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月止有特殊的時間換算係統,他將兩世為人的經驗相互交融,計算出一炷香換算成現代的時限,大約就是三十分鍾。

宋人喜愛焚香,尤以東京開封為勝,據說夏天千千萬萬家市民的熏香點燃,能把整個皇城的蚊子都熏到絕跡。

延國公府這樣的門庭,更是早早預備好了多種香料,還單獨開辟出一間屋子來做香藥庫。今日設宴,歸置的材料中自然有香,更有線香,就放在水榭當中備用。

香鼎很快就安排好了,插上一支細長筆直的香線點燃,沉靜的氣味順著水風飄散。

趙宗楠向來不喜濃重香氣,再加上有些醫術家學,府上預備的香皆摻了藥材。

這本是靜心養性的氣味,可水榭中的人沒有一個坐得住,全都在暗中觀察羅月止的舉動,對他要如何應對刁難這件事好奇至極。

他會說些什麽呢?

要賣東西,就自然要誇東西的好。

可一支平平無奇的玉筆,能有什麽天大的好處?材質好、工藝好、還是像那畫龍點睛的神來之筆,能將畫中事物給畫活了?

就算他能說會道,編出花兒來,自要是趙宗琦不傻,就絕對不會在這個時候被哄住,隻要趙宗琦咬死了不買,羅月止根本就無計可施。

這本來也不是什麽公正的較量,生死勝負都拿捏在趙宗琦手裏。他說不行就是不行、說賣不出就是賣不出——本就鐵了心要侮辱羅月止的,又怎麽會給他留下可供逃脫的口子呢。

誰聽了都覺得這樣不妥,傻子才會接受這樣的“考驗”。可方才趙宗楠作為東家,都已經準備好攔住這位族兄不叫他胡鬧了,結果羅月止自己卻沒看懂氛圍似的,就這樣不知死活地答應下來了。

賓客們方才剛看過他臨危不懼,一手“幻術”震驚四座,正是對他刮目相看的時候,雖不理解,卻沒打算小視,都覺得他可能有什麽後手。

可誰知他們屏氣凝神睜著眼睛幹等,生怕錯過什麽變動,羅月止卻一副遊刃有餘的樣子,負手而立,半晌都沒說句什麽要緊的話,有一搭沒一搭跟麵前的人閑聊。

眼看著那一支線香都已經燃燒過半了!

趙宗琦反倒先坐不住了,張口道:“若黔驢技窮,想要告饒便直說,為何在這裏拖延時間?難道還等著我突然對你大發慈悲不成?”

羅月止靜靜看了他一會兒,歪了歪頭,眼睛突然微微眯起來,好奇地笑:“古時人們說士農工商,商人排在最後,是因為有句話叫做一夫不耕,或受之饑;一女不織,或受之寒。”

“從前商人倒賣貨物,自己不事生產,導致生產的貨物不足天下所需,的確有做得不對的地方。或是因為商人白手起家、身價暴增,經常遭人紅眼,受到嫉恨。這都還算是有理有據,能叫人理解的。

但當今世道商業昌盛,萬物皆有買賣,更是產銷一體,糧食、布匹的產量並不低。商人長途跋涉交易,錢貨溝通,讓天下人可享天下物,甚至在戰爭時期長途跋涉往前線運輸物資,說到底也是個積德的行當,豈非一件好事?”

“我方才便沒想明白,郡公身為宗室清貴,既不虧衣食,亦不少錢帛,對商賈如此之反感,卻是何原因呢?”

“你看看你自己,就知道我討厭你們什麽了。”

反正香正在燃著,浪費的是羅月止的時間,趙宗琦居於不敗之地,心理上占盡優勢,竟然真的給羅月止解釋起來。

他冷哼一聲,說話絲毫不留情麵。

“為人有為人的規矩,這就叫做禮法。百姓需得敬順、純善、誠實,否則就是刁民!你們商賈勾心鬥角、爾虞我詐、越矩逾規、敗壞法紀,根本不把禮法放在眼裏,遭人厭惡也隻能怪你們自己。我平生最討厭不守規矩又巧舌如簧的人,商賈正是如此,而你是其中典型,就活該被我討厭!”

“這是如何說的?”羅月止無辜地眨眨眼睛,“商賈亦是天子之民,我們君臣父子的禮節無一不缺,哪裏不守規矩了。商賈與人交易,最看重的便是規矩,否則大家都想掙錢,彼此之間進退無度,一窩蜂撲騰,早就抱成一團兒餓死了。”

他把話說得無辜又詼諧,在座有賓客忍不住輕聲笑起來,仔細想想,都覺得他說得其實也蠻有道理。

“商賈不僅重視規矩,更重視契約。”

羅月止說完這段話,餘光看了一眼在場的賓客,並沒有在他們臉上看到反感的模樣。他又看向主座上的趙宗楠,那人安然沉靜,好像從方才起便靜靜地凝望著自己。

羅月止莫名被這種沉靜感染了,他下意識放輕了呼吸,心跳平穩下來,繼續說。

“我們深知言語易作偽,人心皆可變,故而最重視契約,大大小小一應事務,需得落在筆頭上簽字畫紅,才算作有理有據。任何人都不得違逆。”

“倘若連盟約都沒有,隨口便說出約定,才是不尊章程,毫無法度。從這方麵來看,很多人還不如我們商賈講求規矩。”

“月止說得有理。”趙宗楠突然開口,語氣溫和,“國家法度需得落筆成章,政事奏章也得書寫成文才算規範。商人按照契書辦事,事無巨細,落筆為定,上承國法,同國家大事是一樣的道理。”

