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冬術這個人看上去不好相與,花錢倒是爽快得厲害。翌日他準時去到羅氏書坊,不出一個時辰便把契子簽訂下來,訂金也繳清了。
羅月止看他眼神都變了,滿心想著倘若全天下的甲方都是如此做派,他們搞服務業的,真是每天做夢都要笑醒!
其實羅月止在北宋開辦這廣告業,除了費心費腦子,其他很多事都不用他親力親為,隻要交給書坊人去落實便好,人家在書坊裏工作好些年了,有些工序步驟比羅月止還熟呢。
約摸又過了十日,蠟丸模具做出足夠的對數,三色紙封滿滿摞了有人高,需要張貼的漫畫也備置充足,廣濟醫館的“反假藥”活動便正式拉開了序幕。
羅月止另做了張貼在醫館外的宣傳告示,以朱紅木架為承托,穩穩當當放在門口,叫過往的行人都能看得一清二楚。眾人圍過來查看,有讀書識字的人便將告示上的內容大聲朗讀給人群來聽。他們一聽到市麵上有假藥害人的事情,都是義憤填膺,紛紛指責假藥販子喪良心。
“我前幾天還看見有病患誤服了假藥,帶著烏泱泱一幫子人找上廣濟醫館鬧事兒呢!”有位路人開口說道,“看看,也是把人家醫館逼得沒法子了,好好做著生意,卻平白遭遇如此糟心事兒。幸虧是想出辦法來了!”
也有人詢問:“他家藥丸有那麽出名麽,還有作偽的?”
“這可是文家人開的醫館,你連文家人都不知道?他們家家譜攤開了,隨便按一巴掌都能按中幾個在宮裏頭做事的禦醫!”
“這麽厲害!”
“嘿呦!我成天擱這兒路過,還是頭回聽說這醫館竟有如此背景!”
圍觀者嘈雜交談,這樣不出幾個時辰,就算之前不清楚廣濟醫館底細的,現在聽多了,也都能對他家的人和藥如數家珍。
也是通過這樣來來回回的交談,互通有無,才有很多人第一次知道,原來現在這位廣濟醫館掌櫃的父親,之前還親手給真宗皇帝治過病呢!
這棟坐落在街角兩層高的小樓,在路人眼裏竟鍍上了一層閃閃發亮的金光。給皇帝治病的一家人,他家麵向民間開個醫館,那看病得有多神啊!
“我怎麽覺著今天進來的人多了?”小藥童用蒲扇呼呼給藥爐扇風,擦一把額頭上的汗,“往常這個點兒藥早就煎完了……”
“那自然是很多人慕名而來,沒事來號號脈,找個由頭湊湊熱鬧,都想瞧瞧醫館裏到底是甚麽個情況。”羅月止悠哉遊哉站在藥爐旁邊,嚼山楂果子吃。
“我說怎麽都是些治宿穀不化、去暑開胃的破藥!”小藥童炸毛了,“都吃飽了撐的吧,沒事兒往醫館裏頭來看熱鬧!”
“都人不就是如此。”羅月止撲哧笑出了聲,“我方才聽見有醫士實在診不出什麽毛病來,給人開了碗綠豆水呢……你們醫館熬綠豆水加冰糖不?”
“我不煮了,就跟個廚子似的!”小藥童從灶台後邊貓腰溜出來。
“欸欸欸,小孩子家家的,別這麽大氣性。”羅月止攔他,笑眯眯給他吃山楂果子,“吃點甜嘴兒消消火兒。你家掌櫃的都沒說什麽呢……你聽我的,他們新鮮也就新鮮幾個時辰,照你說的,誰沒病願意來醫館晃悠,此時人多,正是咱該抓住機會宣傳新的防偽章程,你怎得還不樂意了。”
“你,你說得也有點道理。”小藥童嘴裏含著酸甜的山楂果子,站在羅月止旁邊琢磨半天,嘟嘟囔囔又鑽回灶台後頭去了,“為了反假藥,我得忍……”
豆丁大的小孩舉著扇子呼哧呼哧努力,羅月止自然也不能閑著,之前混跡在人群中大聲解釋假藥事件的幾個人進到醫館裏來,悄無聲息聚集到羅月止身邊。
羅月止不動聲色,分別往他們手心裏塞了幾枚銅板。那些閑漢低頭掂量掂量,滿意地給他遞了個眼神,轉身各自散去,不一會兒便融進車水馬龍之中看不見了。
醫館萬事順遂,接下來就要看那漫畫的效果如何。
羅月止在派人張貼漫畫之前,先叫文家人出麵,問過了開封府的意思。
他們文家世代聖手,受過不少皇親貴戚的賞賜,地位還算尊貴,說起話來也還算管用,總比羅月止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商人要強。
開封府人看過漫畫,覺得內容挺好,也能讓大家提高警惕、防範假藥,細細一琢磨,竟然也有點主動分擔開封府工作的意思,自然點頭同意下來。
待到張貼漫畫的時候,還好心從開封府裏抽調出幾個衙役幫了把手。
這動作,他們覺得沒什麽,落在老百姓眼中那可就不一樣了!有官府背書,熱熱鬧鬧往牆上糊的新鮮圖畫兒,這不得好好看上幾眼!
