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細算來,這半個月時間羅月止組織花魁大賽,稱得上是殫精竭慮,每天隻睡兩三個時辰,快把半條命都搭進去了。
趙宗楠親眼見羅月止的黑眼圈一點點變深,強行按著給他號脈,轉頭便差倪四回家給他煮了補脾湯藥帶過來,每日盯著叫他喝。
羅月止覺得藥湯子味苦,喝幾天就不樂意了,百般推脫,說這就是工作常態,自要沒完成任務,他這臉色不好的病就治不得。多謝官人體恤,不必勞煩了,還請收了神通吧。
趙宗楠第一次見他工作起來這個拚命三郎的架勢,一時間竟動搖他不得,隻能暫且作罷。
實話說,趙宗楠本有些微詞,覺得不過賺些錢帛而已,何苦將身子搭進去?
羅月止這樣拚命,實在有些不值當。
但直到大賽當天,趙宗楠親眼目睹花魁大賽的盛況,才終於明白了羅月止那些屢屢製造的“奇跡”背後,原來都有這樣的代價。
盛會從早上辰時持續到了下午申時。
多年之後,有開封人提起小甜水巷首屆花魁大賽,還是目眩神迷,心馳神往。
都人回憶那天,就像回憶起一個如真似幻的浮生美夢。
他們敢說,在那之前,從未有人能一天之內,得見過如此多的、各有風姿的美人。那巧奪天工的蓮台之上,佳人如雲,群芳爭豔,就算九天之上的仙宮也不過如此。
設計宣傳物料時,羅月止特意在宣傳單裏寫明,本屆花魁大賽分為詩詞、點茶、製香、曲樂、插花五個項目,是為“風月五藝”,並不僅局限於參賽娘子的姿色。
宋人喜愛顏色,卻也較為含蓄,自持身份,無法做出大庭廣眾之下、聚眾品評娘子容貌身段這樣的荒唐之事。
但有這一層技藝競賽的名頭打底,風雅無比,體麵至極,所有圍觀之人皆放鬆下來,不懼風言風語,可以毫無芥蒂地投入到對美的欣賞當中,前來赴會的人如山如海!
羅月止宣傳工作做的到位,甚至有從開封外長途跋涉,慕名趕來圍觀盛會的客人,馬車一個挨一個數不勝數,從小甜水巷一直停到了大相國寺都看不到盡頭。
羅月止之前在書坊定製了足足兩千份宣傳單,分散至開封大街小巷。
每張傳單的底部,都拿虛線區隔開五張印著梅花圖案的小票,正是當日叫大家選拔花魁所用的票據。
羅月止說到做到,絕不私下運作,就是要各樓館的娘子們憑真本事一決高下。
那些手中持有梅花小票的客人,皆可憑票占據最佳位置觀看競賽,據說開賽前兩天,一張梅花小票炒賣到了不低的價格。
那些賓客花了真金白銀參與進來,自然比誰都上心,恨不得拿著紙筆將每位娘子的表現都仔仔細細記錄下來,再加以評選,真情實感到連羅月止都自愧弗如。
花魁大賽的用心不僅如此。
羅月止花了大功夫,在茹媽媽的人脈和趙宗楠“舉手之勞”的幫助下,每一項比賽都對應邀請了“重量級”嘉賓坐鎮。
詩詞一場請到了京中久負盛名的風流才子;點茶一場請到了資質最為深厚的茶行行老;製香一場請到了世代任職香藥局的世家女娘;插花一場請到了由錢員外引薦來的、當世著名的花鳥畫家。
而曲樂一場,請到的嘉賓就是老熟人了……
是秋月影和周鴛鴛師徒倆。
這些嘉賓全都是在開封人盡皆知的名人,能看到這麽多傳聞當中的人齊聚一堂,上千觀眾的興奮激動難以言表。
比賽開始之前,由宴金坊的坊主邱十五親自為嘉賓唱名,每次都引得眾人歡呼雀躍,欣喜如狂,喝彩聲撼天動地,好似連天上的雲彩都要隨之震動!
這些嘉賓同樣可以給娘子們投票。
他們手中的一票,可換算為三十張梅花小票。
聽起來好像太多,但這其實是羅月止精心計算的結果。
發放給客人們的梅花小票成千上萬,就算刨去折損,三十張的數量也無法直接左右賽局。這樣既能顯示嘉賓地位,又能保證競賽公平,已經是很妥當的數字。
小甜水巷的鴇母老板,哪個也沒想到羅月止竟然能做到這種地步,看著望不到邊的人潮人海,他們皆是瞠目結舌,激動到根本說不出話來。
什麽花魁不花魁……能在這麽多人麵前露臉,就算得不到名次一路陪跑,也是三輩子修不到的機緣!一步登天了屬於是!
那些之前謹慎行事,隻報名了零星幾個娘子的老板,臉色時好時壞,腸子都快悔青了!