“這個說法新鮮。”岑介扶須而笑,“若這樣來看,契書在則規矩在,文字存則方圓存,避免了話語出口又不認的弊病,用文字來匡扶德行,這才是應該推廣的治世之道。”

“公爺說得有理,岑先生說得有理。”賓客們見這二位都認可羅月止的說法,自然跟從而上,附和之聲四起。

與趙宗楠相處親近的大都是飽學之士,他們皆讚揚羅月止,覺得這個年輕商賈身上有那麽一股儒士清談的風度見識,對他好感更甚。

趙宗琦卻沒人搭理了,麵子直往地上掉,臉色青青白白的難看。

“郡公貴為宗室,自然更加信守規則,遵從禮法。您說是不是?”羅月止話峰一轉,突然問起趙宗琦。

趙宗琦正是忍怒,:“那是自然!總比你這個小小商賈知道什麽叫做規矩!”

“那我一個商賈都能遵從的規則,對郡公而言自然不在話下。”

“那是自然!”

羅月止笑道:“既然沒有規矩不成方圓,還望郡公能給我個見證,把方才的賭局寫一封契書給我。我若能按照約定做事,您就不再惡意為難。我若做不到,也有個章程來做事。”

趙宗琦抓到了他缺漏之處,大笑起來:“我從未見過如此自尋死路之人!你是不是忘了,我與你打賭一炷香之內你能不能把玉筆賣給我,後來你討論了那麽多有的沒的,香還在燃著呢!如今就剩那麽一小截香頭,你輸定了!”

趙宗琦自覺暢快,朗聲道:“讓你多嘴刁蠻,這次我看你怎麽逃!你想跟我簽契子,那就簽!但就這一炷香時間,燃完就算了,不可有任何一點拖延!”

“這可是您說的。”羅月止笑眯眯道,“倘若沒有契約,和您方才打的賭,我可是不認的。”

“我還怕你不敢簽呢。”趙宗琦盯著香頭,自覺已成定局,快意道,“就按契約來走,無契不算!落筆無悔!”

羅月止笑眯眯問:“無契不算,落筆無悔,此話當真?”

趙宗琦想也不想:“自然當真!”

他高聲招呼:“來人,傳紙筆來!”

可他話音剛剛落下,臉色就變了。

環顧四周,岑介、崔槲等人也都反應了過來,另有幾名聰慧的賓客皆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趙宗琦被擺了一道,臉色漲得通紅。

羅月止望向窗楹外波光粼粼鋪滿碎金的池水,溫和道:“啟稟郡公,咱現在在水榭之上,差使仆從去拿紙筆最起碼也要半炷香時間。您又要得急,必須得等這一炷香之內才行……”

羅月止鋪平手中那張戳了個小洞的白紙,無辜地遞給他:“紙我這裏是有的,墨塊硯台也有一副,方才朝公爺要來的,您直接拿去用就行。

羅月止笑眯眯:“但筆卻僅此一支,我喜歡得緊……您若非要用的話,就得問我買了。”

趙宗琦進退維穀,一時不察把自己逼近了死胡同裏。

他親口說了,要和羅月止打這個賭,就得簽訂契約才算,可要簽訂契約,就得那羅月止手中這支筆來寫,竟就這樣被架著下不來了!

眾人這才明白過來,方才羅月止所說的話沒有一句是廢話。

他先是故作閑散,消磨時間,降低趙宗琦的警惕,而後對規矩契約侃侃而談,表麵上是在同趙宗楠、岑介等人交流,實際上正是說給趙宗琦聽的。

趙宗琦此人最是自傲,決不能容忍一個商賈比自己更講求禮法,更受人誇獎。

商賈都能遵守的規則,他卻不能?豈有此理!

果不其然,他一時失察,主動承諾要簽訂契約行事。還舍不得已有的“優勢”,想抓緊時間讓羅月止敗北,自己給自己框死了時間。

而此時早就過了能再拿一套紙筆的時限。

他想刁難羅月止,就必須得買筆!可買了筆,又是羅月止贏!

賣東西最重要的是什麽?

不是這東西有多好,而是顧客有沒有對應的需求。

趙宗琦金尊玉貴,不差這一支破筆,羅月止就算把玉筆誇得如何,他不買就是不買。

故而羅月止要做的,就是讓他產生需求。他現在的需求是什麽?是贏、是掙麵子、是看羅月止的狼狽落魄。

而人一旦有了需求,就有了“漏洞”。

羅月止微笑道:“香滅了……未能與郡公達成協議,當真遺憾。還要再來一次嗎?”

趙宗琦這還有什麽可說的,被區區一個商賈卡邏輯卡得動彈不得,羞憤無比,也顧不得什麽一直掛在嘴邊的禮法不禮法,直接站起身離席了!

“九哥喝醉了,送他回去歇息。”趙宗楠對身邊的仆從吩咐道。

羅月止功成身退,恭恭敬敬給諸位貴賓行禮,回自己座位上高高興興喝酒去了。

他反過來“欺負”了一把皇親貴胄,把人家紅著眼圈氣跑了,自己卻依舊談笑風生,神色如常。

先不說智謀決斷,這份心力膽魄就已經是罕見非常。

崔槲看了一眼旁邊坐著的岑介,壓低聲音道:“此子不可小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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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如何賣出一支筆?首先要創造關於筆的需求。

這是來自《華爾街之狼》的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