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仲輔聽他這樣說,便四下觀察起來。
沒想到不看不要緊,一看便滿眼都是裝潢的用心。
這小院看上去恬靜自然,實則承襲了玩具穀板的意趣,微縮成景,處處都能合上陶淵明的詩句,既有采菊東籬下,又有孟夏草木長,幾乎每個角落都有些典故!
“月止,這也是你給他們添置的?你這是五柳再世啊。”
“小意思。”羅月止吃了口果子,“兒時讀了一肚子書也不能填飽腹,可不就用在這兒了麽。”
“得虧今天同你來的是我。”王仲輔嘖嘖,“若是何釘那家夥,豈不是平白浪費了滿園詩意。他怕不是一個典故都看不出來。”
羅月止哈哈大笑。
有夥計給他們上了茶來。王仲輔抬頭一看,此人正是羅氏書坊中的阿虎。
“仲輔郎君好。”阿虎跟他打招呼。
王仲輔側目:“你怎得上這兒來了?”
“柳井巷茶坊人手不夠,著急招人又怕碰上個不可信的,我便先讓書坊的人過來幫幫忙。總之這幾天書坊裏也沒什麽事。”羅月止答道,“這兒人少僻靜,臨近活水,比書坊裏涼快不少,他們都願意過來。”
“名額還是我搶來的呢。”阿虎憨厚一笑,“他們掰腕子都掰不過我。”
“那敢情好。”王仲輔笑道,“這兒還有位‘柳仙’小娘子呢,的確是不能隨便找個陌生人登門應付。月止心思妥帖。”
“可別再誇我了,你先喝茶。”
王仲輔早就聞到那股尤為清冽的茶香,低頭飲過,點評道:“我在茶坊中不是沒有喝到過薄荷茶,但總嫌氣味太嗆了,往往淺嚐輒止。這杯茶卻和尋常薄荷茶不同,即清冽、又香醇,隻留冰意,不遺辛辣……果真是上品,頗具野趣!”
羅月止從懷裏掏出一隻小本子,叫阿虎給他上了隻筆,將王仲輔的話記下來:“好點評,日後若有機會用在廣告頁中,我給仲輔發酬賞。”
王仲輔笑著搖頭:“月止真是時時記掛生意。”
他等了一會兒,還是忍不住問:“那位‘柳仙’娘子呢,今日還出來彈曲子嗎?”
“我去差人問問。雖約定好了每日彈奏的時辰,但還是得看她累不累,方十五歲出頭的小娘子身嬌體弱,彈奏不該急於一時。”
誰知找人問過話,周鴛鴛直接從茶坊二樓打開窗戶,瞅見羅月止之後笑容滿麵,一疊聲叫他,聲音脆生生嬌滴滴如同雲雀似的:“羅郎君!”
茶座中的客人有八成是慕周鴛鴛之名而來,但聞琴音,卻罕見她從茶坊二樓中移步下來。
此時客人們見她突然露了臉,竟是這麽一位如珠如玉的小娘子,都忍不住抬頭多看幾眼,覺得在爬滿窗欞的繁花藤蘿映襯之下,這位嬌俏的“柳仙”比想象中還要仙氣好看。
羅月止拱手同她見禮,笑著回應:“鴛鴛近日氣色愈佳,可見富貴養人。”
“托羅郎君的福。”周鴛鴛在窗邊行禮,“此曲獻與羅郎君,多謝郎君前日救助之德。”
說罷便轉身坐在窗下,琴音順著窗戶飄**而出,於院中景致相合,猶如仙樂。
王仲輔開始隻是闔目傾聽,不一會兒便睜開眼睛,與羅月止對了一個眼神。
他搖搖頭,眼中既是讚歎也是難過:“驚才絕豔,少年沉著,誰聽了這琴音能不憐惜她?”
王仲輔去看茶坊懸掛的水牌子。
“不行,我聽完她的身世,再聽這琴音總覺得不落忍。多點些茶飲果子吧……小娘子如此佳人,從前屢遭奸人禍害,日子過得不好。既遠離故土從頭來過,就絕不能再受錢帛上的委屈……”
羅月止不動聲色,心說我這一套廣告策劃,針對的就是你們這樣多情又心軟的書生。
咱就是說正中靶心,當真拳拳打到心頭肉了,一個個非要花錢,攔都攔不住。
“多謝仲輔解囊。”羅月止笑著喝茶,“接濟美人是佳話,可仲輔莫忘了,這裏頭還有幾文錢是要接濟我的呢。”
“你這奸商。”王仲輔佯裝惱火。
羅月止忍不住笑出聲音來。
他們正說著閑話,卻聽茶坊院落傳來一陣聲響。
羅月止與王仲輔轉頭一看,隻見一位極其清秀俊俏的書生解開狹長包袱,裏頭竟也是一把七弦古琴。他手指虛按在琴弦上,看著姿態,已是蓄勢待發。
諸人麵麵相覷,驚訝之中帶著一絲難言的興奮:這是撞上來找周小娘子比試琴技的人了。今日竟有幸得見如此場麵!真是值了!
