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時已是日暮,除了那位自討沒趣的長樂郡公之外,稱得上賓主盡歡。

崔槲對羅月止有諸多好奇,宴席散去之後還在跟岑介談起他。

岑介撚撚胡子,順嘴便跟他講起了羅月止曾經舉辦畫展的舊事。

讓人沒想到的是,崔槲竟然也曾經聽過當日宜春苑競畫的活動,但直到此刻才聽聞這是羅月止的手筆,不由更加驚歎。

岑介一把年紀了,近些年有點小孩子脾氣,看崔槲這樣表現,突然有點子想炫耀的意思,差人招呼羅月止過來,叫他離席告退之前來此處拜見崔槲。

仆從領命,一會兒就把羅月止給兩位老先生帶過來了。

羅月止方才在席間侃侃而談,字裏行間頗具鋒芒,被人欺負了就當場抵擋回去,還不落下乘,端的是犀利硬氣。

但現在麵對麵見到了,看著他一張白淨清秀的小短臉,又跟他說了幾句話,崔槲就發現,這孩子私下裏其實謙卑有禮,有什麽話說什麽話,竟還顯得挺實誠的。

崔槲有心試探他,提起今天趙宗琦刁難他之事。

羅月止根本不避諱,崔槲怎麽問他就怎麽答。“公爺是因為逼得太緊、太想得勝才大意了。如果他心態平穩、無為而治,那再給我多少炷香我也無法說動他。”

羅月止低著頭笑起來,完全像個謙卑又內斂的小秀才:“說來慚愧,老子所言:將欲取之,必先與之。我從來讀得一知半解,今日倒是誤打誤撞用上了。”

崔槲正是癡迷於老莊之道,聽他援引自家的典籍,當時就覺得親近極了:“你方才的話說得一點都沒錯,這豈能是誤打誤撞啊。”

他伸出食指,隔空點點羅月止:“你這年輕後生,因勢利導、知人而動,我看著都不像是巧合。你心裏有主意,能夠在方才那樣的場合中運籌帷幄,當真是好本事,連很多太學國子監的才子們都不如你啊!”

岑介扶須而笑:“羅郎君,崔學士難得說出這麽一段話來,這是真心欣賞你了。”

羅月止當即長揖:“多謝學士抬愛。”

“噯,使不得使不得。”崔槲扶他手臂,笑道,“小孩別高興太早。我可比不上岑先生門生滿天下,能幫你鋪一鋪前路。我一個前朝舊人,身無長物,如今不過一個離群索居的閑道,當不起這樣的禮數。今日一見,我看你頗有眼緣,你若樂意,便沒事來我府中聊聊老莊,共飲一杯清茶而已。其餘的……我可給不了年輕後生什麽聚寶鼎、青雲路!”

羅月止笑眯眯問:“您會下棋不?”

崔槲也不嫌他問得唐突:“當然會的。”

羅月止又笑道:“那就結了。我身為商賈,為的就是賺錢養家,說自己絲毫不貪愛財權,就算您二位信了我自己也都不會信。但與此同時,我讀過幾年聖賢書,也懂得孺慕師長、君子之交的道理。能在您二位這樣的老師宿儒手底下討上幾杯茶水,得賜兩三局對弈,已經是天大的幸事。這禮節,您自然當得起。”

岑介與崔槲聽到這話,對視一眼,皆是開懷朗笑。

“好小子,那我便在府中等你來討茶了。”崔槲留下這一句話,由倪四攙著送上了馬車。羅月止以禮別過。

按照當世禮法,能被如今的趙宗楠在宴席結束後親自送出府門的人,全天下數起來也沒有幾個。他剛剛獲封延國公,逾矩的事情最好少做,故而此時並沒有出來送岑介與崔槲等人,隻拜托倪四好生送別。

岑介看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壓低聲音,提醒羅月止:“宗室與商賈結交,這事可大可小。長佑他如今剛剛獲封國公便邀你來此等場合做客,親厚之意溢於言表。可羅郎君需知,他此舉是擔著禦史台風險的。”

