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還蒙蒙亮,王鈺便起來了。
覃芳已經備好了早飯,“小官爺,我瞧你胃口不好,便熬了點小米粥,清淡養胃,將就著吃點吧。”
他確實餓了,隻要他不想那些事,腹中的絞痛就不會折磨他。
“謝謝嫂子!”
王鈺客氣地接過碗,大口大口地把小米粥喝了個底朝天。
覃芳看他身穿破爛衣服,不由地歎了口氣,“小官爺,等再熟悉些日子,我去大戶人家找份工,掙些銀錢供咱們一家子吃喝,還是可以的。
快把這衣服脫下來,我找老張的衣服給你換上,給你縫洗好了,你再穿。”
這話,讓王鈺心頭一暖,又有些忍俊不禁。
“嫂子,銀子夠用,我衣服還多著呢!你就別操心了!”
說完徑自出了門,摸了一把鍋底灰,斜著在臉上劃了三道。
覃芳搖搖頭,往灶裏又填了一把柴火,引出小火把小米粥煨著。
這兩人進出無時,看上去神神秘秘,一定是在做大事。
聽著自己的男人正鼾聲如雷,無奈地笑了笑。
……
來到城北的老兵堆裏,王鈺揣著手耳聽八方,有人跟他搭腔時,他隻咧嘴笑笑。
聽著他們交流自己的補貼數額,王鈺一顆心越來越涼。
真沒想到,這個地方的官府竟會黑到這個地步,傷殘退伍兵士的撫恤金連京師禁軍十分之一的薪水都不到。
有的人甚至隻領了1貫錢。
要知道,他作為皇城司親事官的俸祿已經達到了40貫,這還不算日常糧食布匹等補貼。
看到錢懷義偷回來的賬本時,他還心懷疑慮,這麽一聽下來,才知道賬目上那低到令人發指的數字,都已經是做了假的。
真實的情況,比那賬本記錄的還要假。
大宋對待士兵和文人的待遇之高,曆朝曆代都無法超越。
最高學府太學的學生沒人每月還能享受到定額的餐費補貼,平民子弟就讀的州郡學校,縣學學費幾乎全部免費。
整個秦鳳路如今依舊是大宋國土,身臨其境後,卻發現這簡直就是另一個時代。
一陣嘈雜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王鈺估摸著時候差不多了!
匆匆回到住處,洗了一把臉,換了身清爽幹淨的衣服。
他隻身來到陳希真正的家,一腳踹開門,徑直入了院子。
婢女們嚇得抱作一團,小廝倒是有幾分膽識,抄起家夥便要跟王鈺較量。
他鼻孔朝天,掄起鐵棍道:“你是何人?竟敢擅闖私宅,知道這是什麽地方嗎?”
王鈺閃身,靈巧地躲過,長臂一伸,反擰他的胳膊,向牆壁上用力一推,他便撞得暈了過去。
兩個灑掃婢女抱在一起,瑟瑟發抖,不敢拿正眼瞧他。
王鈺冷聲道:“陳知府在裏麵嗎?”
婢女被問得一怔,但在王鈺的注視下,還是點了點頭。
陳希正抱著新進門的小姨太溫存,壓根沒聽到外麵的動靜。
門被推開時,他還銜著那妖豔婦人的耳垂,上下其手。
婦人臉色大變,捶打著陳希的後背,嬌滴滴地道:“老爺,有人!”
“嘿嘿,有人才好啊,有人你才更興奮,老子也……”
感受到懷中的人抖如篩糠,陳希停下動作,轉過身來。
看到王鈺那羅刹般的鐵色麵孔,他下意識退了一步,把小姨太往前拉扯。
哆嗦著道:“你怎麽進來的?”
王鈺往身後一指,戲謔道:“陳知府回家難道不走大門嗎?”