王仲輔驚訝問:“踢館也是你安排的?”
誰知羅月止也是一臉迷茫,並不知內情。
這位後來的書生對周遭驚詫視若無睹,凝神靜氣,羊脂玉般的手指撥弦,一言不發,直接跟上了周鴛鴛的《秋月照茅亭》。
周鴛鴛年紀雖小,但心態之沉穩當屬罕見。
她被突如其來的琴聲牽扯,但音樂未歇,指法絲毫未亂,漸漸與後者交融,如同溪流匯聚,不分彼此。
周鴛鴛甚至有心給它留出一些空處來,絲毫沒有爭搶攀比之心,隻願琴曲在這樣的左右映和中更加悅耳。
小娘子胸襟如此,讓在座的人都不約而同地無聲讚歎。
《秋月照茅亭》一曲畢,就輪到書生出題,他弦音一震,改調《小胡笳》。
在座懂琴的人都點頭。《大胡笳》《小胡笳》兩本琴曲並蒂,淒涼悲哀,乃為蔡邕之女蔡文姬所作,可作為上一曲的繼承。
文姬在亂世中為胡騎所掠,遠離中原,正是無限淒淒鄉愁,生死別離。
蔡文姬命運多舛,如今女子又如何?不還是萬事蹉跎,身不由己。這不正像是周鴛鴛的遭遇:四下雖無戰火,卻依舊要顛沛流離,不見故鄉。
周鴛鴛倍感此情,屈指跟隨,用琴聲以作回音,動人肺腑。
在座的茶客書生竟已有很多低下頭偷偷拭淚,被這如泣如訴的琴曲感動到難以自抑。甚至有幾個書生躲都躲不住,坐在椅子上拿袖子擋著臉,哀極痛極,直接就開始抽抽嗒嗒的了。
一曲終了,周鴛鴛從二樓走下來,徑直去找那位彈奏琴曲的客人拜謝。她低下頭,在客人麵前長久地屈膝不起。
“聽聞柳井巷周小娘子身世坎坷,又有精湛琴藝,今日慕名前來相見。”這位帶頭彈奏《大胡笳》的書生開口,又是震驚四座。
眾人此時方才驚覺,這位俊秀無比的書生,竟是位身穿男裝、素淡裝扮的小娘子!
“奴家一時感慨痛惜,做錯事了。本不該選《小胡笳》的,叫你回憶舊事又添傷心。”這位男裝娘子起身,伸手去扶周鴛鴛,“快快請起。”
“娘子真情,我能聽得出。”周鴛鴛突然跪在地上,“您琴技遠勝於我,溫柔胸襟亦遠在我之上。傾慕之情難以言表,壽州周鴛鴛,願拜您為師!”
茶客見此場麵,無不嘩然感歎。
這位男裝示人的娘子自言名叫秋月影,取自“天上秋期近,人間月影清”的詩句。她如今是長樂坊的樂伎,聽過周鴛鴛的身世。她自己祖籍亦在壽州,這才對周鴛鴛上了心,今日特意男裝出行前來相見。
結果兩曲琴音相識,正是覺得與周鴛鴛尤為投緣,自然有親近之意,秋月影看她拜師之心格外虔誠,便真的同意收下她做徒弟。
今日來茶坊的客人可是大飽眼福,竟就在現場觀摩到了這一段佳話。
“美人並蒂,相識相知。”王仲輔長長地歎息,“你今天邀請我來得正是時候,此般感人至深的場景,人生哪得幾回見,千金亦是難買。”
羅月止也挺感動的,但不隻是感動於女孩之間的相知相憐。他又舉起了手中的毛筆,嘴角帶上了一絲詭異而神秘笑容。
當真是人生哪得幾回見……
這麽好的營銷素材,竟然自己找上門來了。你說這找誰說理去?
新的都市傳說這不就來了!
秋月影人如其名,為人透徹又坦**,後來直接問周鴛鴛道:“你說你母親不願意讓你做樂伎,可我就是個樂伎。你若拜我為師,會不會有負母親的囑托?”
周鴛鴛搖頭:“母親是怕我受苦,才不願叫我輕易入囹圄。她自己也做過樂伎,知道其中有多少身不由己,絕沒有輕賤師父這樣的女子的意思,您……“
小姑娘聲音又有點哽咽了:”您願意教導我琴藝,憐我愛我,母親的在天之靈,感激您還來不及……”
這話多感人啊,自然也被羅月止添到了新的話本裏!
