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月止不是不愛看美人。

倘若老實交代,他當時第一眼看上趙宗楠正是因為他長得俊,純屬是色迷心竅,一腳踩空,咕嚕咕嚕跌進穀底便出不來了。

轉觀今日這情形,好看自然是極好看的,但羅月止走到趙宗楠旁邊,開口第一句話便忍不住問:“詩裏頭說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如今已是九月末,再過幾天就入冬了,官人不冷麽?”

趙宗楠坦然回答:“有阿織暖手呢。”

阿織仍舊不愛出聲,靜靜窩在趙宗楠懷裏充當小手爐。

羅月止有點無奈,又覺得好笑,把手塞到阿織軟綿綿的肚子底下摸了摸,確認的確暖和得很才放下心來,抿起嘴控製笑意:“好……便算作官人思慮周全。”

始終跟在趙宗楠身邊的倪四,全程目睹了這位堂堂國公是怎麽撲棱棱開屏的,沉默良久,還是決定不說話了,當自己不存在。總之沉默著沉默著,便也習慣了。

雷家貓犬雜鋪開在近水的街道邊,從金水橋再往西走不到百步便能入目。

店門旁有兩麵旗幟,一麵寫著“貓犬禽鳥,各類飼食”,另一麵是“籠窩屋房,盡有大小”。看來店主不僅有寵物用品的專賣意識,還有基本的廣告宣傳意識。羅月止左右觀察,心中頗有幾分滿意。

兩人先後邁進鋪子,趙宗楠既像是補充,又像是提醒:“我僅聽母親府上的人說起過這家店鋪,今天是第一次來。”

就算是公園二十一世紀的寵物店,也或多或少會有些雜亂和異味,羅月止早做好了準備,趙宗楠都能接受,他自然也能接受。羅月止不動聲色,打量起店內情形。

卻見眼前情形比預期好上了太多。

這家店麵不小,雖是出售貓犬雜貨,但深色木架幹幹淨淨,陳列很規整,店裏四處可見銅製香爐,其中點著氣味濃重的熏香,幾乎察覺不到動物異味。四周牆壁上懸掛著七八卷畫軸,大都以猧子玩鬧、狸奴撲蝶為主題,畫麵以貓為主,狗子少些,不足半數。

穿著斯文雅致的人抱著黃色、白色、玄色等各色的小貓來往,懷裏的毛孩子無一不幹淨靈秀,毛絨絨的項中多係金銀圈,圈上拴著紅穗與金鈴鐺。

其間夾雜幾隻嬌小圓潤的拂菻狗,身形長相與千年後所說的哈巴狗很相似,興奮地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物,伸出粉紅色的小舌頭哈哈吐氣。

阿織習慣了見人,卻從未見過這麽多四腳著地的同類,謹慎地扒在趙宗楠身上,睜大眼睛四處張望,表情很嚴肅,所幸應當算不上害怕。

雷家雜鋪掌櫃雷慶虎一眼就看到了剛進店的這行人。

能來他這家店的人,按文鄒鄒的話來說,那就是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

他於此地經營數年,早練就一雙好眼睛,抬眼看到趙宗楠,風神秀異,不似尋常,便知道今日貴客登門,需打起精神謹慎招待。

趙宗楠人尤為貴氣,懷裏那隻小貓更是如此。

金被銀床是非常稀罕的品種,富麗吉祥,寓意極好,故而受到各路富商喜愛,品種價格也因此水漲船高,品相出眾的金被銀床,非富貴人家不能豢養。

而客人懷中這隻金被銀床花色極純,如同黃金覆雪,頭麵渾圓,一雙純金眼,更是當世難得。

就他所知,偌大皇城之中,僅僅城東周員外家、城南孫員外家等零星幾家大商人宅院中,養著這樣品相極佳的金被銀床。

再往上數,就是金城郡君府上、郇國公府上……皇親貴胄,深宅大院,尋常人更是罕能見到。

雷慶虎不知道今日來的客人是其中哪一家,謹慎起見,未曾主動過問,隻是恭恭敬敬上來伺候。

這位貴客果真出手闊綽,不出半炷香功夫便定下了一對鑲嵌碧玉的鈴鐺圈兒,並兩隻以孔雀羽毛裝飾的小旗。

與貴客同行的有一名仆使,還有一位麵容清秀討喜的年輕書生。貴客與書生並肩而立,舉止頗為親近,挑完羽毛小旗後低聲詢問他的意思。

書生接過小旗在小貓頭頂晃了晃,旗上銀鈴應聲作響。小貓仰起頭,一本正經板著張小臉,慢吞吞伸出爪子勾了勾,那書生便笑起來:“瞧瞧,織娘子都肯賞臉伸伸爪子,想必晞哥兒也會喜歡。”

貴客見他笑了,便跟著笑起來,眼巴巴瞅著,正如同狸奴盯著銀鈴旗:“月止還看上甚麽,隨意挑就是。”

雷慶虎聽著這名字,多看了書生一眼,不知是不是自己聽岔了。

羅月止正巧也看向雷慶虎,溫聲同他說話:“我初來乍到,瞅著甚麽都新鮮,可否勞煩掌櫃給介紹介紹?”