陳希聞言,臉上一怔,但見院中並無旁人,瞬間意識到王鈺是隻身前來。
立刻恢複了往日的神氣,“本府從哪裏走,全看心情,小小留守,哪裏來的底氣,敢管老子的閑事?”
王鈺高舉令牌,往前眼前一遞,“陳知府要是認得字,就該知道這令牌意味著什麽……”
隨後他拿出一本賬簿,朗聲道:“陳知府貪墨傷殘退伍兄弟們的撫恤金,證據在此!請陳知府移步府衙,自證清白吧!”
陳希嗤笑道:“奇了怪了!本府掌管鳳翔這麽多年,何曾貪墨過!
來人,將這信口開河汙蔑本府的賊人給我拿下,帶回府衙嚴加審問!”
跟著小廝,前來的衙役們,聞聲而動,蜂擁而上。
其中一人,在陳希眼神的示意下,高高跳起的同時,揮起鐵棒,直劈王鈺的後腦勺。
王鈺不慌不忙,眸光一凜,迅速旋身,手中匕首一刹那便抹了那人的脖子。
隨著匕首撤回,一條血珠騰空劃出弧線狀。
那衙役沉重的身子像斷了線的風箏落了地,砸起的塵土四散開去。
目睹這一幕的人,全都噤了聲。
跟在後麵圍攏過來的衙役們,也膽怯地停下腳步,目光看向陳希,等他的號令。
王鈺麵不改色,直直望著陳希,“陳大人,我乃京師特派進駐鳳翔的留守王鈺。
怎麽,你當真要殘殺朝廷命官?”
陳希口水直咽,眸中浮現一絲驚慌,但轉瞬即逝。
突然間起了大風,院中飛沙走石迷了人眼。
王鈺在咽氣的衙役身上蹭去匕首上的血跡,“來人!把陳知府拿下,押後再審!”
掃了一眼不敢妄動的衙役,王鈺臉上陰雲遍布。
怒斥道:“你們沒長耳朵嗎?是不是要汴梁的官家親自來,你們才曉得誰是主子?”
兩個衙役亦步亦趨來到陳希身邊,恭恭敬敬喊了聲“大人”。
陳希長袍一甩,朝王鈺白了一眼,“哼”了一聲,率先往大門的方向走去。
王鈺有意激怒他,便一直跟到了鳳翔府衙的監舍。
看著趾高氣昂的背影,王鈺緩緩道:“陳大人,官家讓我來,可不隻為了吃沙子,職責所在,還望你海涵!”
陳希在監舍前麵停下腳步,轉身眯眼笑道:“王留守既然有證據,還萬望把證據保存好。
不然到時候本府告你個汙蔑之罪,隻怕你要在這鳳翔待到老死。”
“是嘛,求之不得!”
王鈺麵色寡淡,轉向衙役道,“陳知府乃朝廷要犯,你們務必要關照好!”
陳希聞言,臉上肌肉一陣亂跳,嘴唇囁嚅幾下,卻終究連一句反駁的話都也沒有說出來。
走出府衙的大門,被幾百道銳利複雜的目光盯著。
王鈺若無其事,往北走去。
薛元佐趁他拐過牆角,一把將他拉到無人處。
急得直跳腳,“哎呀!我說兄弟,你是不是瘋了,那陳知府可不是好惹的主!
難道你以為兄弟們都不知道自己被克扣了撫恤金嗎?
去年,一兄弟跟你一樣耿直,當麵指證他,他可是連第二天的太陽都沒見著!
後來我們來府衙一打聽,竟說他是自己上吊自盡的。
你太魯莽了!哎呀,這可怎麽辦才好?”
王鈺垂眸一笑,望著那輪在飛沙中升起的昏黃太陽,緩緩道:“元佐兄,你一個肉鋪掌櫃,難不成也……”
薛元佐歎了一口氣,左瞧右看,見四下無人,抬手在左眼摸了摸,摳下一個眼珠子,捏在指尖,道:“喏,你說這算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