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虎聽他們坎坷的故事正在百般難過,看周鴛鴛如此意誌,趕緊替羅月止申辯,粗聲叫道:

“小娘子不要怕!我們少東家同他們不是一類人!絕不是那樣的王八蛋!他心再好不過了,你快把琴弦放下!”

羅月止卻不攔,叫阿虎不要大聲嚷嚷。

羅月止笑道:“小娘子警惕我是對的。倘若經曆此番種種,仍然對一眼初見之人毫無試探、坦誠以待,便枉費了你父母和阿翁百般照料保護的心思。亦彈不出那樣的曲調。”

周鴛鴛聽到他這樣說,才慢慢放下了手中的琴弦,哽咽跪在地上:“多謝……多謝郎君理解。郎君坦**。”

“二位對我坦誠以待,我自然也要拿出誠意。”羅月止道,“承蒙信任,這單生意我接了。”

周鴛鴛破涕為笑,趕緊去扶爺爺:“阿翁!阿翁!郎君說可以救我們……”

周老醜感激無以言表:“多謝、多謝羅郎君……”

“兩位都坐過來吧。離那麽遠說話不方便。”羅月止笑著招呼他們。

老幼二人推脫不下,隻得謝過,與羅月止坐在同一張桌邊。

周老醜麵露難色:“羅郎君仁德,我們卻不能再不懂規矩。可現下的確沒有那麽多銀錢,這可如何是好?”

“老翁莫慌。我們可換個法子來合作。”羅月止說道。

“我第一次涉足茶行,何時能幫你們將名聲做起來,我現下沒底,不如這樣:我作為廣告人,協助你們推廣茶坊生意半年時間,半年期間內,茶坊所有宣傳、揚名之章程都交給我來辦。我自此入個股,不要定數傭金,隻要茶坊每月盈利的兩成,半年期滿後方止。”

“這樣以來,柳井巷茶坊能夠正常周轉。倘若茶坊以後生意蒸蒸日上,我也能與你們一榮俱榮。這樣彼此的利益便捆綁在一起,我若起歹心,便是把自己也害了,一分錢掙不到,你們看如何?”

周鴛鴛同周老醜對視一眼,都麵露難色:“可我們茶坊現在並不能掙到仨瓜倆棗,那豈不是讓羅郎君吃虧了,這樣的事,我們不願意做。”

羅月止又笑道:“這不正是我努力的動力嗎?幫你們把生意做起來,我自然就賺到錢了……還是你們其實並不信任我,覺得我口出狂言,無法幫你們轉危為安?”

周鴛鴛趕緊道:“不敢這麽想……”

周老醜看羅月止堅持,猶豫片刻後,還是感激地答應了下來。翌日,他便直接帶著孫女去羅氏書坊,當場簽訂下契子。

羅月止詢問了很多他們之前的經營細則,尤其著重問了周鴛鴛的很多事。兩人無所不答。

羅月止心裏已經有了主意,便叫他們三日之後再來一次,把經營推廣的章程說給他們聽。

周鴛鴛聽完羅月止整套無比縝密大膽的章程,驚訝地睜大了眼睛:“羅郎君……這、這能行得通嗎?”

“自要小娘子信我,就能行得通。”羅月止道。

他又問:“如此行事,還需要小娘子經常在茶坊中彈奏七弦琴,你可願意?如果不願見人,直接在茶坊二樓躲著不出來也可以,添加一份神秘也是好事。”

“我母親雖不叫我做官妓,卻沒說過不叫我彈琴。”周鴛鴛道,“我不願以色侍人,卻不代表什麽都不願意做,該我出的力,我一分都不會少。不能把事情都交給阿翁和羅郎君去做,自己躲在後麵做嬌小姐,這並不是我的性情。”

周老醜聽她此言,感動得不知道說什麽為好。

羅月止感歎:“小娘子纖纖弱質,胸中卻有一股堅韌意氣,實在叫人欽佩。既然如此,我便翹首以盼你的仙音了。”

周鴛鴛不說話了,抿著嘴,被誇得有點臉紅。

羅月止又道:“二位不必害怕,我會派幾名年輕長工去茶坊幫忙,倘若有鬧事的出言不遜,即可作為幫手,絕不會讓周小娘子受到傷害。”

周老醜連連點頭,稱讚羅月止思慮周全。

“到現在還客氣甚麽。那我們便按照計劃準備起來吧。”羅月止笑道,“如果不出我所料,十日之內,咱們柳井巷茶坊的生意便可見大變化。”

近日東京,百姓們常聽人念起一個故事,還有瓦子說書人傳頌,叫做《柳井巷尋仙記》。

講的是前朝年間,有一位科舉落第的書生,盤纏用盡,鬱鬱成疾,隻能孤身在東京流浪。一天下午,他舊疾複發,又因為太過炎熱而昏昏沉沉,輾轉尋找陰涼,誤打誤撞進入了一條名叫柳井巷的狹長小巷當中。

