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月止說得當真沒錯,這一單生意,他能做的工作的確不多,費工夫的任務,都交到了羅邦賢和書坊刻印師傅孫伯的手裏。
羅邦賢主攻簡筆畫,而孫伯首先要做的,是一隻桂圓大小的蠟封模具。
它和其他蠟封模具最大的區別在於,底部的半顆圓弧下頭,由陽刻手法雕出了一個小小的圖案。
待澆入熱蠟水,散熱凝固後,取下幹透的蠟殼,捏住它在紅印泥裏麵壓上顏色,往白紙上一滾,便能看到一個小小的藥葫蘆,葫蘆圓滾滾的肚子上還能看到一個精致的小字,筆畫很少,一下子就能認清是個“文”字。
廣濟醫館的小藥童年紀和羅斯年差不多大,正是天真愛玩的年紀,哪兒見過這樣精致的蠟殼子,驚歎於想法的精妙,手藝的精巧,捏著蠟殼在白紙上滾了好幾次,將殷紅的小葫蘆印的滿紙都是,連連驚呼:“掌櫃的!這真是奇了!”
“如此防偽,一則不用捏開蠟皮,保證藥丸的幹燥潔淨;二則直觀鮮明,隻要找地方滾上一滾,就算不識字、不懂藥理也可以辨明真偽。”
今天是羅月止最後一天艾灸。
他平日兩手空空,烤完就撤退,今日確是不同,神神秘秘,帶了隻小箱子過來。
他跟小藥童說此乃“百寶箱”,裏頭放著讓廣濟醫館擺脫困境的方法。
小藥童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翹首以盼,終於到了揭曉謎題的時刻,羅月止頭一個拿出來的“法寶”,便是這隻小小的蠟模。
文冬術把蠟模拿在手裏把玩片刻,冷冷盯了半晌,跟要用眼神把這小模具解剖了似的。
羅月止以為他不喜歡這主意,正想加以解釋,卻見他用蒼白的手指捏著蠟模,將它輕輕放在桌子上,口中道:“的確巧奪天工。可堪一用。”
羅月止大鬆一口氣:“真夠能嚇唬人的,我以為文掌櫃的要批評我呢。”
文冬術臉色木木的,反問:“我既非你師長,又非你東家,批評你做什麽。”
誰讓你長了張冷臉,我看你就跟看見教導主任似的。
羅月止還指望著文冬術同他做生意,把他這幾日的醫療費掙回來呢,自然不能開口得罪甲方,隻能腹誹。
文冬術看著冷淡至極,實際卻仿佛對羅月止的小箱子挺感興趣,竟主動追問:“其他的呢?”
“那自然是還有。”羅月止又掏出一隻小瓷瓶來,“請看。”
文冬術接過小瓶,端詳上麵覆蓋瓶口的紙封:“這又是何物?”
“貴醫館給客人抓藥,都是以瓷瓶裝藥,是也不是?”羅月止問。
“尋常紙包易破損易受潮,故而丸類成藥都是用瓷瓶來裝。”文冬術點頭,“羅郎君所言不錯。”
“那麽這就是第二道防偽手段。”羅月止掏出一張未曾粘貼的紙封擱在桌麵上,向文冬術介紹,“此法亦很簡單,隻需要醫館夥計在給病人裝好藥丸後,塗一層薄薄的漿糊,用這張紙封貼牢瓶口,若想開瓶取藥,勢必會破壞掉這層屏障。”
“以此為憑,隻要瓶口沒有完整的紙封,裏頭的藥便不可能直接出自廣濟醫館,要麽是倒賣,要麽是假藥,權責清晰,再沒人能將髒水潑到廣濟醫館的頭上。”
“我知道,好多酒家會用這種方法來封壇!原來也能用到醫藥行當裏來!”小藥童高聲附和。
“小小年紀不學好,你怎知道酒家封壇會這麽幹。”羅月止心眼忒壞,跟文冬術告狀,“文掌櫃管不管啊,你家小藥童怕是偷酒喝。”
“誰偷酒喝!”小藥童本來就肉乎乎的,此時臉蛋子都氣鼓了。
“噤聲。”文冬術冷冷道。
小藥童這才不說話了,躲到文冬術背後去,哼哼唧唧盯著羅月止,好似已然發覺這位羅郎君看著春風滿麵,實則是個愛欺負小孩的大尾巴狼。
文冬術舉起紙封,問:“他們既然能偽造藥丸,為何不能偽造蠟殼,或偽造這張薄薄的紙封?”
“文掌櫃有所不知,我家是做書坊生意的,而印刷書籍所需要的雕刻手藝絕非尋常水準。我家店裏的雕刻師傅,手藝更是一等一的好。蠟殼雕刻不易,若想沒有參照就刻出一模一樣的蠟殼來,絕非一件容易的事。是真是假,隻要往紙上一滾就能看得出區別。”
羅月止準備充分,應答行雲流水:“倘若他們能輕易付起這樣的成本,還賣假藥做什麽,幹脆開書坊都比這賺得多。”
“至於這紙封,就更難作偽了。”羅月止繼續道,“文掌櫃請細看。這紙封上有紅黑綠三色,是也不是?”
“正是。”文冬術點頭,“這也有些講頭?”