最近一段時間,開封瓦子新作頻出,如今又多來了一段故事。這是自《柳井巷尋仙記》之後出來的又一篇奇作,名喚《柳仙月女並蒂花》。
講的是千年之前兩位仙子下凡塵度劫難,在滾滾紅塵中相互扶持,而後立地飛升,重獲仙籍的故事。
《並蒂花》從頭到尾都隱去了秋月影和周鴛鴛的真名,也並沒有直說和《尋仙記》中的人物有什麽關係,把真事托意於仙葩玉女的奇幻故事之中。
但有心的人自然能從中覺出熟悉的影子,一傳十十傳百,都能從虛構故事中隱隱約約找出原型來。
秋月影乃是小有名氣的樂伎,她偶爾來柳井巷茶坊教習自己的新認下的寶貝徒弟,兩位美人或攜手登二樓撥弦,或端坐在柳下矮台中彈琴,雙花並蒂,美不勝收,柳井巷生意更是蒸蒸日上。
茶坊預約的花箋已經從十幾貫錢炒到了二三十貫,價格翻了一倍不止。可以說是一夜之間名動京城!
鬥轉星移已是個把月時間。
羅月止經由錢員外和邱十五的幫助,已經逐漸接了幾單廣告生意。
生意有大有小,有訂購宣傳頁的,也有需要羅月止診斷生意、在原有品牌基礎上加以改進的。書坊進項逐漸增加,庫中銀錢也在逐漸增長。
但羅月止最牽掛的還是茶坊這一單,他心中隱有所感,這單生意會做得尤為成功,甚至是自己想象不到的成功。
羅月止既要照看書坊生意,又要照看廣告生意,家裏照顧羅邦賢也需要他搭把手。
他焦頭爛額,整日忙得像個陀螺一樣,夜夜沾枕頭就睡,跟累昏過去似的。
後來實在是扛不住了,羅月止終於想起請牙人給介紹了一個小廝,至少能放在家裏當個幫手。
這孩子名叫王場,十五歲上下,濃眉大眼看上去很老實,就是說話有點結巴,好多人家因為這個原因都不願意要他。
但羅月止看他卻覺得頗有幾分眼緣。
羅月止問過李春秋的意思。李春秋覺得,總之就是讓小孩在家裏幫忙,做些青蘿幹不了的苦力活,又不是要帶出去見客人的。他為人老實勤懇就成了,結巴就結巴,不是什麽要緊事。
羅月止也覺得可以,就和牙人簽下契約把王場帶回了家,雇傭他五年時間,五年後任由去留。
王場沉默寡言,不會說好話,也不會奉承主家,但做事是真利索,為人看著也踏實。
羅月止一下子輕鬆了許多,終於能放下心來好好睡一覺。
……結果一做夢就夢到了趙宗楠。
夢很淺,做會兒就醒了。
羅月止注視著黑暗發呆。
想來他們已有一個月時間未見了。
羅月止記得蒲夫人的生辰就在五月末,也不知道生辰宴辦得怎麽樣,那份羊毛氈的禮物她喜不喜歡,會不會高興地拉著趙宗楠,同這個最小的兒子多說幾句話。
趙宗楠祝壽的時候會說點什麽?
他那巧舌如簧的程度不比羅月止差多少,肯定能把蒲夫人哄得高高興興的。
趙宗楠會不會親自把禮物送到蒲夫人手裏?他會是什麽樣的表情?
羅月止昏昏欲睡。
夜裏有些涼,他抱著被子把自己裹成個卷兒,安安靜靜地想:趙宗楠送禮物的時候,會不會稍微想起他?
……
十日前,趙宗楠從母親的壽宴上退席已是深夜,被安排在郇國公府偏院休息。
他吃酒吃得多了點,背著手靜靜站在院子裏醒神,滿目熏然,在燈籠微弱光芒的照耀下俊朗依舊,如同玉山染紅霞。
倪四在他身邊伺候著,安靜不說話。
“母親說一套生肖毛氈裏,她最喜歡那隻回身銜尾的小狗。”趙宗楠突然道。
他聲音不大,隻能在寂靜深夜中聽得清。“她說那是她的屬相,也是我的。”
倪四沉默半晌:“夫人一直惦記著官人呢。”
“我自然知道。可我隻能讓她惦記著,多來探望她都做不到。”趙宗楠說話帶著氣音,好像是輕輕笑了一下,“是我枉為人子……”
倪四低頭:“不是官人的錯。”
趙宗楠輕聲問:“那是誰的錯,是叔父的錯嗎?”
