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項比賽結束後,正是日上中天,暑氣漸盛。
司人登台擊鼓,宣告比賽暫停,待申時後再來此相會。
接下來的競賽項目是香道,正是羅月止最為看重的一場。
熏香更要求靜,以沉著淡雅為上,和人山人海的賽場簡直就是兩個極端。
如何在浩浩****的人流中將香氣散播出去,既能讓人感受到各式香藥的美好,又能保持雅致端正的品格,實在是一項極具挑戰性的任務。
羅月止之前同茹媽媽就這個問題探討了近十天時間,又把邱十五叫過來一起商議,都還是一籌莫展,筆下的策劃方案無一能使羅月止滿意。
誰知最後,竟是趙宗楠給解決了難題。
他母族乃杏林世家,而香藥與醫學素來同根同源。趙宗楠不僅會品香,自己還會製香,他身上那股似有若無、摻雜著淡淡藥味的薰衣香就是由他自己調配製作的,有驅蟲避暑、靜心養神的功效,專門在夏季使用。
說起香料、香方、燃香方麵的見識,這世上恐怕很少有人能出其右。
趙宗楠給羅月止出了主意。
他說:如今品香活動多集中在靜室之內,但宗室出行、皇家祭典皆在室外,按照禮製,路途中也是要燃香的,自然有應對香氣逸散的方法。
他差遣倪四到庫房中翻找半天,給羅月止取來了一件罕見的器物,通體由白瓷製作,遠遠望去好似一柄大大的湯勺,又像一隻潔淨如玉的巨型如意。
此物手柄纖細,足有臂長,末端連接一隻狀似蓮花的小壺,頂上有細密香眼,底部有瓣狀平盤,其上遍布蓮紋與雲紋,正是一樽可供手執的香爐。
茹媽媽一看這香爐,還未來得及驚歎其精致罕見,隻顧著先拍腦門:“老身糊塗了,怎得忘了還有這樣的物件!”
羅月止很少熏香,從來沒見過此等造型奇異的香爐。
他是聽了趙宗楠親口解釋才知道,此爐名叫鵲尾爐,發源自佛教,又叫行香爐,多用於禮佛和宗廟祭祀途中,其中盛放香丸,以隔火之法點燃,正是為了方便行走而創造出來的。
此物多在正式場合使用,便於攜帶,能隨同行仗走出好幾裏去,使得爐內煙火聚而不散,一路生香。
羅月止驚歎於此物奇妙,當即來了靈感,不出半日便構思出一場極富觀賞性的賽程策劃。但若是想要效果達到最佳,一隻鵲尾爐是絕對不夠用的……
趙宗楠幫人幫到底,叫倪四替他去做事,三日之內,從全開封各處寺廟和香藥店借來了上百隻鵲尾爐,那一眾香爐形態各異,皆是巧奪天工,精美異常,整整齊齊擺放在煙暖玉春樓的後廳之中,靜待羅月止挑選。
茹媽媽站在門口,哪兒見過這樣大的場麵,看得瞠目結舌,差點忍不住問羅月止,他這位神秘到訪的朋友究竟何方神聖?
幸虧她有幾分眼色,心有所感,怕問出答案反倒耽誤事,忍了半天才把好奇咽下了。
羅月止也覺得這人情有些大,頗為不好意思:“我如今又欠官人一回。”
趙宗楠似笑非笑,仿佛意有所指:“月止自己記好就行。”
羅月止最大的難題被他解決,這下子可以隨意施為,在香道比賽下了極大功夫,隻等幾個時辰後大展身手。
花台正靠近小甜水巷,巷中不僅有歌坊妓館,還有諸多食店。羅月止同食店老板們打好招呼,要他們提前購置冰塊消暑,午休時間為前來觀賽的觀眾們提供清涼解暑的綠豆水、甘豆湯、冰雪冷元子、紫蘇飲等應季冷飲。
為了表示誠意,老板們在羅月止的牽頭下,相互之前談好折扣,今日不論哪家食店,飲食消費一律打八折。
下午好戲還長,觀眾們依依不舍意猶未盡,自然不願走遠,就近找食店和樓館歇腳。
各家食店遊客如織,一中午的營業額都比得上之前好些天的營收。
羅月止同嘉賓們一起用了午飯,把禮儀都拿捏到位,轉頭又去安排下午會場的布置,又是忙得像隻陀螺一般。
需要他操心的事還有一件。
趙宗楠不許倪四跟著,讓他回延國公府替自己周旋保密,趙宗楠一下子沒有了人伺候,倪四平日裏要做的工作,自然而然落到了羅月止頭上。
他身負照顧趙宗楠的責任,當然曉得不能讓堂堂國公和平民們擠在一處睡午覺,早就托人搶訂好了一間僻靜涼室,給這位身份尊貴的宗室落腳。
涼室精致是精致,地方卻不算寬敞,供人休息的長塌隻有一張。
趙宗楠坐在榻上,拍了拍滑軟的絲綢塌麵,竟出言道:“還算幹淨寬敞,睡兩個人是足夠的。”
羅月止:“……啊?”
