封居民眾多,生活條件也比較好,故而每每遇到這樣的節日,過節氣氛便尤為濃厚。

家家戶戶提前幾天便以艾草紮成小人和小老虎懸掛在門首,兼以五色絲線打結為“百索”,掛於門上、手臂之上。自入五月,行人手中已多可見蒲葉、柳枝、葵花,娘子們頭上戴著由綢緞、彩紙或艾草製成的艾花,也是有辟凶惡、祛邪祟的意義。

街道上溢滿了艾草與燉煮蘆葦葉、箬葉的清香。

天剛蒙蒙亮,羅月止站在街邊深吸了一口氣,覺得這種近乎於藥香和花草香的味道,夾雜著糯米微微的甜香,讓人身心舒暢,好像真的能把身體裏的蕪雜都**滌幹淨似的。

羅斯年從家裏衝出來,舉著一條歪歪扭扭的百索就要給羅月止係手上。羅月止低頭一看就知道怎麽回事了:“小東西!你嫌自己打得五色繩不好看,自己不戴,就要往我手腕上係!”

羅斯年嘿嘿一笑:“雖醜了些,但五色齊全得很,絕不偷工減料,也能驅邪避害的!哥哥就係著吧!”

“你這小無賴……”羅月止也不掙紮,還半舉起手腕子,讓弟弟給自己打了個歪歪扭扭的扣。

羅月止笑著呼嚕他腦袋:“成。好歹是我們家阿升親自打的百索,哥哥收下了……你今日放假在家,別因為娘親疼愛你你就逮什麽吃什麽,那糯米粽子不好消化,吃多了你晚上肚子疼,頂多吃三個,記得了沒?”

“記得了!”羅斯年大聲答應。“哥哥,一會兒我功課做完了,能去大相國寺找你玩不?”

“你若一個人就別了吧……叫個鄰居家的哥哥姐姐帶著你。如果他們願意領你去,你再去。自己一個人別給走丟了。”羅月止道,“如果今天家裏不忙,讓你青蘿姐姐領著也行。”

“那我去跟青蘿姐姐說!”羅斯年高高興興回家找青蘿去了。

何釘正好推著隻平頭車到達羅家門前,看見羅斯年背影,笑道:“好小子,又變圓乎了。”

“這孩子成天不是坐著讀書就是坐著吃飯,不愛動彈,忒愁人。”羅月止將腳邊的好幾隻大竹筐往平頭車上搬,裏麵全是這段時間氈製好的羊毛氈,看著好大幾筐,實則不沉,羅月止自己也搬得動,“有幾兩肉勻給我也好啊……”

“那確實,他分給你幾斤,你們就都勻稱了。”何釘道,“月止你得多學學人家阿升,該吃飯吃飯。你看你都快瘦得跟個小娘子似的了!我方才遠遠往這邊看,那小腰兒娉娉婷婷的,以為阿升多了個姐姐呢!”

羅月止聽人打趣也不發脾氣,笑著搬貨:“哪兒有這麽高的姐姐,淨胡說。”

“這是什麽東西……”何釘看向他手裏的竹竿,細細長長的幾條,上麵好像還裹著麻布或是皮紙之類的好幾層,看不清模樣,“這也是要賣的嗎?”

羅月止不叫他看:“這是我的秘密武器,現在且用不著呢,到時候再給哥哥看。”

“還跟我打啞謎。”何釘笑道,“那我就等著看月止的新花樣兒了。”

兩人帶著一平頭車貨物,先行去往大相國寺集市擺攤。說好了之後再和王仲輔與柯亂水會合。

大相國寺萬姓交易沒什麽門檻,隻要跟大相國寺報備一下就可以了,攤位擺在哪裏自己選,呆一天還是呆半天都隨心所欲。隻要不惹是生非,便可任由百姓經營。

羅月止他們推著車到達大相國寺擺攤區的時候,太陽都還沒正經升於東方,但大相國寺開始占地盤擺器具的攤販已經烏泱泱一片。

羅月止“謔”了一聲,無奈同何釘道:“我看前幾日大家都是天亮了才過來擺攤,心想今日就算早些,時辰也不過在寅卯之交,沒想到大家比咱們起得更早……!”

“好地方是搶不到了,就找個幹淨所在罷了。”羅月止指向人群中的縫隙,“我瞅見了個地方,咱就去那兒。”

得虧羅月止眼尖,幾乎是搶到了最後一個還不錯的攤位,背靠一棵鬱鬱蔥蔥的銀杏樹,雖距離道路有一小段距離,但幹淨清幽,等日頭升起來了,亦可借蔭乘涼。

義兄弟二人占定位置,何釘說要去方便一下,便留羅月止一個人收拾攤位。正在此時,突然有一豬腰臉酒糟鼻子的漢子朝羅月止走過來,朝小平頭車上踢了一腳,一張嘴,露出滿嘴黃牙齒:“欸!欸!你!我叫你呢!”

羅月止抬起頭,但見這麽個舉止粗鄙的人站在麵前,不動聲色問:“郎君有什麽事?”

豬腰臉斜睨他幾眼,嘴唇一扯,滿臉流氓之氣:“誰讓你在這兒擺攤兒的。給爺爺滾開。”

羅月止笑容不改:“大相國寺交易的規矩,先來後到,我先占了這裏,這兒自然就是我的攤位,郎君說笑了。”

豬腰臉看他柔柔弱弱小書生模樣,正是以為他好欺負,大笑道:“誰說是你先來的,這地方爺爺早就占下了!你看你腳底下是不是有一塊石頭?”

羅月止移開鞋底。磚石之間,自然有些細小石塊,全無特別。“銀杏樹下,自是會有小石子的,難不成您要說這是標記?”

豬腰臉蠻橫道:“正是爺爺做的標記!識相便趕緊滾開,否則別怪爺爺動粗!我看你這小胳膊小腿,怕是還經不住我一拳的力氣!”

旁邊準備賣小扇子的販夫聽到這裏吵鬧起來,又看羅月止是個清秀書生,心下不忍,趕緊過來攔了攔:“王二哥,您看您大清早怎麽就發這麽大火?我看這小秀才麵生,定是第一次到這邊兒來做生意,他不懂規矩,王二哥你莫要跟小孩子計較。”

說罷,又去拉羅月止:“這位小郎君,王二哥是咱們這兒的大人物,同寺裏僧人們都熟,聽說還是當今大相國寺維那法師的族侄呢!咱過來做小本買賣,可不能衝撞得罪了他……這樣,我這兒攤子小,你過來同我擠擠,別跟他爭辯……”

“法師既然剃了度,就該與紅塵斷絕,怎得還有族侄族孫的說法。”羅月止微笑道,“這位郎君,若是想借僧人的名頭逞威風,不如先去把頭頂這蓬亂毛剃幹淨了,拿浴佛水多涮涮嘴巴再來說話。”

-----

作者有話要說:

羅月止:跟我耍流氓……你不知道小爺我以前發起瘋來連自己都敢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