倪四心中咯噔一聲,不敢接話。趙宗楠字裏行間有怨氣,是絕不該有的怨氣。這份突然表露出的情緒倪四接不住,故而隻能假裝聽不出。
“母親說,那隻拚命想咬自己尾巴的蠢狗很像、很像我兒時模樣……她說的不對,那狗子傻得透頂,同我分毫不像。”趙宗楠身體微微晃了一下,倪四要去扶,被他拒絕了。
“你說他是怎麽氈的?別的生肖都那麽伶俐,就這隻狗子,蠢得這麽厲害。”趙宗楠好像真的醉了,喃喃道,“你說他是不是故意的?他覺得我蠢?”
倪四實話實說:“羅郎君並不知曉官人生辰,自然不是有意為之。那小狗天真無邪,栩栩如生,更不是像有意做醜玩笑。”
“你……你被他騙了。”趙宗楠突然笑了起來,醉眼薰薰,籠雲罩霧,叫人看不清楚,“他才不是什麽老實人,看著斯斯文文,其實心眼比誰都要多……”
趙宗楠語氣飄得厲害,好似已神遊至數十裏之外:“他……”
倪四還是上前扶住他手肘,提醒道:“官人,夜深了,還是早些休息。”
趙宗楠勉強被倪四喚回了神。
他捏著自己的雙目之間的晴明穴,很快把情緒收了回去,不再為難下人,被倪四攙扶著回房。方才未盡的話,到底也沒有說完。
倪四伺候趙宗楠入塌,吹滅房中的燭火。趙宗楠似乎終於醒了酒,在黑暗中吩咐:“不勝酒力,胡說八道了。方才的話莫要叫旁人知道。”
倪四低聲唱喏,從他房間中退出後自己下去休息。趙宗楠睡覺從不用人看顧,從小就這樣。
他素來很守規矩,對於一個如此身份的宗室來說,甚至規矩到有些局促了。
其實那一晚,羅月止過得也並不怎麽快活。他熬了整個通宵做策劃方案,身邊點著一豆微弱的燭火,默默陪伴他整宿無話。
在那個無風的夏夜裏,他們其實安靜得如出一轍。
……
如今已是六月初。
柳井巷茶坊生意的火爆程度超出所有人預期。第一個月的分紅已經算出來了,交到羅月止手裏竟有六七十貫錢。
羅月止笑道:“周老翁與鴛鴛是不是後悔了?我幫宴金坊整理生意,攏共才收了一百貫錢。而如今你們一個月便要分給我這麽多錢。”
周鴛鴛搖頭:“帳不是這麽算的,您拿的分紅多,我們茶坊掙得更多,這是一榮俱榮的生意,您之前都跟我們說明白了的,我們自然不會賴賬。”
她抬頭看秋月影,眼巴巴的:“是不是,師父?”
秋月影點頭:“正是這個道理。”
羅月止又道:“既然如此,咱就按照契子說得來辦……兩位娘子心意我領了,還請放我回去吧。”
“郎君在這兒坐著不好麽?”秋月影笑問,“離琴弦這樣近,一會兒聽曲豈不是聽得更自在。你若離遠了,我與鴛鴛坐在這柳樹下也無趣,該找誰說話去?”
羅月止苦笑:“近聽琴音自是美妙,可我快被客人們的眼光戳死了,確是不太好受。”
羅月止此刻身處柳樹之下,席地坐在娘子們彈琴的低台之上,基本上是在和她們膝蓋抵著膝蓋說話。
柳井巷茶坊的廣告宣傳,從一開始針對的便是讀書人,院中來往的大多是肚子裏有些文墨的秀才。
他們心腸軟、又有些微妙的鈍感,在知道了周鴛鴛的舊事後,不忍有過多狎賞的心思,不約而同選擇克己複禮,到目前為止茶坊秩序都維持的很好,基本上沒有人過來鬧事拉扯。
偶爾有幾個胡攪蠻纏的,都被阿虎他們攔下了。
羅月止所坐的這個位置,已然越過了秀才們約定俗成的“雷池”,在這些酸秀才眼裏,就近乎是到了和美人一親芳澤的程度。更何況是兩位美人主動邀請他坐過去的!
他們大都不知道羅月止底細,自然對他心生妒忌,總有人酸唧唧地往羅月止這邊瞄。
羅月止哪兒能消受下這滿院子的酸勁,趕緊告饒,怪委屈的:“我脊梁骨都開始疼了。”
兩位美人忍俊不禁,終於鬆口要放羅月止回去竹桌上坐。
羅月止千恩萬謝趕緊爬起來走了,回到自己的竹桌,繼續埋頭寫他的廣告策劃。
同桌的王仲輔笑話他不解美人心。羅月止說他酸,輕輕踹了他一腳讓他乖乖喝自己的茶。
他還吐槽王仲輔,說平日裏就數他最愛看人笑話,沒事的時候請自己反思反思。
誰知不一會兒到了彈奏的時辰,周鴛鴛坐在柳樹下突然抬高了聲音詢問:“羅郎君想聽甚麽?我彈給你聽。”
他們柳井巷茶坊向來是沒有點曲兒的規矩的,全靠美人垂青,此等光榮堪比登科提名。
這下盯在羅月止身上的視線更是像刀子似的,恨不得一戳一個洞眼兒!
