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在八百多年前,西邊有一個國家,民眾們不懂得製造銅幣的道理,都以金子作為錢財買賣貨物。
但這個國家多水少山,礦工們開采出的金礦根本不夠用,皇帝又要求擴大鑄幣,鑄幣人沒有辦法,所以在澆築新幣的時候,偷偷在金錠裏摻雜了其他金屬,讓這批錠子的外表看上去和足金的錠子差不多,但“金玉其外敗絮其中”,隻要不刻意去切割或稱重,就很難有人發現其中的秘密。
所以市麵上就產生了兩種金錠子:
一種是摻雜了雜質的劣質金錠。
一種是足克數的優質金錠。
羅月止盤膝坐在榻上,笑意盈盈地問小藥童:“你說,大家會更樂意使用劣質金錠,還是優質金錠?”
小藥童聽得起勁,眨眨眼認真開口:“自然是用優質金錠……那批劣質金錠裏頭有雜質呢!”
羅月止笑眯眯道:“錯啦。”
小藥童困惑地站直身子:“錯了?”
“自然是錯了。”羅月止繼續講,“事實上,但凡是手上有兩種金錠的人,都會優先去使用摻了雜質的劣質金錠,想把風險留給別人,而把純度最高的金錠留給自己……久而久之,市麵上充斥著不足克數的劣質金錠,而優質的純金錠子,已經無法在交易中看到了。”
羅月止手指敲敲膝蓋:“這就叫做‘奸錢日繁,正錢日亡’。”
羅月止心道,其實同樣的道理在現代還有一個說法,叫做劣幣驅逐良幣。
小藥童從來沒有聽過這樣的故事,登時氣得不行:“這是個什麽道理?優的反倒爭不過劣的,好的反倒爭不過差的!”
“這樣的事情還多著呢。”
羅月止撣撣袖口,舉止上雲淡風輕,唇舌上添油加醋。
“同樣是賣棗子,第一種需要精心培育,又大又甜,走高價少量的路子;第二種隨手栽種,果小味酸,卻走的是薄利多銷的路子……你信不信,永遠是薄利多銷能贏得過高價少量。
人們一看,次貨也能掙到錢,甚至比好貨掙得更多,那誰還費功夫栽培甜棗子?久而久之,就再沒有人種那種又大又甜的棗子了。”
“但藥石並非棗子。”文冬術此時突然插話進來,“酸棗子不過口味略遜,而那些以次充好的吃力伽丸,服用多了卻是要中毒昏厥,甚至危及性命,他們難道還不知道要規避風險?”
“可事實就是這樣啊。今日那位病患,可不是把要命的假藥吃了足足三天麽。”羅月止攤開手,“他們不似文掌櫃,莫說讀醫書,有些怕是連字也認不得幾個,如何能分辨藥性,又如何知道身體情況每況日下,究竟是病痛惡化還是中了毒?若叫他們盈虧自負,講甚麽得失因果,豈不是稍微有些強人所難了。”
文冬術沉默。
“你說現在不怕假藥,是因為他們行事太蠢,把藥做得太毒……倘若像方才小童說的呢?不用那勞什子朱砂了,添幾味便宜香料,將香味弄得直衝鼻子,再揉進去幾把艾草,同樣叫做吃力伽丸,賣上一兩——甚至不到一兩,就七八百文的價格,吃了不害人,甚至還有點自欺欺人的作用,請問到時,貴醫館又該如何自處?”
“掌櫃的……”小藥童聽得焦急,仿佛真的看到了那日的情形,假貨遍地走,反倒是廣濟醫館的真貨被逼得走投無路。
若真有那一天,還不得把人憋屈死!
大甜棗子都沒人種了呀!
“你說你能幫忙?”文冬術終於有些鬆口的意思。
“那是自然。”羅月止衝他展顏一笑,“既然都說到這兒了,我有單生意想說給文掌櫃聽聽……”
說起來羅月止也是位奇人,尚且病著呢,竟然又給自己找了個新活計來做。
羅月止對文冬術說,就算現在假貨不成氣候,危害不到廣濟醫館的地位,但日後情形可說不準,應該早做防備。如今最要緊的事,便是將壁壘高高得樹立起來,將該做的防偽工作做到位,把該宣傳的正品意識宣傳出去。
倘若文家人自持身份,不肯在大街上高聲叫喊、廣而告之……那這部分工作,便由羅月止全權代勞。
文冬術表情依舊冷,眼神中卻透露出一絲難得的審視:“你到底是什麽人?”
“在下保康門橋羅氏書坊東家羅月止。”羅月止終於從榻上跳了下來,恭恭敬敬給文冬術行上一禮。
他微微抬起頭,笑得露出幾顆小白牙:“是個廣告人。”
……
羅月止從廣濟醫館回到家,精氣神竟然看著比前幾日都要好。
他走進院子的時候,李春秋和羅邦賢正坐在石桌旁搗鼓什麽東西,見兒子如此舉止,都說治療有用,阿止的氣色看著比前些日子好了不知道多少。
羅月止笑答:“所謂人逢喜事精神爽,心情好了,氣色自然就好。”
他撩起長袍坐在石凳上,托著腮幫子看李春秋與羅邦賢手裏的東西,頗為好奇:“爹爹與娘親在做什麽?”