羅月止側目。

岑介聲音放得低,隻有他二人能夠聽到:“方才那位長樂郡公心直口快,嬌寵過甚,卻不是個在背後捅刀的性情,這一遭惹怒他也不妨事。但若是以後又遇到為難的,還望羅郎君將長佑的立場考慮在內……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羅月止自然明白,恭恭敬敬地感謝他的提點。岑介知道羅月止是個聰明人,便也不多說了,點到為止,被家仆接走離開。

羅月止目送他車馬遠去,也準備帶阿虎撤退,卻被倪四攔住。

“公爺還有話要同郎君說。”倪四低聲道,“請郎君到後殿稍作休息。”

延國公府以前也是國公府,上一任主人去世之後無人繼承,上報宗正寺後將舊宅收歸國有,親屬家眷集中居住,五服之外的遣送出京,這大宅邸就空了下來,直到這次大封宗室,撥給了趙宗楠,由官家出錢修葺之後做為延國公府使用。

國公府都給個二手的,隻能說宋代皇室普遍而言還是比較節儉。

羅月止一路上看國公府建築陳列,能看出一些歲月的痕跡,但依舊是雕梁畫棟、美不勝收,比新府邸更多出一些古拙幽靜的意味,看起來倒是很符合趙宗楠的一些審美意趣。

這時候客人幾乎都走淨了,仆從們低著頭四處灑掃庭除,偌大的宅邸一下子就變得空曠起來,羅月止走在長廊之上,幾乎都能聽到自己腳步的回音。

倪四周全地安排阿虎下去休息,他自己一路將羅月止帶去了後殿,大致已經到了趙宗楠居住的院落附近。

趙宗楠為羅月止準備了一間靜室,案上點著氣味很清淡的帳香,矮塌上安放著軟綿綿的毯子和竹製的涼墊。倪四對羅月止說,就請他在這裏休息,大概半個時辰之後趙宗楠會過來找他。

倪四關上門。房間裏已經提前準備好了冰,又開著一點點窗,外頭尚未散盡的夕陽餘暉從窗戶打進來,散盡了暑氣,隻帶進來一點樹影搖曳的橘黃暖光。

羅月止神經繃緊了一整天,著實是有些累了,終於有一小段自己獨處的時間。他一下子安靜下來,看著投映在軟榻上微微晃動的夕光,竟漸漸有了點困意,忍不住側躺到了軟墊上,微微蜷縮起身體。

……

等羅月止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日光已經非常暗淡了。

曾經溢滿整個窗戶的夕陽隻剩下一絲薄紗一樣的橘黃,柔軟地垂落在天幕之腳。周遭事物在冷冷的夜色中褪去顏色,逐漸變得輪廓暗淡。

他呆呆地看著窗外,微微皺著眉頭,睡得渾身鬆軟,花費了好一陣才弄明白今夕何夕。

趙宗楠就坐在軟榻旁邊的椅子上,不知道坐了多久。

羅月止後知後覺自己該起來行禮,可筋骨軟綿綿的,實在是懶得提力氣,他仗著自己沒醒盹,咕噥了一聲挪開視線,半低著頭,假裝沒看見他。

趙宗楠輕輕笑了一下:“月止頭發亂了。”

羅月止還是想擺爛,腦袋往一旁倒,懶懶散散地發懵。

趙宗楠抬起手去觸碰他:“那我幫忙整理,你可答應?”

羅月止心跳漏了一拍,沒反應過來的瞬間,趙宗楠的指尖已經觸碰到了他的頭發,他手指蹭過羅月止的側臉,將他鬢邊的碎發拾起,順著耳廓的弧度挽到耳後。

趙宗楠手指有點涼,指腹很柔軟,撫在皮膚上就像風一樣輕。

羅月止覺得自己的呼吸都被這輕柔的觸碰牽扯得極緩,細微的電流從耳廓奔湧而下,他忍不住縮了一下肩膀,被趙宗楠看了個正著。

趙宗楠收回手,笑眯眯問他:“可是醒了?”

羅月止捂著耳朵,拿出一副寵辱不驚的平淡麵孔來:“趁人不備,著意調戲,公爺這樣豈是君子?”

趙宗楠溫和反問:“男女之間有斯文大防,男子之間能有何芥蒂?我隨手幫個小忙,月止因何為難?”

羅月止這話不知道怎麽接,隱隱約約覺得有點陷阱,他看了趙宗楠半晌,終究還是繞過了話題:“長樂郡公……他可回府了?”