羅月止有些急了,鬼迷心竅,一時想不出別的曲名,猶豫片刻後聽見自己的聲音在說:“勞煩小娘子,那就《天風環佩》吧。”
慕名來柳井巷茶坊的人追求的就是一個“仙”字,還有什麽曲子比《天風環佩》更妥當呢。大家雖看他不爽,卻覺得他曲子選得還挺好。
周鴛鴛含笑答應,道過一聲“請師父與諸位郎君點撥”後低頭彈奏。
她最近心情鬆快不少,琴音已不再像之前那樣淒冷,同野趣清茶相互佐合,更是奇妙非凡,真有種隱居山林,偶遇遊仙的境外之意。
王仲輔聽得神清氣爽,正要和羅月止分享觀點,卻見羅月止聽著琴聲發愣,跟當場飛升了似的。
“月止?”
“嗯。”羅月止醒神,笑看他,“仲輔覺得如何。”
王仲輔隨口問:“我之前怎麽不知道你對此曲如此鍾愛,聽得這樣旁若無人。”
“哪兒的話。”羅月止低頭攏了攏袖子,下意識摩挲布料,“不過是最近累著了,聽什麽都要發愣。”
王仲輔未曾起疑。
羅月止微微垂眼,想著那個在水榭邊抬頭看他的宗室美人。想著他扶搖直上、橫跨夜月千山的《天風環佩》。
單論這首琴曲,狀元樓茶坊的樂工娘子彈得好,今日柳井巷中周鴛鴛彈得也好。
……但當日徐王府中那一曲才算是最好。
從徐王府出來之後一個月好像發生了太多事,隻叫當日情形都如同在夢裏一般。
羅月止平日也沒什麽閑工夫惦記這些私事,可畢竟心裏頭裝著人,見他不到便時時發空,此時越聽越覺得寂寥。
羅月止悵然不語,在琴聲中低頭喝薄荷茶,一口接一口,喝茶喝出一股炫酒的氣勢來,簡直都要被自己的戀愛腦感動了。
他正惆悵著,卻耳聽茶坊門口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倪四稱讚:“原來這便是近日京中風頭正盛的柳井巷茶坊,果真自成野趣。”
羅月止瞪大眼睛,一口茶水嗆到了喉嚨裏,“噗”地噴了出來。
王仲輔並不是遊手好閑之輩,羅月止過來寫廣告策劃,他也是要寫文章的,如今寫得正快意,差點被羅月止一口茶噴濕了紙張,嚇了一跳,半生氣地叫他:“羅月止!”
羅月止想叫他小點聲,結果氣沒喘勻,薄荷茶的小涼風嗖嗖往喉嚨裏灌,隻能捂著嘴咳嗽,咳得臉蛋子都泛紅了。
來人已然入院。
茶坊地方不大,自要走進門階,院中賓客皆可入眼中。
趙宗楠充滿笑意的聲音從羅月止背後傳來:“多日不見,月止怎麽學起西子捧心來了。”
羅月止方才咳得難受,當然捂著胸口,聽他戲言連忙把手放下去了,起身低頭行禮:“……西子怎麽能是這樣的儀態,不如說我是東施效顰妥當。趙大官人,好巧。”
王仲輔也起來行禮。
趙宗楠道:“二位不必多禮。今日意在尋訪自然,落入俗禮豈非不美?”
阿虎沒見過趙宗楠,神態自若過來伺候。
倪四將懷中的柳葉花箋遞過去,阿虎便依照預約給他們安排了菊叢旁的竹桌。羅月止方才還想這位置這麽好,怎麽客人卻姍姍來遲,原來今天還有這麽一出巧合等著他呢。
柳井巷茶坊還真是出息了,名頭大到連宗室都慕名而來!
“我一個人也是無趣,二位郎君不如同坐。”趙宗楠問道。
王仲輔坦坦****的,自然不會推脫,卻見羅月止跟棵小木頭樁似的站著,楞楞反應了一會兒才答應。
王仲輔突然想起何釘之前說的話。他心道:這人果真是胡說八道。若月止真對這位宗室有心思,被邀入席可不得高高興興過去,才不會像現在這樣。
隻能說王仲輔此人少年懵懂從未動過心,若真的涉足紅塵,便可知何為瞻前顧後、腦袋發昏。
羅月止與王仲輔原本坐在一起,就跟到奶茶店寫作業的小學生似的,鋪得滿桌子都是紙。此時趕緊收拾幹淨了,換座到趙宗楠這裏陪他共坐聊天。
趙宗楠喝過茶水,對那道薄荷茶竟也是讚不絕口。
幾代天子對宗親管理甚嚴,雖待遇優厚,卻無事不允出京。這南方風味的茶水飲子,若非被千裏迢迢傳至開封,就算趙宗楠身份尊貴也是幾乎沒有機會品嚐到。
柳台曲聲停歇。片刻之後,一位身穿青色紗羅裙的美貌小娘子從低台上走下來,正是周鴛鴛。
整座院子被羅月止幫襯著修葺一新。而周鴛鴛的穿戴是她那位師父重新備置過的,皆是素雅淡麗,符合她的年紀和性情,此時移步,如水如雲。
周鴛鴛抱著琴走到菊叢竹桌旁,同羅月止等人見禮:“見過各位郎君。”
她是衝羅月止來的,恭敬地問道:“郎君方才點的曲,您覺得我彈得如何?”