正在迷茫不知何處去的時候,書生聽到巷子深處有琴音傳來,如泣如訴,如夢似幻,仿佛一陣清風吹散酷暑。

書生聞聲前去查看,隻見一座小茶坊,屋舍間飄散出清冽茶煙,聞之而精神通透。他走進茶坊,隻見嫋嫋青煙中坐著一位青衣娘子撫琴,美輪美奐,仿若仙子。

他此刻正是中暑到奄奄一息,忍不住向仙子討要了一杯茶。仙子柔荑素手為他送上一盞茶水,誰知喝下去之後暑氣盡散,仿佛飲下的是觀音大士玉淨瓶中的甘露。

書生大驚大喜,忙問躬身行禮問仙子姓名,仙子卻說此間緣了,請書生刻苦讀書,他日定能金榜題名。

書生眼前一花,再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身處在柳井巷安靜的小路之中。

書生胸中鬱結盡散,神清氣爽,功課一日千裏,一年後果真金榜提名,榮做天子門生。

他感激當日那位仙子的功德,帶上財寶禮物,循著記憶中的路回到巷陌深處。

隻見茶坊仍在,仙子卻不見了蹤跡,她垂坐撫琴的地方,隻有一棵鬱鬱蔥蔥的柳樹,清風拂過,柳枝相互敲擊,仿佛她指尖的錚錚琴音……

有詩為正:柳井巷中有柳仙,弦音常縈夢魂間。羊腸曲徑通幽處,但見琴茶桃花源。

這美好又奇異的故事不知從何而來,若去細查,好像和一張年畫似的紙頁有關。

有人有幸收藏到了一張,此頁紙正麵是一副柳下美人圖,美人坐在柳樹下彈七弦琴,衣帶當風飄飄欲仙,畫工之美無可挑剔,而畫上提的正是故事當中的那首詩。

“柳井巷中有柳仙……”人們琢磨著這句話,真的在東京南邊橫橋子找到了一個叫做柳井巷的地方。這裏沒什麽人住,遠離橫橋子鬧市,正有故事裏幽然清玄的神秘意味。

他們往柳井巷一路深入,愈發覺得僻靜清幽,好像的確比外頭涼快了不少!

走了一裏多遠,豁然開朗,眼前真的有一座古拙幽靜的小茶坊,坊院中一棵千絲萬絛的古柳,微風拂過,颯颯成聲。

客人大驚,朝迎來的老翁詢問柳仙與仙茶之事。

老翁點頭,請客人稍後,片刻從坊中捧出飲子和茶點。

客人隻聞到一股清涼茶香從鼻腔中順流而上,在體內化為一陣冰鎮幽泉緩緩流淌,將方才行走一裏之遠的勞累燥熱一掃而空。

茶水飲罷,客人無一不驚歎這果真是仙茶!

正在此時,隻聽不知從何處傳來七弦琴曲,悠遠沉靜,在這樣遺世古樸的深巷院落中,仿若仙音自高天九霄潺潺而下,妙不可言。

“柳仙是真的……是真的有柳仙……”客人喃喃不成句。

卻見三曲彈罷,從坊中走出一名青色衣裙的小娘子,玉顏花容,恰有仙姿。

客人連忙問她是否就是柳仙。

她向客人行禮,搖搖頭,自言並非是仙而是人。她本是壽州茶田女,經過無數輾轉,同阿翁逃命來到東京,在此開辦茶坊營業。

其中艱難坎坷,盡數與客人娓娓道來。

客人聽她身世如此坎坷,這茶坊琴音又這樣飄渺遺世,不由為她潸然淚下。

小娘子柔弱如柳,卻照顧著阿翁一路北上,不知道吃了多少苦!誰聽了不對她產生哀痛惋惜之心?

客人感慨萬分,說小娘子不必掛懷,如今既從頭再來,自當好好生活。

你的琴技飄然若仙,你家阿翁的茶水更是如同瓊漿甘露。整個東京城好茶好琴之人有百十萬之多,你們這裏又額外的僻靜古樸,再舒適不過,以後的日子隻會越過越好!

……

“這些都是月止一個人經營出來的?”王仲輔搖頭讚歎,“環環相扣,精妙絕倫。”

羅月止笑答:“故事是閑漢傳播出去的,話本是說書人登台表演的,首批尋仙客人是差人運作的……但現在柳井巷茶坊中的客人,可不是我安排的商托。”

羅月止繼續道:“需得是周老翁的茶真的好、周小娘子的琴真的妙,我這廣而告之的計謀才能運作下去,讓茶坊名氣越來越大。”

“水有源頭方可流長。月止的意思我明白。”王仲輔扇風,“隻是我們這麽排隊,何時能進茶坊去……”

他們如今身處在柳井巷中,慕名而來的白衣學子已然排起了隊,數到隊尾足足有十餘人之多。羅月止是這樣設計的,就算不能進茶坊,學子也可在外頭聽琴,或領上一杯茶水消暑。

“仲輔莫急,咱這裏是有名箋的,不必排隊,直接進去就行。”羅月止笑眯眯,雙指間夾著一枚柳葉花箋,上書今天的日期,代表已經有了預定。

“果真是占了股的東家,就是會給自己找便宜。我聽聞如今想淘換來這一張柳井巷茶坊的花箋,都要起碼十兩銀子呢!”王仲輔笑道。

他跟著羅月止,終於進入了這段時間在半個東京都小有名氣的柳井巷茶坊。

進入茶坊,果真像傳聞所說頗具古意,雖沒甚麽名貴的掛畫擺件,但自有悠然野下的田園氣質,清茗弦音,僻靜清幽,用來躲暑再合適不過。

時人以讀書為上等,自然也尤為傾慕陶潛、謝靈運清玄不可名狀的意趣。

他們在亭台高閣之中待久了,正是索然無味,此番幸可“複得返自然”。

“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王仲輔扇讚歎,“橫橋子鬧市之外,能有這樣一處僻靜隱逸之所,可不就是你詩裏所寫的:羊腸曲徑通幽處,但見琴茶桃花源麽。”

“仲輔說的沒錯,所謂《柳井巷尋仙記》,既都有了柳,五柳先生不也是個柳字嗎。”羅月止笑著看他,“你再仔細瞧瞧,還能看出甚麽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