“應當的,應當的!”雷慶虎點頭,帶著他們在店鋪中細致介紹起來。

雷慶虎人如其名,威武粗獷,粗眉虯須,一副武人麵相,但卻做著這樣一門溫柔的營生,對各種狸奴猧兒都喜愛有加,一聊起天來滔滔不絕,誠摯之心呼之欲出。

羅月止剛從蒲夫人那裏學來了諸多本朝豢養狸奴的規矩,還有幸在她府上讀到了據說已然絕版的《相貓經》,今日恰好用上,旁征博引,隨聲複合,陪他侃侃而談。

泱泱皇城,愛貓者眾,懂貓者卻難得。

雷慶虎難得見如此誌同道合的客人,頗有種尋得知己的感慨。

羅月止也覺得這掌櫃魁梧外表與細膩心思的反差挺稀罕,對他好感頗豐。

倆人正聊著天,羅月止卻覺得袖子被人扯了扯。他側頭一看,隻見趙宗楠捏著阿織的爪子,正在指使小貓扒拉他。

阿織懵懂地看著羅月止,金燦燦的圓眼睛中寫滿無辜和被迫。

羅月止便抬頭,無奈地看向始作俑者,都不用他開口說話,便對他的心思了如指掌:“賺錢呢。”他壓低聲音:“不同樣是在幫你賺錢麽?”

趙宗楠對他的反應還算滿意,將阿織的爪子收回懷裏。

羅月止心裏嘀咕,這鋪裏雖沒有小貓小狗的臭味,卻飄著一股子醋味。

實在愁人。

他自覺鋪墊得差不多,若再不說到正題,怕是要被這股醋味嗆得嗓子疼了,便借由貓房的話頭,對雷慶虎提起了一種“罕見的貓房”,據說是從西方傳過來的,譯過漢語叫做貓爬架。

狸奴喜動,在房瓦桌椅、樹藤花架之間玩耍,難免推杯破盞,折木摧花。

如若給它們一個獨立的遊戲空間,則能免除很多麻煩。這貓爬架既效仿樹木,又可作窩床,小貓在其中翻騰跳躍,看上去也更得趣味。

雷慶虎自認為在貓犬雜物這道上,能被誇上一句百事通,卻從沒聽說過這樣的事物,好奇至極,忙問羅月止細則。

羅月止把引子布置好了,後麵的操作便得心應手,留下地址,邀請雷慶虎三日後到吳家木匠店相見。

對於羅月止今日的表現,趙宗楠是這樣品評的:“就算山間頑石,也能被你哄得叫出一聲知己來。”

羅月止麵皮頗厚,把它當做誇獎欣然收下。

在貓犬雜鋪中,羅月止未曾對雷掌櫃自報家門,直到三日後領著他在吳家木匠店看過了貓爬架,才從懷裏掏出一張小小的名箋遞上。

羅月止家裏即是做刊印生意的,在名箋上便極其講究,專門設計了一款砑花箋,以刻板按壓之法在厚實的紙張中碾出暗紋,平時看上去隱隱約約,若對著陽光看,便能清晰看到其中密布的精致花紋,世間無二。

羅月止將砑花紙裁成半掌大小,效仿二十一世紀的名片排版布局,印了滿滿一遝,逢人談生意便遞上一張,又講究又容易保存。

雷慶虎接過他手中的名箋,睜圓虎目,低頭看看字,抬頭看看羅月止,竟高聲說道:“我前些天便在猜測你是不是羅氏廣告坊的月止郎君!沒想到當真的叫我猜中了!”

羅月止頗覺意外,笑著自我調侃道:“早知道我如此出名,便不印這麽多砑花箋了。”

“我前段時間就聽說保康門有個羅郎君,能幫人推廣生意。本想著尋個機會登門拜見,沒想到卻是郎君先找上了我!”雷慶虎朗聲笑起來,“這就是緣分到了!”

這還有什麽好說的?貓爬架於放於店中寄賣之事,雷慶虎當場答應下來。羅月止適時讓利,三家分紅也談得頗為爽快,當場便約定了簽訂契約。

但除這件事之外,雷慶虎還有件自己的事想求羅月止幫忙。

他從懷中掏出一張宣傳單,火急火燎遞給羅月止看:“這東西都快成了我的心頭病,一日不知道如何處置,便一日揣在身上。今日終於碰上機緣,還請郎君助我一臂之力!”

羅月止接過宣傳頁,驚奇發現其製式風格極為眼熟,同羅氏書坊印製的廣告單有八成肖似,文案風格也熟悉得很。

但看向落款,署名並非羅氏書坊,亦非羅氏廣告坊,而是一家叫做“周德廣告坊”的新店。

羅月止抬抬眉毛,第一次如此直觀得感受到了競爭對手的存在。

之前聽趙宗楠說起,城南城北共有兩家規模較大的貓犬雜鋪,一個是城南雷家,一個是城北魯家。

而這份廣告單所宣傳的,正是城北魯家貓犬雜鋪。廣告單上的要素完備,有畫有詩,鋪名、宣傳語、地址等信息一應俱全,畫麵簡單,用語顯白,就算讓羅月止來點評,也幾乎挑不出什麽錯來。

羅月止欣賞著這張純粹由宋人所設計的廣告傳單,忍不住讚歎時人學習能力之強。

他搞出廣告宣傳頁這物什不過半年光景,有心有力的書坊老板們便能效法到如此程度,舉一反三、觸類旁通,連教都不用教,實在是歎為觀止。

羅月止欣賞之餘,忍不住在心裏歎了口氣:

要是自家那幾個徒弟悟性這麽高,該有多好啊。

羅氏廣告坊中,改策劃改到眼神渙散的崔子臥突然打了個寒戰。他抬頭望向麵前的盧定風和楊小籌,語氣帶著一種空茫茫的迷惘:“要不咱們再改改?我怎麽有種預感,這版案子不太容易通過呢?”

-----

作者有話要說:

競爭對手已經出現,怎麽能夠停滯不前~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