“方才一曲是月止點的?”趙宗楠突然抬頭看向周鴛鴛,又看了看羅月止,問得語焉不詳,“《天風環佩》?”
羅月止:……
羅月止有種深夜網抑雲被人當場逮捕的尷尬,恨不得直接鑽到地縫裏去。
“彈得自然是很好。”羅月止也沒什麽義氣,把話題往王仲輔那裏引,將移桌帶過來的筆記遞給周鴛鴛看,“小娘子看,這位王仲輔王郎君聽你的琴曲頗有感觸,給你寫了好幾頁品評呢!”
“這這這……”王仲輔此時反而臉皮兒薄了,微紅著臉想把樂評搶回來,被羅月止強行鎮壓。
“真的?”周鴛鴛安放好懷中的琴,將筆記捧到手心細細地看,喜笑顏開。
她從前風餐露宿、提心吊膽,姿容不過清秀,如今茶坊生意轉好,生活安定下來,再換上幹淨素雅的穿戴,粲然一笑,眉目間已見傾城之姿。
茶坊裏到處都有人在盯著這邊,醋味兒順著茶風呼呼往羅月止臉上撲。
羅月止哪兒敢說話,低頭噸噸噸喝茶水。
“多謝王郎君。”周鴛鴛屈膝行禮,她能看懂王仲輔的品評,又是個禮數端莊的好娘子,看得出曾受到過很好的教育。
“我家鴛鴛問得是羅郎君的意思,怎得就這樣被你蒙混過去了?”秋月影和茶坊的人混熟了,笑著提醒道,“鴛鴛可別被他給誑住了,得叫他自己點評。”
羅月止也是近日才反應過來,這位娘子看起來坦率可愛,實際也是個頂腹黑的,難對付得要命。
“秋娘子說得是,借花獻佛可不磊落。”王仲輔把自己的樂評收起來,決意報複,笑眯眯添柴火。
羅月止苦笑,被架起來烤得火燒火燎。
趙宗楠靜靜聽了多時,此時竟開金口:“那便說說吧。我也想知道月止的意思。”
這話一出,羅月止是徹底被人一腳踹進了坑底。他忍不住偷瞄了一眼趙宗楠,誰知正對上他的目光,他表情沒什麽特別的,和顏悅色一如往常。
可越是見他這幅氣定神閑的模樣,羅月止越覺出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妙,下意識回避開視線。
他這下不覺得遭火烤了,單覺得後脊背一陣陣發涼。
羅月止逃不過,隻能老老實實點評起來。
他同王仲輔說得差不多,隻不過多誇讚了周鴛鴛心境上的長進。
“然聽聞此曲,不禁想起之前曾有幸聽過另外一曲《天風環佩》,其意境尤為幽遠,與今日之曲略有不同。”
羅月止端水端得辛苦,顫顫巍巍保持著平衡。
“當然……當然不是說小娘子彈得不好。隻是花有千種顏色,樹有萬般姿態,仙亦有不同的仙法。有小娘子這樣淩波飄然的,也有沉著清幽的,可憑自己的意趣施為,各有風姿,正是此曲的特殊妙處。”
王仲輔看了羅月止一眼。心說月止真是有意思,彈琴的漂亮娘子在前,單說她自己的琴便是,怎麽還突兀地提起了旁人,實在是有些奇怪。
他素來巧舌如簧,怎得今日卻不會講話了。
更何況羅月止聽琴從來都是和學子們一起的,怎麽王仲輔卻不記得有這樣一首驚豔非常,令人過耳不忘的《天風環佩》?
