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張貼連環畫之外,羅月止也拜托了熟人們無事的時候幫忙宣傳兩句。

在各階層百姓當中推廣警惕假藥的理念,也是個積攢功德的事情不是?

宴金坊自不必多說。

茹媽媽知道羅月止“背後有人”,正是想找機會巴結巴結他,回去之後哪兒還有二話,鼓動著煙暖玉春樓也頗為上心,叫娘子們把這故事當作解悶的閑話兒說給客人們,能多傳一句是一句,多警惕一分是一分。

除此之外,茶坊裏也在有人對座客們加強宣傳。諷刺漫畫專門往僻靜樸素的街巷裏去貼,柳井巷就恰巧是這樣的地方。

周鴛鴛出門瞅見巷口的圖畫,又眼尖掃到左下角加蓋的印章,發現正是羅氏書坊的徽記。

她依稀猜到這是羅月止的新生意,便著意幫忙推波助瀾,甚至都不用等羅月止開口求助。

因目的是防偽而非促進銷量,此類廣告的宣傳作用如何,很難短時間內直觀地判斷出來。

但據醫館的夥計們所說,近幾天廣濟醫館並未再見患者家屬登門來討要說法,已經是入夏以來難得的清淨。

羅月止又跑了一趟廣濟醫館做“滿意度調查”,聽到如此點評,心裏也就有底了,打算按照之前說好的,找文冬術把這一期的尾款結清,再討論一下以後的合作方式,尤其是商量好接下來紙封的訂貨量和訂貨頻次。

文冬術卻還有些其他打算,等羅月止進屋之後,要求他先把手腕子伸出來,當場複診。

羅月止仿佛一個高高興興上學結果遭遇突擊考試的小學生,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沒這個必要吧。”

文冬術不為所動,態度很冷很堅決。

羅月止反抗不過,隻能就範。

號脈途中,他偷偷摸摸觀察文冬術臉色,看他臉上擺明寫滿了“不滿意”三個字,心道壞事了,尾款還沒拿到手呢,今天這一趟怕是得先拆開荷包給甲方上貢。

文冬術收回手,羅月止也把手縮回袖子裏,佯裝鎮定問:“脈象還成麽?”

“你試試這個。”文冬術從抽屜裏取出一隻紙包,輕輕推到羅月止麵前,“此乃廣濟醫館即將推出的新藥,每七日貼一次,每次貼十個時辰。記得以熱水氣蒸出藥性,最好用鮮薑擦拭穴位後再使用。”

“這是何物?膏藥貼子?”羅月止打開紙包,裏頭是疊整整齊齊的圓形膏藥片,羅月止拆開一隻,看到上頭黏著圓圓一片黑色凝固狀的膏體,那團膏雖看著黑黢黢的,但湊近去聞,能聞到一股沁人心脾的藥香味兒,還有點熟悉。

細細琢磨,跟那鎖在蠟殼裏的吃力伽丸好像有些類似。

文冬術補充道,“這是以吃力伽丸的配方改良而成的藥貼,將犀角等名貴藥材去了,隻保留除濕健脾、祛暑消痛的功效,見效慢些,但對於病症不急、緩慢調理的病人來說是足用的,中暑同樣可以治療。”

羅月止聽出了他未曾明說的意思:“難不成價格也?”

“吃力伽丸本是針對急症的重藥,方劑難得,用料充足,為的就是快速見效,價格自然居高不下。但你麵前這藥貼子通經活絡,徐徐圖之,自然不會那麽貴。”

羅月止戲謔道:“文掌櫃之前還硬要分開醫士和商人呢。現在看來,不是也挺有醫者仁心的風範麽?”

“隻不過想換個法子做生意。”文冬術麵不改色,“自要把薄利多銷的和高價少量的都捏在手裏,日後想種甜棗子還是酸棗子,不就任憑我心意。”

羅月止含笑點頭:“故事沒有白講給你聽,文掌櫃是聰明人。”他繼續問道:“這款新藥定價多少?”

“二十文一貼。”

雖也說不上特別便宜,但比較廣濟醫館平日定價,已然是非同尋常的物美價廉。還算是蠻合適。

羅月止點頭,又問:“名字起好了不?”

文冬術看向他:“正是拿不定主意。我本想叫吃力伽貼,但畢竟與吃力伽丸已不是同方,如此起名,怕引起人誤會。”

“我說怎麽突然按著我複診……”羅月止嘀咕一聲。

他端詳黑黢黢的藥膏半天,突然想起某個人曾給自己講過的醫藥理論,電光火石之間來了靈感,問道,“醫家理論當中,是不是有個說法叫除濕祛穢來著?”

文冬術點頭:“氣血瘀滯,化為穢濁,當以香祛之。的確有這種道理。說起來,今日的膏藥連同吃力伽丸,也都是源自此理。”

“那不如就叫祛穢貼。”

羅月止眼睛亮晶晶,興致勃勃地解釋:“我近日方才有所感悟,巫醫同源,當今天下,百姓信醫術猶如信巫。”

“若是這般,咱們何不借用一下此類心態?既然它是用來除濕祛穢的膏藥,咱索性就提出‘祛穢’倆字來。這些天‘獸麵妖’作祟的傳聞甚囂塵上,正好可以此名安定流言,鎮撫民心,既貼切,又能搏個消災護體的好彩頭。”

文冬術沉吟片刻,覺得頗為應景,幅度輕微地頷首,就當作暫時答應下來。

羅月止來了勁頭,興致盎然問:“膏藥皆是以紙包保存?”

