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許是趙宗琦真的同趙宗楠關係很好,故而無所顧忌。
但再怎麽說,就算是族兄,當著宴席東家將這樣的話說出口,實在是怪不給人留麵子的。
歸根到底,他無非當羅月止是個奴顏卑膝的小玩意兒,偶得趙宗楠興趣,把他這出了名心慈手軟、體恤平民的傻弟弟暫時迷惑了而已。
在他看來,羅月止混到今天這個地步不過僥幸,算不得需要尊重的人物。這才口無遮攔、故作頑笑。
趙宗楠知道自己這位九哥自小被寵壞了,總是出言無狀,嘴比腦子快,卻沒想到他在大庭廣眾之下突然如此發難。
在場一些客人已麵露不愉之色,尤以岑介這樣的賢儒為首,都暗自覺得他這樣有恃強淩弱之嫌。
大庭廣眾之下,以宗室之尊為難一介白衣平民,實在忒不合乎情理。他們想:倘若易地而處,自己站在羅月止的位置上,估計是羞憤不已,要氣得當場把臉拉下來了。
趙宗楠亦有同感,卻不能有失作為東道主的體麵,隻得出言暗示趙宗琦收斂。
可誰知趙宗楠剛要開口,卻叫羅月止搶先講了話。
他仿佛並未將這略顯僵持的氣氛放在眼裏,反倒頗為自如,笑意盈盈:“不瞞諸位,我從前師從儒道二教,其實通曉些許幻術道法。如今既然郡公有興致,我便獻醜展示給諸公瞧瞧,隻當和大家找個消遣罷了。妄自托大,亦作一件送予延國公的禮物。”
他負手而立,清清秀秀站在人前,就跟一條垂入湖麵的柳枝似的,自要活動起來,三言兩語便可將尷尬到死寂的水麵重新撩撥得生動,春風化雨,把氣氛穩穩托住,叫人都有台階可以下。
趙宗楠領情。他突然發現羅月止笑起來的時候臉頰邊有顆小小的酒窩,非得仔細觀察才能看見,隱隱約約,就跟他這個人一樣。
“自先皇時起,道教昌盛至今,就連元夕禦宴都要有這樣的節目。”趙宗楠笑問,“我們今天可是要長見識了。月止當真識學廣博,可需要什麽道具,我差人去準備。”
“就拿公爺案上的一頁薄紙,一杆玉筆吧。”羅月止回答道,“在坐諸公皆是博學之士,自要尋些雅致的道具。”
趙宗楠自然答應,叫仆從出去拿,半炷香後將道具備至妥當。
滿座賓客都被羅月止吸引去了注意,皆好奇他要做些什麽。
羅月止還沒忘了趙宗琦,轉頭問他借東西:“郡公財大氣粗,這交子可能借我使使?我便為大家獻上一則幻術……就叫做‘玉筆穿交子’。”
羅月止手中舉著白玉筆,手指一如玉色:“我可讓這杆玉筆穿過交子,而使交子不破,諸君可相信?”
玉杆脆硬,要穿過平整的紙張,不論什麽角度都會捅出個小洞來,眾人自然不信。
以趙宗琦的質疑之色最為鮮明。
“您若不信,我也可允諾,倘若交子破了,無法去銀莊兌錢,則由我賠您一張同麵值的,五百貫,分文不少。”羅月止溫和同趙宗琦商量。
趙宗琦想了半天也想不出羅月止會如何做,有些不信他會做這樣的蠢事:“自是要從一麵穿到另一麵去才算數。你若把交子卷成個桶,叫筆杆從甬道裏穿過去了,便要算你作弊!”
羅月止笑起來,說理當如此。
趙宗琦這下放心了,他完全不相信羅月止真能做成這麽個天方夜譚的事,隻等著看他笑話。
趙宗楠差使仆從將白紙、交子與玉筆安放在紅漆托盤中呈遞給他。隻見羅月止將交子疊成掌寬的一條,將白紙橫著包裹在交子上,又將交子對折,讓白紙居於下方形成一隻小兜,交子在內,白紙在外。
他請趙宗琦親自查驗,看其中有沒有什麽特殊的機關。
趙宗琦反複看了幾遍,都沒發現有什麽機巧之處。諸位賓客大都沒親眼看見過有人施展“幻術”,感興趣得很,積極主動地表示想要看一看,羅月止無所不應,好脾氣地任由他們參觀。
展示過一圈兒之後,羅月止終於開始“施法”。他左手掐指成訣,右手將交子夾在食指中指之間,雙目閉合,食指第二個指節抵在唇邊。
有座位靠近的人,能隱約見到他嘴唇輕微張合,仿佛在施加咒語。
此時正巧一陣清涼微風從水榭外吹來,將他發絲衣袂吹得飄然,水榭簷鈴清越作響,錚錚成韻,仿佛有天地間隱匿的精靈應召而來,跟從法咒而動。
這玄妙的氛圍實在罕見,眾人皆屏息凝神,看向羅月止的眼神都有些不對了。
正在眾人暗自揣摩之際,隻見羅月止舉起玉筆,將它猛地插進了對折的交子當中,隻聽“噗嗤”一聲,玉質的筆頂登時穿透過紙背,在紙外露出一指餘長來!