可誰知,這已經是羅月止能組織起來的最不得罪人的一段話了。
趙宗楠眼光就盯在他身上呢,跟催命似的。他若不這麽說,不定日後會遭這位宗室如何戲弄。
趙宗楠靜靜看著羅月止,看他對這位彈琴的娘子百般誇獎,卻不敢把眼神放在自己身上,字裏行間皆是對那位美貌娘子的回護。
他還不忘誇獎中帶一句趙宗楠的琴曲,就算是都有著落,兩邊不得罪,折中之意再明白不過。
……待人接物當真是周全。
趙宗楠自小被養在深宮,藏拙之道刻進骨子裏,素來有喜怒不行於色的名聲。
他臉上仍舊帶著淡然自若的微笑,卻有一股莫名的陰鬱從心竅中升起來,並不熱烈,隻是幽幽地燃著,將情緒炙烤得有些許不適。
他很少感受到這樣的情緒波動,罕見到自己都覺得莫名。
他知道自己從未見過像羅月止這樣的人,的確對他略有幾分在意。之前忍不住戲弄他幾句,想看他的反應,看他絞盡腦汁回應自己的模樣,覺得有幾分趣味,不過玩鬧罷了,並不算當真。
趙宗楠反複自省。
長袖善舞、巧語頻出,他一開始不正是被羅月止這份特質吸引的麽?
趙宗楠後牙咬得有些緊。
……怎麽如今,自己卻好像又不喜歡他這樣的通達圓融了?
羅月止偷偷觀察他臉色,一時間沒瞧出什麽不對來,自以為這一遭挨過去了,有驚無險,便放下心來繼續聽曲子喝茶。
正是覺得自己忒機靈,還挺滿意的。
他說話笑盈盈,對趙宗楠也沒有像之前那樣過分恭敬。趙宗楠看得出來,這是對自己之前的“控訴”留了心,如今行事作風沒有任何一點缺漏,決不讓趙宗楠再覺出他態度生疏。
可他越是這樣,趙宗楠越是覺得頗為不順眼。
羅月止對此渾然未覺。
他惦記著周家爺孫倆的苦難經曆,本就想著要幫襯一把,但暫且沒有想到門路。
今天突然遇見了趙宗楠,羅月止突兀有種柳暗花明的感受,順勢在他麵前將兩人輾轉淒涼的身世細細講了一遍。
周家老幼遠上東京,除了討個活路,也是想將壽州亂象上呈天聽,替周鴛鴛死去的父母討還公道。
羅月止詢問趙宗楠,可有什麽幫忙的辦法。
趙宗楠反應卻出乎羅月止預料。
他微笑開口,仿佛話裏有話:“我早聽聞月止乃這柳井巷茶坊的座上之賓,深得佳人青眼。如今小娘子未曾出言求我幫忙,月止卻急得坐不住了,把她的事當成自己的事來操持,實在是憐香惜玉,可成一段佳話。”
羅月止聽出他話裏帶著刺,卻不知緣由。
但他沒顧得上細琢磨,注意力都放在為周家人說項上,張口便是應答如注:“官人說笑了。此事不僅關係周家一戶之得失,更關係到地方民生安穩。若他們所言屬實,這官司便與壽州千萬百姓都休戚相關,絕不是什麽小事。還望官人體諒黎民疾苦。若他們有幸叫官人加以點撥,便是再好不過。”
趙宗楠心裏不舒服,但看他擺出這副為國為民、光風霽月的樣子,也是無從發作,默默喝了口茶,片刻後方開口問他:“他們在東京落腳已經有一段日子了。自己想過辦法沒有,登聞鼓可敲過了?”
“敲過了。”羅月止點頭。這問題他之前也問過周家老小,故而不必再去詢問,自己就能直接回答。
“敲是敲過,鼓狀也托人潤筆後遞交上去了,可在此之後便再無消息。”羅月止繼續道。
“後來周家老少兩個去登聞鼓院問了好幾次,次次回複都不一樣。登聞鼓院人說院判忙碌,不得拜見,隻有手底下的衙役同周家人溝通。但他們一會兒說非本地主戶不可上狀、一會兒說根本沒收到周家狀紙、一會兒又說他們鼓狀有錯字不可用……顛三倒四,油鹽不進,總之是毫無個結果。後來周家想把鼓狀要回來,他們登聞鼓院竟然不給。”
“還有這事兒?”王仲輔也是頭一回聽羅月止提起,震驚道,“章法規定,天子臣民皆可上登聞鼓院陳清冤屈,怎麽可能不讓地方百姓上訴?鼓狀中若有些許誤使文字,隻要不妨礙把事情說清楚,就都是可以使用的。再不濟也要退回重寫,哪兒有扣下不發的道理?”