“我方才說紙封防偽不費功夫,說得是您醫館裏不費功夫。真正的功夫,同樣是出在我們書坊裏頭。這種在同一張紙上印出多種顏色的技法,在我們行當裏頭叫做多色套印,印完一種顏色,換一張雕版,在同一張紙上印下一種顏色,要把圖案卡得嚴絲合縫,就必須有原始的那套雕版才行。若要作偽,造價甚高,更是難於登天。”
“當然。”羅月止笑得挺燦爛,“因這樣的防偽紙封費工夫,造價變比尋常印刷更高些。若文掌櫃有心采用,價格需心裏有個底。”
“倘若有用,銀錢方麵羅郎君不必擔心。”文冬術輕描淡寫道。
羅月止心道,押對寶了,宋時醫療水平較低,競爭較弱,此行當果真是利潤頗豐,看文冬術這樣子,滿臉寫著財大氣粗的!
“那我就趁熱打鐵,這裏還有最後一樣‘法寶’。”羅月止從小箱子裏掏出最後一件物事,那是張薄薄的橫幅畫軸,解開卷軸後,裏頭露出的是副頗為有趣的簡筆畫。
整張畫是由好幾隻格子組成的,每個格子中都有單獨的畫作內容,粗略看過去,每幅畫中的人物都有相同的。
再仔細看,這些畫好似能從右至左連成一個故事!
小藥童年紀還小,對這樣的簡筆畫毫無抵抗能力,不一會兒就從文冬術身後挪出來了,歪著頭認認真真讀畫。
畫上的故事是這樣的:
有一個老爺子生病了,家裏人都在床前伺候,哭得眼淚漣漣。而此時門外,正有個賊眉鼠眼的白麵人在外麵偷聽。他故意把患者家屬引到門外,向他推銷手裏用瓷瓶裝著的藥丸,表示這是能起死回生的仙藥,但藥瓶附近圍繞著絲絲縷縷的黑霧。患者家屬急病亂投醫,仿佛看不到其中風險,紛紛跪地,手上高舉著銀錠子換了他手中的“神藥”。
可誰知白麵人拿著銀子來到僻靜處,取走麵上的人臉麵具,下頭竟是張青麵獠牙的鬼臉麵具!他舉著銀錠子手舞足蹈,露出懷裏揣著的無數金銀珠寶,想來都是從患者家屬那裏賣藥欺騙來的!
果不其然,患病老叟吃過藥之後,痛苦地捂著喉嚨,舌頭吐出唇外,那顏色黑黢黢,正是中毒的樣子。而心存懷疑的家屬搶過剩下的藥丸,切開一看,裏頭竟然飄出一股黑風,嗖地往窗外鑽去。
家屬們大怒,抄起家夥什緊追著黑風而去,緊趕慢趕追到了一家醫館。醫館中人正在懸賞那個販賣假藥、佩戴鬼麵麵具的賊人。畫中無人知曉,賊人此刻就偷偷躲在附近窺探著。家屬們顧不得繼續追擊,趕緊拽著醫師的袖子求他們救命。
醫士們明白了前因後果,從袖子中取出了真正的藥,製式與那假藥瓶一模一樣,瓶身卻圍繞著祥雲、鳥雀與鮮花。老爺子服下真藥,終於恢複如常。
“這!這故事!”小藥童張大了嘴巴,“這不就是我們醫館的故事麽!”
羅月止笑眯眯問:“這上麵一個字都沒有,你還能看懂呀?”
“雖然一個字都沒有,但活靈活現,栩栩如生,一看就明白了!”小藥童來來回回看,“我頭回見著這樣的畫,真是好看,忒有意思了。”
“這叫做連環畫。一格畫便是一環,環環相扣,可記敘時事。就算不認識字,也能從畫裏看明白故事,讀懂其中的道理。”羅月止道,“將這幅畫貼至大街小巷,不必醫館出麵多費口舌,便可警告都人不要輕信假藥販子,文掌櫃意下如何?”
文冬術看了羅月止一會兒,開口道:“第一次見羅郎君的時候,我沒想到你是個商人。”
羅月止同道:“彼此彼此,我亦未曾看出你是個商人。”
“這單生意我做了。”文冬術頷首,“郎君奇思妙想,佩服。”
羅月止笑眯眯地卷起畫軸:“文掌櫃如此爽快,我才是佩服。”
“我今日仍需出診,不得時間細談。”文冬術道,“待明日酉時我會親自去保康門橋與羅郎君商談。”
他停頓一下,又加了句:“過期不候。”
羅月止失笑:“這又是個什麽經?治病便罷了,連做生意也要有這樣細致的時辰講究嗎?”
文冬術聽完這話,第一次在羅月止麵前笑了起來。他表情仍是淡淡的,但的確是笑了。
羅月止看到了他態度的軟化,未曾聲張,實際上是挺滿意的,心道:
鐵樹開花,是個掙錢的好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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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一般人見到麵癱發笑:他笑了!他對我好特別,他是不是喜歡我!
羅月止見到麵癱發笑:有福氣,是掙錢的好兆頭√
(開玩笑的,不存在三角戀之類的狗血劇情)
(目前雪藏中的趙大官人即將出場打個醬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