參賽的娘子們更不必說,她們本是久經風月的,已經比尋常女子膽子大了不知道多少倍,可透過後台的帷幔和屏風,聽到外麵響徹雲霄的歡呼聲,看到烏泱泱一片人頭,也有不少緊張地手都在抖,如今亦顧不得身邊是競爭對手了,哆哆嗦嗦,隻願靠在一起給彼此鼓氣。
“娘子們皆是人中龍鳳,怕什麽。隻要好好表現,就當台子底下是一群蘿卜白菜。”羅月止笑著安慰她們。
“郎君這個說法稀奇……”娘子們現在緊張過頭了,情緒起伏特別大,一被逗就笑得停不下來,也不知到底是緊張到發抖、還是笑得發抖。
後麵有姐妹沒聽到羅月止說的話,問前頭發生了什麽,她們便一個一個轉述過去。
一時之間,後台聽取“蘿卜白菜”聲一片。
“連我都緊張起來了。”趙宗楠在羅月止身邊同他耳語。不是他刻意親近,實在是周圍太吵了,非得這樣才能一對一交流。
“官人難不成還叫我安慰?”羅月止也湊在他耳邊說話。
天公作美,前些天開封下了幾場小雨,將暑氣**滌一空,今日惠風和暢,是難得的涼爽日子,羅月止氣息貼在耳邊,有些微微的暖意。
趙宗楠神色動了動,低下頭,深深看了他一眼。
羅月止滿心滿意記掛著工作,對此並無察覺。
眼看時辰已到,羅月止趕緊舉著賽事章程,對比名冊,叫馬上要登場的娘子排成一隊準備好登場。
“我們上了!”這一場比試的是詩詞,打頭陣的娘子們說起話來,跟花木蘭要替父從軍上戰場似的,頗有些朔氣傳金柝,寒光照鐵衣的霸氣。
她們身後的娘子們感同身受,齊齊直道:
“姐姐莫慌!”
“好好發揮!”
“等姐姐們凱旋!”
這比賽還沒選出花魁呢,羅月止就從中聽出點團魂來,竟還有點小感動。
詩詞比的是詩與詞兩方麵,現場出題,要求娘子們在一炷香時間內以同一題做出詩、詞各一首,不限字數格律,可憑借自己的喜好施為。
羅月止為求公平,將所有準備好的題放在一隻大木箱裏頭,由嘉賓現場抽選,誰也不能作弊。
嘉賓舉起手中的綢緞,大聲念題:“題目為——翦彩花!”
此題一出,胸中有文墨的人都明悟了:這其實是道應製詩題!
應製詩,顧名思義,就是皇帝考察臣子所出的詩題。之前羅月止童子試麵見天子,官家讓他作的詩其實就算是應製詩的一種。
而以“翦彩花”為題的應製詩早有傳承。
早在唐時,就有上官婉兒以此題作詩,還留下了“借問桃將李,相亂欲何如”的名句。
如今娘子們再以此題比試,正是再恰當不過,恰巧凸顯了當今女子的才情,堪比前代那位聲名遠播的“女丞相”。
出題之人博學多識,實在是有水平!
“果真是這一題。”趙宗楠笑道。“月止之前唯獨對此題最為滿意,此番算是得償所願了。”
再看羅月止,眉開眼笑,果真是滿意極了。
一炷香點完,各位娘子停筆,娉娉婷婷地站在桌前等待品評。
司人依次展示娘子們的墨寶,逐一唱念,果真有些文筆出眾的詩詞,掙得千萬喝彩。
浩浩****人群中,有近半數都驚訝至極,難以想象風月場中竟有如此精彩絕豔的才女,甚至比很多整日填詞賦詩的酸秀才還要勝上一籌!
很多人心態自此一場比試後產生了微妙的變化。本是為了看漂亮佳人前來湊熱鬧,誰知臥虎藏龍,這些貌美如花的女娘當真不可小覷……
羅月止特意將詩詞作為第一場比試,正是有此意。
要讓觀眾們覺得出乎意料,將他們當頭鎮住,殺一殺他們狎玩戲耍的心思,接下來的比試方才容易管理,秩序也容易維持。
第二場茶道比試,動作比較小,進度比較慢,正是需要凝神靜氣,多些耐心。方才詩詞比試把場子鎮住了,較為有序的氛圍果然持續了下來。
台下數以千計的觀眾看不清台上選手們的動作,便有能說會道的茶博士們一對一輔助,將她們的動作和優勢繪聲繪色轉述出來。
自要是茶館中混得好的茶博士,那都是“江湖百事通”,能言善辯,博學多識,一張巧嘴能將天上的仙子都哄下凡間來。
觀眾們聽茶博士的講解,就跟在勾欄瓦子聽講話兒沒甚麽差別,竟還有些別致的趣味。
緊張的賽程就在眼前,他們甚至覺得這一遭,比講話兒還要牽動人心。
其中一位娘子,茶百戲的功夫極其精深,竟在茶盞中畫出了一幅狸奴撲蝶的畫作!茶博士都看傻了,連忙將這一幕廣而告之,稱那狸奴活靈活現,茶水微動,小狸奴仿佛真的在杯盞中活過來一樣!
宋人普遍貓奴,一聽這個都跟瘋了似的,千百人齊齊鼓掌,恨自己不是那茶博士,能親眼目睹那宛如真生的小貓撲蝴蝶。
他們交頭接耳,傳遞那位娘子的名姓和所屬樓館,都相邀在大賽結束後去樓裏消費,一定要看到親眼看到茶杯小貓的真跡才行!
那位娘子的鴇母看這情形,跟被黃金雨迎頭砸中了似的,捂著胸口,當即就快哭了。
那情形,同現代人彩票中了一百萬的反應別無二致。
她心想,此日過後,財運亨通,怕不是得給羅郎君做個生祠,給他供起來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