漫畫長長的一幅,造價頗高,數量有限,羅月止這還是有額外找了幾個雕刻師傅一起工作,才勉強按時按點將雕版準備出來,及時印刷的。
既然數額局促,張貼的效率就得高,選擇的位置必須得經過精密計算。
穿金帶銀的人家,自然不會吝嗇零星幾兩銀子的價格,就像之前錢員外把羅月止打包送去廣濟醫館,承擔十多天醫藥費不過是一句話的事兒,眼睛都不帶眨的。
所以漫畫不必往朱漆碧瓦的富貴人家門口張貼,就得往尋常巷口路口張貼才行。越是偏僻的、拐彎抹角的地方,越得格外留心。
興許那些藏頭露尾的假藥販子就特意選這種地方交易呢。
這一劑“殺菌除害”的強力膏藥,就得狠狠貼到他們腦門子上去!
事情果真如同羅月止所想,他分散出去打探消息的閑漢傳回話來,都說老百姓能看得懂漫畫,齊聲在罵假藥販子人麵獸心。
等到兩三天後,都不用羅月止再差使閑漢去打聽,他走上街就能聽見百姓議論,說最近開封有些“獸麵妖”,專門坑蒙拐騙,拿假藥害人,一定不能上當。
這些“獸麵妖”逢人便咧嘴笑,前腳熱絡地給你推銷神藥,後腳便轉過身露出本相,口吐黑氣。倘若看見了這樣的“獸麵妖”,就得趕緊朝著東邊吐三口唾沫,再將他逮起來扒了衣服,勒在朱紅色柱子上捆牢靠了,才能把鬼怪束縛在原地,叫他不能脫殼逃跑!
羅月止聽完這個附帶“捉鬼法門”的打假傳說,忍不住頗為無語。
前麵轉述的都還挺對勁兒,後麵那都是什麽鬼!怎麽還搞續寫呢!
對於古代老百姓而言,神鬼誌怪大抵才是接受度最高、傳唱度最高的故事。
羅月止隻能安慰自己,心想,管他是人是鬼,能傳唱出去就是好事,往前倒個幾百年,那狐狸還得張嘴叫“大楚興,陳勝王”呢。如今假藥販子口口相傳傳成了“獸麵妖”,仔細想想,好像也不算太過分。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羅月止在這裏自我安慰,卻不知另一邊延國公府裏,有人也已經聽到了些許風聲。
延國公府的主子平日裏喜愛製香藥、煉百草,府上自然經常同醫藥行當有不少錢貨溝通。
成日走街串巷的草藥行商消息最為靈通,他們在延國公府後門販貨的功夫,順嘴就將近日京中新奇的故事說給了延國公府的侍女聽。
侍女說給小廝聽,小廝說給倪四聽,倪四……倪四自然說給了趙宗楠聽。
趙宗楠剛聽到一半就停下了筆,坐在位子上靜靜聽完整段神乎其神的傳聞,輕聲道:“這又是他的手筆。”
倪四愣了愣,問:“公爺說的是何人?難不成是羅郎君?”
“還能有誰。”趙宗楠下意識摩梭著椅子扶手,“從《尋仙記》到《並蒂花》,再到《碧芙蓉》,如今又是什麽《獸麵妖》,你聽著不耳熟嗎?”
“您這麽一說,的確是有些耳熟。”倪四點頭。
“這位羅郎君還真是奇了!”倪四接著感歎道,“怎麽近半年日子以來,京中出個什麽新鮮事兒,細琢磨之下都能與他有些關係。”
“近日京中可是有假藥橫行於世?”故事都被篡改成這樣了,也難得趙宗楠能從中找出脈絡,一問便問到了點子上,“你去查一查,看近段時間假藥販子仿製的是哪家藥物,又有誰家醫館藥鋪總遭到類似侵擾。”
倪四問:“公爺的意思是?”
“沒什麽意思。”趙宗楠抬眼看他,神情沉靜又正直,“我就是想看看,這次哪位是他的新‘東家’。”
羅月止正在廣濟醫館裏和文冬術商量接下來的計劃,不知怎麽回事,突然以袖遮麵,猛地打了兩個噴嚏。文冬術看著便是個有潔癖的性子,估計又得拿他那張死人臉嚇唬人了。
故而文冬術還未開口,羅月止便主動討饒,捂著口鼻連連道:“我沒風寒,身體好著呢。”
“沒說你是風寒。”文冬術木著臉道,“連打兩個噴嚏,是有人在罵你。”
羅月止近兩天對這個問題頗為敏感,忍不住吐槽:“……你一個打小學醫術的,怎麽開口也是這迷信玩意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