趙宗琦憋著呼吸全神貫注盯了半晌,有些過於聚精會神了,看此情形竟然直接從椅子上一躍而起,指著筆頂厲聲叫道:“大膽!你竟敢如此耍弄於我!我以為你有什麽本事……這還不是破掉了嗎!”
“郡公稍安毋躁。”羅月止笑起來,神色如常。
他將玉筆拔出,慢條斯理地打開紙張展示給諸人觀看,隻見那最外層的白紙上的的確確有一點圓圓的破洞,但當羅月止打開裏頭那層,交子上隻不過留下對折痕,其餘地方完好無損,竟真的沒有一點被穿破的痕跡!
見此奇跡,滿座皆嘩然!
明明有兩層紙,他們親眼看著玉筆從中穿過,怎麽外頭的紙都破掉了,裏頭的卻光潔如新,這世界上哪兒有這樣的道理,當真是幻術!
座上的貴賓再看向羅月止,都有些刮目相看之意,一時之間無人能看出他深淺。
趙宗琦臉色不太好看,要求自己再親自檢查一遍。羅月止坦然地將交子呈送與他,趙宗琦一寸一寸細細地看,恨不得把它貼近在鼻尖上,但翻來覆去半晌也找不出什麽機關。
趙宗楠已在主座上靜靜看了多時,見此情形竟也要求看看那張交子。
他檢查之後抬頭笑道:“正是毫發無損。”而後堂堂正正誇讚羅月止手段的奇妙,直接給他定了性,幫助他證實真偽。
趙宗楠怕趙宗琦吵鬧起來不依不饒,又差使仆從將交子、破洞的白紙連同玉筆一齊送還到趙宗琦桌上,還詢問他:“這一場九哥看得可滿意?算是得了新鮮嗎?”
趙宗琦欺負人不成,當場拉下臉來,冷冷盯著站在自己麵前、滿臉寫著遊刃有餘的羅月止:“什麽幻術,我看是巫術,妖裏妖氣,難登大雅之堂!”
羅月止的禮貌是有限度的,對待得寸進尺之人並不會步步退讓,他微笑回答:“幻術如何,巫術又如何?天家每逢佳節祭祀尚且要祝禱請願,時逢年節還要準備諸多巫師舞戲,以求吉祥。若這都入不的郡公之眼,不能稱作大雅……敢問郡公,究竟何為大雅?”
趙宗琦沒想到他如此伶牙俐齒,一下子接不上話來,冷聲哼道:“你們商賈……當真是巧言令色,信口雌黃。果真不是什麽良善之輩。”
他左右看看,直接撿出紅漆盤中的玉筆,舉在眼前:“長佑,今天是你的宴席,我不欲在此發難,但這小小商賈膽敢衝撞於我,這事兒不能就這樣算了。羅月止,你不是巧言善辯嗎,那我就再給你一次機會。你若能在一炷香之內說服我買下這支玉筆,便算你有幾分本領,我可以不計較你以下犯上的罪過。”
趙宗琦一雙桃花眼和趙宗楠有些微相像,但眼角更往上吊了一些,顯得不好相與:“但倘若你賣不出……便是徒有虛表,浪得虛名。從此之後,我看這皇城之中誰人還敢做你的生意!”
趙宗楠笑容漸漸變淡了。
岑介與身邊的人對視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不讚同。
岑介身邊坐著的人大概五十餘歲,名喚崔槲,長須玉冠,仙風道骨,一幅出塵樣貌。
他早年官居清要,但因為身體原因退下來,目前身上並無重要差遣,隻留下龍圖閣學士這樣的尊貴貼職。他積累了大半輩子的清貴名聲,亦是那些白衣學子趨之若鶩的名師巨儒。此人尤擅老莊之學,近年閑下來了,不是辟穀煉丹就是閉關清修,已經很少出現在人前。
今日他答應赴宴延國公府,已經是頂頂給麵子。
誰知道正碰上如此鬧劇。
他方才觀羅月止麵相氣度,皆符合修道之人的意趣,本對他心存不少好感,方才同老友岑介一對眼神,發現他老哥倆想到一起去了,都覺得趙宗琦頗為霸道,叫這位姓羅的孩子受了委屈。
羅月止表麵上看,好像是沒反應過來,楞楞地站在原地。但其實,他並沒覺得怎樣受到刁難,隻是覺得世事無常,比小說電影還要戲劇化。
趙宗琦出的這一道題,真是越聽越耳熟。
耳熟到他一時之間都不知道作何反應了……
趙宗琦也誤會了,他笑容之中終於帶上了一些誌得意滿:“你不敢,便好好給我道個歉。興許我能原諒了你呢。”
“倒是並非如此。”羅月止反過神來,嘴角掛著溫和純良的笑容,“一炷香便一炷香,請開始計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