“我也覺得其中有蹊蹺,這才讓他們暫且不做聲張,以靜製動。”羅月止回答,他壓低聲音,“壽州官吏若真有橫行鄉裏的惡跡,怎這麽久都沒聽人說起過,也沒見監司去查?我看其中或許……”
“未得證據,休要妄言。”趙宗楠道,“泱泱皇城,說話需時時謹慎。”
羅月止明白他的意思,本也沒想把話說得多確鑿,故而乖乖收聲。
趙宗楠靜靜看了羅月止一會兒,神情看不出深淺。但他最終還是從座位上站起身來:“今日疲乏,我先行回去了。月止明日去界身巷找我,我有話同你說。”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微妙:“記得帶著周小娘子同去。”
此句落地,趙宗楠徑自離開,叫人把羅月止與王仲輔的帳都記在自己名下。
羅月止其實已經稍微覺出他情緒不太對。聽他略顯冷落的語氣,原以為這個忙他不想幫得,沒成想他最後還是答應下來了。
羅月止趕緊謝過,讓王仲輔稍等,自己親自送他出茶坊,一路送到柳井巷巷口,直到他登上馬車遠遠離開。
趙宗楠沒有拒絕他的陪同,但這一路上也沒同羅月止說半個字。
他仗著自己腿長,走得快極了,羅月止緊跟慢趕一路也沒追上,都以為自己是在參加競走比賽了。
羅月止站在巷口,無奈地看著馬車屁股長揚而去,心裏總覺得有點不是滋味。
……趙宗楠今天好像有點陰陽怪氣的,這是可以說的嗎?
回府之後,倪四忍不住問道:“官人不是知道了柳井巷茶坊乃羅郎君的產業,這才專門去見見他,怎麽呆了片刻便走了?”
趙宗楠不說話,就靜靜看著他,眼神罕見的有些發冷。
倪四如坐針氈,驚覺自己僭越,連忙閉嘴不問了。
周鴛鴛聽羅月止說了趙宗楠願意幫忙的事,既高興又膽怯。
她從未與皇親國戚交往,而之前所認識的官宦人臣,無一不人麵獸心、大行苛政,並不足以信賴。
羅月止怕她抵觸,同她講了很多趙宗楠的好話,言辭之懇切,皆聽得出是發自肺腑。
秋月影在旁邊聽了一會兒,竟也幫著羅月止勸了幾句。
趙宗楠經年愛惜羽毛,積德累功的效果就在這個時候顯現出來了。但凡在東京居住年頭久些的人,很多都聽說過趙宗楠的賢名,秋月影正是其中之一。
她曾親眼見過徐王府施粥施藥,對趙宗楠印象也是很好的。
卻沒想到今日與羅月止同坐的英俊郎君,就是傳說當中的那位宗室名賢……果真是貌如其人。
周鴛鴛這才放下心來,翌日同羅月止一起去界身巷拜見。
這次趙宗楠亦是派遣了車馬接送,但此行來接人的車架樸素,全無裝潢,和之前那金雕玉砌的豪車全不可比擬。羅月止坐在輿中腹誹:現在又知道低調了……照這麽看,趙宗楠之前果真是故意臊他的!
馬車未曾走大門,從南邊的小巷穿行而過,停在了趙宗楠私宅側門百步之外。羅月止與周鴛鴛步行入院,自有倪四等候接引,將他們帶去堂上。
趙宗楠此時不在堂中,倪四隻叫二位來客坐下稍後,自己轉身下去通傳。
羅月止一看堂中就覺得古怪。
主座之下,左右各有一對梨木凳,右手邊兩張凳上都放著木盒雜物,左手邊兩凳雖空著,卻挨得極近,若羅月止和周鴛鴛就這樣去坐,便免不得胳膊挨著胳膊,腿挨著腿。
羅月止鬧不明白。這私宅乃趙宗楠方便管理質庫生意購置的,自要避人耳目,這他能夠理解,但和徐王府比,規矩未免也差太多了。
倪四也挺有意思,叫他們過來坐,卻連凳子都沒有好好規製。
羅月止當然不能就這麽去坐著,讓周鴛鴛稍等,自己挽著袖子親手幫主人家整理整理,將木盒雜物摞起來放到旁邊桌子上去了,又將兩對梨木凳擺放妥帖,自己坐在左邊,叫周鴛鴛坐到右邊。
他坐定歎了口氣:這樣多寬敞……
結果他前腳拾掇完,後腳倪四便回來了,就好像一直從後麵窺探著似的。他深深看了羅月止一眼,將趙宗楠引至主座,又叫上了茶水和冰鑒。
羅月止抬頭看趙宗楠今日形容穿戴,不由暗自晃神。
認識這麽些日子,他還從未曾見過趙宗楠穿重複的衣服,但今日這身尤為好看,頭懸蓮花小冠,身穿雪白長袍,外罩青紗襴衫,行走猶如謫仙。
但是這一身,怎麽跟周鴛鴛的衣裙顏色有點像?
趙宗楠周鴛鴛倆人都在羅月止麵前坐著,齊齊看向他,青衫似可入畫,宛若一對璧人。
羅月止:…………?
羅月止覺得自己心髒有點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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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趙宗楠和羅月止微笑著邀請對方喝自己泡的茶……然後同時被酸倒了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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