文冬術稱是。

“膏藥比藥丸還要容易模仿,防偽的工作自然不能落下。”羅月止積極謀劃,“瓷瓶上所用的紙封,在紙包上依舊可用,隻要貼在紙包封口處,便可起到同樣的作用。”

文冬術本就是要找羅月止過來幫他參謀,卻沒想到羅月止如此主動,他話還沒說出口呢,這位羅郎君就興致盎然地開始“運作”起來。

隻見羅月止從懷裏掏出一隻造型罕見的筆,口中念叨著與新品膏藥有關的主意,埋首在他隨身攜帶的本子上寫寫畫畫。

“羅郎君用的是鉛筆?”文冬術身體微微前傾,“如今已很少見到有人用這東西了。”

“的確罕見,為的是攜帶方便。”羅月止聽他這樣說,主動舉起筆給他看,介紹道,“但裏頭塞的不是鉛,而是石炭。”

其實,中國自古以來便有“鉛筆”這一書寫工具。

晉代《西京雜記》中記錄了一個詞,叫做“懷鉛提槧”,直譯就是懷中塞著鉛做的筆,手中提著木片做的槧,意指在外出時隨手記錄文字。

“鉛槧”這兩個字,到後來也有提筆寫作、校驗書籍的意思。

探穴藏山的冒險家,勘探地貌的官員,甚至下地倒鬥的盜墓賊,在野外需要記錄信息,當然沒辦法現場磨墨,都是要隨身攜帶鉛筆的。

但古代講“鉛筆”,應當用的就是金屬鉛,而非現代鉛筆所用之石墨。

鉛寫出來的字不好看,著色困難,滲透性差,容易斑駁脫落,遠沒有油墨書寫來得滋潤細膩,上色持久,若非必要,已經很少有人使用了。

羅月止正是借用了古代製造鉛筆的方法,將鉛替換為更容易著色的石炭,雖然還是比不得現代標準化生產的石墨鉛筆好用,但外出記個筆記也是勉強足夠的。

羅月止還想著,等什麽時候有時間,高低得琢磨琢磨石墨製筆的方法,沒準還能小賺一筆。

隻是現在分身乏術,隻能先湊合著用炭筆。

“石墨鬆軟,隻能加水研之,直接製成筆怕是不好用。”

文冬術並不認可羅月止的觀點,覺得異想天開,絕不可行。

羅月止並不知道石墨做鉛筆的具體方法,隻知道應該有個模具,把石墨膏灌進去之後加熱定性,可石墨膏該怎麽做,他需得花時間慢慢研究,故而此時隻解釋道:“這不是腦子裏隨便想的麽,興許就是做不出的。”

他把粗略的點子寫完了,抬頭笑道:“炭筆寫字斑駁,就不叫文掌櫃傷眼了,我直接說給你聽。”

其實他給出的宣傳法子很簡單,主要是在包裝上多下些功夫。

羅家之前也經常在走街串巷的遊醫手裏購買黑膏藥,但都是治療筋骨疼痛用的,自然哪兒疼貼哪兒。

但文冬術鼓搗出來的祛穢貼,卻是要治療體內濕寒,得貼到正確的穴位上去才行,比尋常膏藥多一層使用的門檻。

所以在膏藥包裝上,不僅要貼上防偽的紙封,還可以附帶有穴位參考圖,將功效最為顯著的穴位標注出來,方才更加直觀方便。

就算沒有學習過筋脈穴道相關的知識,隻要參考穴位圖,也能將祛穢貼的好處發揮到最大。

“這又是要交給書坊定製的?”文冬術已經明白了羅月止的經營邏輯。

“不過是分工協作,各司其職。”羅月止答得順遂,把賺錢的心思表露得再坦**不過。

文冬術又一次笑了。

“好。”文冬術道,“那我便先定下五百單加以試用。如若可行,日後方可長期合作。”

“文掌櫃爽快。”羅月止道,“那就五百單。三日後交付。”

最近一段時間,因廣告業務需要強大的印刷力支持,書坊工作量驟增,羅氏書坊的長工們已然忙不過來了。

羅月止便將羅氏書坊隔壁的空院子也租用了下來,新雇傭了五名長工、兩名雕版師傅、一名專門在書坊店麵跑堂的夥計,由老人帶新人,把羅氏書坊的生產力往上提高了一大截。

距離清算兩千兩債務的期限,還有不到一個月。

把這些提高生產力的成本刨除出去,羅月止手上剩下的錢有一千六百兩左右——聽起來是有點危險。

但羅月止認為,做生意,絕不能隻顧節流,不敢開源。

羅月止算過,倘若這半個多月時間好好接單,照這個勁頭踏踏實實運營廣告業務,不出意外,在最終期限之前攢夠兩千兩銀子,應當有八成以上的把握。

若還差一些,那也差得不多,實在不行就去找錢員外借一些墊付,總能先把這個窟窿填上。

隻要錢定期還上了,把家裏的地契拿回來,沒有後顧之憂,羅月止有信心,日後的生意,隻會越來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