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月止辭別蒲夫人,帶著晞哥兒離開郇國公府。
蒲夫人記掛小貓生活,叫他打包帶走了許多魚幹小食,還有阿晞喜歡的軟墊玩具,滿滿裝了一整箱。
其中甚至有一隻名貴的寶石瓔珞項圈,純銀刻成長命鎖,短穗上鑲嵌著數顆珍珠與紅玉珠子,圈細環小,正是適合小貓帶的尺寸。
這是雲箔年幼時曾經帶過的項圈,如今蒲夫人把這纓絡圈子送給晞哥兒,就當作是“嫁妝”。
羅月止都不知道該從哪裏開始吐槽了,隻能感歎一句,當真是大戶人家手筆。
車輪滾滾,一路回程。小貓阿晞坐在羅月止腿上,帶著金貴的瓔珞項圈仰頭看著他,幾顆鮮紅的寶石珠子在純白色毛發間輕輕晃悠。
羅月止摸摸他腦袋,笑道:“今日把他帶回家,我可得好好養……如此嬌貴的小貓,光他脖子裏一隻項圈都要比我整個人還貴了。”
趙宗楠莞爾:“如今月止已經算是我家女婿,要記得時常回來請安。”
羅月止就知道他沒憋什麽好話,總之現在也沒旁人聽著,當即回應道:“那是自然,今後還要稱官人一聲‘舅哥’。”
有句話叫隻要自己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
趙宗楠顯然未曾接觸過如此複雜的“倫理梗”,暫時敗下陣來。
羅月止罕在兩人打嘴仗的時候占上風,贏得高高興興,直到抱著阿晞踏進自家院子,臉上都寫著春風得意。
阿晞剛一亮相就迎來了羅家諸人的圍觀。羅家誰也沒見過如此漂亮的小貓,都湊上來看,連連誇讚他可愛。
直到羅邦賢和李春秋看到小貓頸子上的項圈,又聽到他來曆,嚇了一跳,麵麵相覷,一時都不知道該如何照顧為好了。
唯獨羅斯年和青蘿倆人心大,管他是誰家夫人生的,進了羅家的門,就是羅家的貓,高高興興毫無顧忌地撫摸他腦袋,從羅月止那兒領了小魚幹要喂他吃。
阿晞來到新環境有些不適應,聞聞小魚幹卻沒有動嘴,躲在羅月止懷裏不理人,看上去對兩個小孩意興闌珊。
羅月止知道小貓到新家應該有一段適應期,將阿晞用慣了的小墊子鋪在新窩裏,讓窩裏充滿他熟悉的氣味,把他抱進去,關起東廂房的門,不叫旁人打擾。
他特意叮囑提醒羅斯年和青蘿,絕不能趁自己不在家就偷偷跑來折騰他。等羅月止說可以了,才能跟阿晞玩耍。
阿晞這幾天雖獨自在屋裏,但並不算無聊,是有些東西可以玩的。
自從起了聘貓的心思,羅月止便盡可能準備周全,除食盆、貓砂之外,他還在吳老匠那裏訂購了許多小貓使用的木製器物,如今都擺放在他自己居住的東廂房內。
貓房在北宋算是個尋常物件,羅月止不用費盡心思形容,吳老匠也能做得出來。
但除此之外,還有個很新鮮的物什。
這次的設計圖是叫羅邦賢給畫的,比上次羅月止帶的留仙椅參考圖好懂多了。
此物仿佛是隻前後無門的書櫃,又像一座造型奇異的小塔。
它通體木製,由木柱頂起高低錯落的平台,平台之間分布著兩麵封閉的小屋、瓢似的圓窩、上下貫通的木梯和木柱,整體結構靈動繁複,奇趣盎然。
據羅月止所說,此物叫做貓爬架,是專門給狸奴玩耍的道具。
吳老匠嘖嘖稱奇,心道不僅是羅月止自己會享受,連同家裏的狸奴都要這樣別出心裁地嬌慣,簡直是當世罕見。
這貓爬架看起來複雜,其實就是把不同規格長短的木樁和板子拚接起來,刷上一層清漆,再裹上一層麻繩而已,工序並不複雜,比製造搖椅要容易得多。
吳家大郎比父親心思活絡。羅月止之前那留仙椅賣得極好,出乎他的意料,如今又帶來這貓爬架,怕是也能成就一番好生意,便主動起了合作的心思。
他私下找到羅月止,想把這貓爬架的主意也拿到自家手裏,按照之前的章程,三個月與羅月止五五分成,如果賣得好,就在三個月後花錢把設計圖買斷。
羅月止靜靜聽完他的要求,開口道:“分成自然可以,但買斷這件事,吳家大哥仍需慎重考慮。”
吳大郎以為他想要抬價,橫橫心,開出了更高的價格。
“並非我貪心不足。”他仍是搖頭。
他見吳大郎神情誠懇,便坐直了身子,認認真真同他解釋起來:“貓爬架經由你親手打造,你應該心裏有數——此物看上去機巧複雜,實際製造方法卻比搖椅簡單太多。就算我不將設計稿交與他人,隻要懂手藝的人多看上幾眼,仿製類似款式輕而易舉。”
“同大哥說句實話:憑借如今吳家的生產規模,很難敵得過大作坊。短期可以新奇製勝,但長遠來看,卻很難保證獨家製造。到時候別的木具店競相模仿,咱們再怎麽攔也攔不住。這份買斷的錢,我掙起來也是沒什麽意思的。”
羅月止針對當世的經商規矩,此語再中肯不過。
——這話本可以不說的。
吳家人想花大價錢買設計圖,叫他們買就是了,白撿個掙錢的機會誰不樂意?錢貨兩訖,往後吳家能不能回本,跟羅月止其實並無幹係。
吳大郎比其他幾個兄弟、甚至比吳老匠都更有商業頭腦,不然也不會私底下主動和羅月止談這件事。如今聽完他一席話,自然也明白他的好意,不由有些感動。
羅月止笑盈盈看著他:“吳家哥哥若真是感動,這套貓爬架就給我再折折價吧。”
吳大郎道:“像月止這般直爽的人實屬罕見!這隻貓爬架我不收錢了,當作合作的誠心。隻願和你做個朋友,以後若還有類似的合作,希望咱兩家能常來常往!”