羅月止忍不住從唇邊漏出句吐槽:“您現在裝也不打算裝一下了?”
那自然不是。
裝還是要裝的。
趙宗楠神情正直,雙手放回膝蓋上,看著再端莊不過:“我是看月止勞心勞神,該抓緊時間休整,就算睡上半炷香時間也是好的。你若總這樣拚命,積勞成疾,日後定是會吃苦頭。”
羅月止見招拆招:“不敢與官人同塌。我就坐在椅子上休息,發會兒呆便足夠了。”
趙宗楠聞言,微微低下頭,歎了口氣,竟想從榻上站起身:“看來月止嫌棄我。”
“都說好友該把酒言歡,抵足而眠,我引月止為友,月止卻不曾將我當做自己人……罷了,何必討人嫌呢。我去坐椅子,你好好躺著便是。”
百姓睡床,把從一品的當朝國公擠到椅子上坐著,這怎麽敢的。
趙宗楠這半賣慘半威懾的手段真是越來越嫻熟。
趙宗楠進化太快,手裏又捏著羅月止欠下的人情,羅月止尚且沒醞釀出應對方法,隻得認栽,訕訕走上前:“萬萬不可。那便依官人方才所說……我過去就是。”
趙宗楠本就沒打算真的起身。
他胸有成竹地看著羅月止坐到自己身邊來,微笑道:“我入眠向來規矩,絕不會亂動的,月止可放寬心。你喜歡睡在內側還是外側?”
羅月止不敢和他對視,盯著床腳:“……外側。”
外側好啊,外側方便撤退。
這張塌是挺寬敞的,兩人躺上去,隻要規規矩矩收著腿腳,中間便能隔出半人寬的空隙來,已算得上是非常體麵。
羅月止爬上床,僵硬地躺在趙宗楠身邊,看都不敢看他一眼。鼻觀口,口觀心,隻盼著等趙宗楠一會兒睡著了,自己就能立刻起來脫身。
倆人不言不語,跟兩段木頭樁子似的整整齊齊橫在榻上。
趙宗楠身上那股淡淡的草藥香逐漸飄散過來。
羅月止想得挺好,現實卻實是個不頂用的。也是因為這段時間實在是疲於奔命,昨天夜裏隻睡了兩個多時辰,如今一沾枕頭就控製不住自己。
前一刻,他還告誡自己要看好時機起身撤退,可躺在軟硬正合適的塌上,腰背忍不住卸力,他兩眼一黑,竟一頭紮進睡夢中失去了意識。
羅月止當真做了個很短暫的夢。夢裏有片雲山霧海之間的藥田,清澈的藥香像雲霧似的溫溫柔柔把他包裹其中。
夢裏的羅月止望著碧色接天的藥田,呆呆地想,這味道怎麽有些熟悉。
他在這股猶疑中緩緩蘇醒。
羅月止兩世為人,有個逃脫不掉的老毛病,那就是一睡午覺醒來就會覺得頭疼,睡醒了反倒精神不好,還不如不睡。
故而他很少中午補眠,能拿咖啡和茶葉頂過困意,就死活不閉眼。
可今天他轉醒後,卻未曾覺得難受,嗅著鼻尖上一點涼涼又溫潤的草藥香,竟然還挺舒服,好似肩膀上積累了很久的疲憊都隨之轉輕。
……草藥香?
羅月止怔怔抬頭,發現自己早不知睡了多久,衣衫亂七八糟,平躺改成了側躺。
人家趙宗楠依舊睡得規規矩矩,反倒是他自己出了岔子,朝趙宗楠的方向微微蜷縮起來,額頭抵著他肩膀,手指搭在他胳膊旁,一抬頭鼻尖便能蹭到了他身上,幾乎要蹭到他頸窩裏去。
羅月止登時就醒了盹,猛地從榻上滾了起來,背上一層冷汗,趕緊低頭整理鬆亂的衣衫,心道果真不該答應他!真是要命了!
趙宗楠好像被他吵醒,安安靜靜睜開眼睛,注視他近在咫尺的背影。
欣賞半晌,他坐起身好心提醒道:“月止發髻有點歪了。”
羅月止頭都不回,趕緊摸發簪。
“緊張什麽。”趙宗楠莞爾,“時辰還早,你可以再歇會兒。”
羅月止哪兒敢再歇?
再歇多一會兒,他怕是要整個人滾到趙宗楠懷裏去了。
羅月止狼狽地整理好自己的形容,轉頭看趙宗楠午睡醒來後精神煥發,麵色紅潤,就跟芙蓉出水似的,那叫一個遊刃有餘,登時覺得不公平了,站起身道:“官人雖睡得老實,我卻對自己沒甚麽信心。聽聞官人還未曾婚配呢,萬一有什麽唐突舉止,害了官人清白可是不好。”
“那就得叫月止負責了。”趙宗楠隨口而出。
羅月止頓了頓,還他三個字:“負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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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羅月止:我睡覺的確不老實,但也沒那麽不老實,是不是你故意扒拉我?
趙宗楠:*無辜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