“叫阿止看笑話了,你爹爹在教我畫小人兒呢。”李春秋捂著嘴笑。
她將畫紙遞給羅月止看:“他這幾天看我做羊毛氈,問我為何總氈些小兔子小花朵的樣式,卻不氈人物。我哪兒會氈那麽複雜的樣式,平日裏看著人來人往都是一隻鼻子兩隻眼,可落在針頭上就不是那麽回事了!你爹爹聽完,就非要親手教我,要我先從畫畫開始練習,你瞅瞅,我畫得恨不得比你還差呢。”
羅月止接過畫紙,頗為不滿意:“什麽叫比我還差……謔。”
他看著紙上歪歪扭扭軟趴趴的苦瓜臉小人,抬頭答娘親的話:“您倒是挺有自知之明的。”
“沒大沒小的。”李春秋佯怒。
“這樣看也看不出個門道。”羅月止一邊端詳那抽象的小人兒,一邊詢問,“爹爹的畫帖有不,我須得看原版對比對比,才知道娘親這功力究竟到了什麽程度。”
羅邦賢笑著把自己的畫遞過去:“兒子說的有道理。”
“你們爺倆倒聯起手來了。”李春秋還挺大方,也不攔著。
羅月止看到原版小人兒畫,不由眼前一亮。
羅邦賢著意畫得簡單些,想叫夫人容易學,李春秋的畫技給不給麵子先不談,羅邦賢這簡筆小人卻是利落可愛,活靈活現。
羅邦賢年輕的時候,以幫寺廟畫羅漢壁起家,最精通的便是人物畫,聽說當初一見鍾情追求李春秋,也是托人給李家小姐遞了副春日雲遊的畫像,才引得佳人傾心。
他以前畫風頗有些師承畫聖吳道子的韻味,工筆細膩,飄逸靈秀,向來以精致為上,如今年紀上來了,畫技竟也有了點已臻化境的意思,除去所有不必要的細節,寥寥幾筆便將動作神態抓得尤為生動,小人動作誇張,憨態可掬,比從前多了不少童趣,又新奇又抓人眼球。
羅月止見狀,腦子裏突然蹦出些新奇主意來。
“爹爹,我今兒個從醫館裏又接了單廣告生意,可能需要您幫忙。”羅月止將畫舉起來詢問他,“這樣的小人兒,您能給我多畫一些不?”
羅邦賢正愁沒事做,自欣然同意。
李春秋卻有些異議:“你這孩子,不是說了這些天好好休息,怎得又接什麽生意去了!”
羅月止無辜:“並不是我故意要接的,生意撞到我麵前來,攔也攔不住啊。”
羅邦賢攬著夫人:“阿止有上進心,這是好事。”
“那也不能糟蹋了身體。”李春秋蹙眉,“你爹爹本就體弱隱退,你再忙壞了身子,咱家便真的沒有頂梁柱了,難不成再叫阿升頂上?”
羅月止道:“這次真沒事,我就動動嘴皮子,很多材料都得叫懂行的人來置辦,想插手都插不進去,我不忙,叫我爹爹忙。”
李春秋聽聞這句話眉頭才舒展開了,臉上有了點笑模樣:“那還好。”
羅邦賢:……?
李春秋笑眯眯起身,讓他們父子倆去書房敘話,她去給爺倆沏茶,再吩咐廚娘中午做些好吃的,好好犒勞犒勞他們。
羅邦賢搖搖頭,失笑:“原來我才是家裏挨欺負的那個。”
“敬妻愛子這是好事,要不我娘親這麽喜歡您呢。”羅月止往旁邊說閑話。
“這孩子!”羅邦賢不讓他說了。
羅月止隨羅邦賢一道去了書房,簡單幾句話將廣濟醫館的現狀同羅邦賢交代明白,又把自己的想法條分縷析同羅邦賢說了個大概。
羅邦賢雖現在不做掌櫃了,但經商的頭腦還沒退化,很快明白了羅月止的意思,並漸漸覺得兒子做得這門生意不僅新鮮,還有些更高的意義,此番叫大家防範假藥,開化民智,竟還是個積攢功德的好事。
“我兒胸懷奇智,還有施仁布德的心思,叫為父倍感寬慰。”羅邦賢興致勃勃,“阿止叫我畫什麽,我定當盡力而為。”
“我想讓爹爹畫一些連環畫,用畫來講故事,不出現文字也能讓大家看得懂,就跟阿升小時候看的那些童書似的。”
羅月止回答。
“越是識字不多、心性單純的百姓,越容易聽信販子的讒言而誤購假藥,咱就以最活潑、最靈巧、最顯白的方式給他們予以示警,要把藥販子畫得張牙舞爪,正惡分明,越是簡單誇張,宣傳效果就越好。”
他因人製法,有理有據,羅邦賢聽得頻頻點頭。
父子倆越說越覺得可行,兒子在旁邊寫劇本,父親在畫案邊作畫,這工作新奇又有意義,兩人皆是幹勁滿滿。
不出一日的功夫,一篇叫做《假藥販郎》的諷刺漫畫,便新鮮出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