羅月止最愛同聰明人做生意,也不跟他客氣,高高興興收下這套免費的貓爬架,並與吳大郎約好分成比例,貓爬架的推廣宣傳,自此也交給羅氏廣告坊去做了。
除此之外,羅月止還特意定製了兩套更加精致漂亮的貓爬架,分別送到延國公府和郇國公府去,專門送給阿織和雲箔玩。
就算是對狸奴百般嬌寵的蒲夫人,也從沒有見過這樣新鮮的物事,收到貓爬架之後高興得很,直誇羅月止心思奇巧,還專門托人給羅月止送了一份手書致謝。
蒲夫人信中道,等下次趙宗楠來府上請安的時候,羅月止可以帶著晞哥兒同他一起登門。
——她措辭也是忒講究,管這個叫做“回門”。
羅月止忍不住把這行字指給趙宗楠看,並加以委婉的吐槽。
趙宗楠受到羅月止影響頗多,直截問他:“尋常百姓養貓全為捕鼠,唯獨富庶人家對狸奴多加愛護,養如小兒。月止將貓爬架送到公府上,是不是想通過此法,將此架在皇親國戚之間推廣流傳?”
羅月止無辜地看了他半晌:“官人應知一句話,叫看破不說破。”
趙宗楠笑道:“此法適宜,我是想誇你。”
“月止既有心做這件事,我可以給你些建議。”趙宗楠繼續道,“盯上官宦人家貓犬生意的,不僅月止一個人。”
羅月止隻在大相國寺見過販賣貓犬的攤販,這些攤鋪上會順帶賣一些簡陋的籠子、喂養動物的餳糠魚鰍,但樣式很少,經營規模也很小。
今日聽趙宗楠介紹,他方知在大相國寺之外,“寵物行業”已經出現了專賣店,是為貓犬雜鋪,專門販賣寵物所需的各種物件,飼料、玩具、窩房、配飾應有盡有,很多官宦人家都會在那裏訂貨。
店裏不僅有商品,還有很多項附加服務,可以給貓犬洗澡、剪指甲、修整毛發,甚至染色,給小貓小狗染個紅臉蛋,腦門上畫個花鈿,和二十一世紀寵物美容行業並無二致。
羅月止從前不養貓,保康門左鄰右舍都是普通人家,很難見到金貴的“寵物”,故而之前從未聽說過這些事,不由大為驚奇。
趙宗楠見他感興趣,隨即約定時日,邀請他一起去鋪子裏逛逛。
……
城南的雷家貓犬雜鋪開在蔡河上遊,臨近太平橋。
羅月止就住在下遊,坐船很方便,不必趙宗楠繞路來接,便直接與他約定在太平橋旁碰麵。
羅月止船隻靠岸,遠遠便看到石橋楓樹下站著一道頎長俊秀的身影。
當世士大夫之間盛行魏晉遺風,尤以飄逸為上。
但據羅月止的觀察,趙宗楠卻並不怎麽愛趕時髦,比起層層疊疊的寬袍大袖,他平日裏更喜歡穿圓領窄袖的長衫,外麵套個長褙子,用料極貴,製式卻以簡潔幹練為主。
但這人今天不知道怎麽回事,突然換了一身時興的穿戴,懷裏抱著阿織,頭戴玉冠,博衣廣袖,但凡有陣風吹過來,就跟要立地成仙了似的。
魏晉有一美丈夫名為裴楷,當世有人感慨他的美貌,說在他身邊走過,則如玉山上行,光映照人——要放到現在來看,估計就是這樣的情形。
路過行人不敢在他身邊久駐,但頻頻有人回首而顧,被如珠如玉的美人晃花了眼,恨不得連腳邊的路都忘記留神。
羅月止遠遠看了半天,沉默良久。
隻覺得看到了一隻在秋風裏撲簌簌開屏的大孔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