“我這位九哥最怕丟麵子,早就回去了。”趙宗楠答道,“今日之事,我需得替九哥道歉。我亦要給月止道歉,我單知道他有可能發難,卻沒想到是這樣不體麵的情形,宴席上未曾出言調停,是我作為東家的失職。”

“他是他,公爺是公爺。我若因為這個生氣,方才倪四叫我來這兒,我早就找機會偷偷溜走了。”羅月止笑起來,“日後也再不到延國公府來了,你信不信?”

趙宗楠說道:“你現在這樣說,就是答應以後常來,是不是?”

羅月止側目:“我先前怎麽沒發現,公爺曲解別人說話的本事,竟然如此精湛。”

“並非是曲解。事出必有因,因不在我這兒。”趙宗楠看著羅月止,“因是月止給我的。”

羅月止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了。

心跳如擂鼓,仿佛要突破胸膛。

“你原本是想瞞過我的嗎?”趙宗楠輕輕笑起來,“是不是有些過於小看我了。”

他早該知道的。趙宗楠這樣絕頂聰明的人,怎麽可能看不出。剛才什麽“男子之間能有何芥蒂”,已經是再明顯不過的試探了。

羅月止腦子一空,覺得自己手腳發冷。

他想過很多與趙宗楠有關的事,也期待過一些不切實際的展開。但真到自己的心意隔著一層窗戶紙放在趙宗楠麵前,隻要他動動手指戳破隔閡就能看個完全,羅月止卻感受到一股難以言喻的驚慌。

……甚至是恐懼。

“我沒想嚇到你。”趙宗楠突然說道。

羅月止沒答話。

“我既能叫你來府上參加宴席,就已經表明了態度。”趙宗楠放輕了聲音,“從今日之後,很多人都會知道你與我交好,你身上帶著延國公府的印記,這是我的誠意。”

羅月止幾乎覺得自己沒睡醒了,喃喃道:“你在說什麽?”

“你聽得懂我在說什麽。”

“我原本以為,你是想報答鴛鴛那件事賣給你的人情。”羅月止抬頭靜靜看著他,“可現在這是什麽意思呢……”

趙宗楠笑容不變,很溫和地問他:“月止不高興了,為什麽?”

羅月止突然想起了岑介那句話。

他離開延國公府之前對羅月止說:以後如果遇到有人為難,還請將趙宗楠的立場考慮在內。

羅月止當時以為自己聽懂了,到現在才突然意識到,自己好像並沒有弄懂。

羅月止終於後知後覺想到:岑介是因為什麽而幫助他的呢。

在岑介眼裏,自己之於趙宗楠,究竟是個什麽角色……

“這些天我想了很多。”他聽到趙宗楠在這樣說,“我雖少近風月,卻不是個不解風情之人。很多事情,但凡多想一想就能弄得明白。我忍不住對你多加留意,遠比旁人更甚,之前對月止心生不滿,亦是因為你與他人親近——這種情緒,應當有個合理的說法。”

羅月止:“你……”

“我身為宗室,凡是需得謹慎施為,很多時候不可妄自作為,身邊之人也必定要寵辱不驚,進退有度。”趙宗楠道,“迄今為止,月止亦未負我的期待。”

“所以我想試上一試。”趙宗楠笑起來,他看著羅月止,眼神溫和,像盛滿一池的碧波**漾,他語氣也溫和,從來都是這樣,隨便說一句話都好似是在哄人,“今日宴席,便是我的誠意。”

羅月止喃喃:“試一試?”

“誠意……?”

他抬眼看著趙宗楠。

這種場景,他在夢裏都沒有夢到過。趙宗楠這意思仿佛在說也對他有意。可羅月止卻並沒有覺得自己在開心。

他從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隔閡。

一種很淡的,卻相隔千萬裏遠的隔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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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羅月止是個商人,一個很現實很功利的商人。

偶爾花癡戀愛腦,但戀愛腦的很有限。

有些“試一試”並不在他的考慮範圍之內。

趙宗楠以後會發現今天這局被自己玩砸了的哈哈哈哈。

兩個人都需要成長,身份的隔閡如果那麽順水推舟的解決,就不能叫做隔閡了。

對於兩個人的關係而言,這隻是一個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