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鈺乍見他臉上方那個圓圓的黑洞,不由地大吃一驚。
忙斂起調笑,鄭重道:“抱歉,我還以為你是尋常百姓,沒想到竟是熱血之人,我收回剛才的話。”
“唉!這算得了什麽!”
薛元佐擺擺手,把小圓珠塞了回去,悄聲道,“我這情況,總比大多數人要好吧!
我不僅接下了老父親留下的肉鋪攤子,閑時還擺弄些兵器,拿到黑市上換幾個銅板。
倒也不指望朝廷那幾個被拔了幾層皮的撫恤金度日。”
“黑市?”王鈺登時來了興趣。
薛元佐卻倏地噤了聲,話鋒一轉道:“我聽人說有熱鬧看,這才跑了過來,家中還燉著肉呢!咱改日再會。”
官匪有別,黑市交易曆來備受朝廷打擊,是見不得光的存在。
剛才薛元佐無意中說漏了嘴,斷然不敢再繼續遭受盤問。
望著他逃命似的離去的背影,王鈺思索片刻,迅速回了住處。
張庚聽到開門聲,扯過被子把**的物件蒙了個嚴實。
看是王鈺時,大喘著氣,把被褥掀至一旁,一屁股坐在床邊道:“嚇死我了,我以為官差又來了呢!”
“官差?”王鈺喝水潤喉,不解道,“什麽時候的事?”
張庚頭也不抬地道:“就剛才啊!錢老弟跟出去了,聽聽,應該是他回來了!”
錢懷義甫一開門,便在王鈺身上打量,“惹事了?”
“惹了!陳希被抓入獄了!”王鈺回答的漫不經心。
錢懷義嘿嘿一笑,“我說整個鳳翔府衙咋頃刻間讓衙役給圍了,一猜就是你!”
王鈺淡淡道:“圍了也不是因為我,可能是抓耗子呢!”
……
就在三人說話的時間裏,陳希已經大搖大擺地從監舍走了出來。
來到他專人休憩的內室後,他抓起桌上的茶盞,狠狠地摔在地上,茶盞應聲而碎,四分五裂。
捕頭硬著頭皮走上前,恭敬道:“大人,接下來該怎麽辦?”
陳希氣哼哼在椅子上坐下,抬眸問道:“老三怎麽處理的?”
捕頭微微一怔,爽利地答道:“已經抬回了家,給了些錢,今日晚些便會下葬。”
陳希長籲一口氣,習慣性地摸向桌邊,卻摸了個空。
看到地上泡發的茶葉,才想起茶盞的命運。
“多給些錢,叫他的家人把嘴閉緊,但凡走漏一個字,全部處理幹淨!”
捕頭大喘著氣,眼皮一陣亂跳,隻得點頭應著,“是,屬下這就去做。”
陳希大手一揮,站起來,背著手來回踱著步子。
站在捕頭跟前,叮囑道:“等等,那個交給其他人去,你還有更要緊的事。
立刻去城西北聯絡朱彪,讓他務必放下手頭的任何活計,來我這裏一趟!”
捕頭沒明白他的用意,滿腹狐疑道:“大人,他們昨日剛來城裏搶掠過,許是有人還看過他們的樣子,這都是見不得光的,當真讓他們在光天化日之下進府衙?”
沒想到,話音剛落,頭上迎來一巴掌,“蠢貨,府衙這麽多門,非得領他們走正門嗎?
再說,看過他們長相的人,有誰還能活著?”
捕頭吃了癟,心中鬱悶至極卻絲毫不敢表現在臉上,小心翼翼應了下來,迅速出了府衙。
王鈺近來飲食不好,睡眠也嚴重不足,一挨到枕頭,就進入了夢鄉。
張庚和錢懷義看他睡得香甜,便回了隔壁。
門被大力踹開,王鈺聞到一股西北特有的沙土氣息,不由地睜開了眼。
“你就是王鈺?”
王鈺睡眼惺忪,翻身下榻。
抬眼看到一個魁梧的黑臉漢子,站在門前,把整個門掉了三分之二。
那一雙吊三角眼,簡直讓人過目不忘。
“閣下,有何貴幹?”
王鈺嘴角一勾,心中暗道:真沒想到,陳希這動作倒是挺快的!
“你要是叫王鈺,那我要找的就是你!”黑臉大漢大手一招,“兄弟們,把他給我綁起來!”
王鈺假裝站立不穩,身體猛然前傾,將他撞進院中,穩住身形道:
“吆!不好意思,是我魯莽了,還請這位大……大黑臉哥不要見怪!”
朱彪聽從陳希的命令,對王鈺隻有殺心。
見王鈺眉清目秀,還有意討好他,便甩開扶他的兄弟們,大聲道:“小子,你的死期到了!
得虧你遇到我,我刀鋒手快,從不折磨將死之人!
到了九泉底下,罩子學著放亮點吧!”
王鈺不卑不亢,麵色不改道:“不知大哥尊姓大名,又是因何事得罪了大哥。要我死,也得死個明白吧!”
朱彪還未搭話,他身後的弟兄卻按捺不住了,“我大哥,西北第一馬匪,朱彪!”
“王鈺王留守,活都不明白,竟然想著死個明白,真是令人貽笑大方啊!哈哈!”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陳希身著一襲暗花彈紋圓領袍,邁著方步從院門處緩緩走出。
“沒想到吧?今早是本府心情好,陪你演演戲,沒想到你還當真了?
你是官家欽點的鳳翔留守又如何?
在這鳳翔的地界,捏死你比捏死一隻螞蟻還簡單!”
情理之中,但又在意料之外。
陳希掌管鳳翔多年,培植自己的勢力沒什麽稀奇的,可他培植的竟然是人神共憤的馬匪。
王鈺拍著手掌,讚歎道:“陳知府果然打得一手好算盤。
養匪自重,既可以向朝廷伸手要銀子,還可以要兵。
左手倒右手,連人帶錢全都到了自己的腰包……
難怪這鳳翔的天總是黑的,本留守這才算明白過來。”
這一語中的,陳希臉色倏變,“朱彪,即刻動手!本府不想再聽此人聒噪!”
隔壁的門響起動靜,似乎有人在拉拉扯扯。
王鈺把手背在身後,神秘一笑道:“陳知府,我還有一個問題,俗話說,養狗還要訓一訓,你養的馬匪恣意戕害百姓性命,你為何不管?”
陳希仰天一笑,“百姓?你是說那群如螻蟻般的賤東西嗎?
他們的存在多麽礙眼,死了也便死了,有什麽可在意的!
朱彪,動手!立刻,馬上!”
王鈺腳步輕移,“所以,城西那十幾戶被滿門屠殺,此事是你暗中指使的對嗎?”
陳希胸腔起伏,對他怒目而視,“是又怎樣!你個將死之人,還想為那些賤民討公道嗎?遲了!”
朱彪雙手緊握長刀,腳下生風,齜牙瞪眼地向王鈺砍來。
千鈞一發之際,王鈺矮身甩袖,所有人隻聽到砰地一聲巨響,朱彪就停在了半空中。
緊接著他手中長刀落地,腦袋耷拉在胸前,抖動了幾下,橫闊的身軀雙膝一跪,趴在地上抽搐了幾下,便不動了。
濃重的火藥味在小院中蔓延開來。
不待其他的馬匪反應過來,砰砰砰三聲之後,他們全都倒在了血泊中。
陳希呆呆地望著這一幕,眼睛好久都沒有轉動。
王鈺一聲怒斥,“鳳翔府衙捕快聽令,將勾結馬匪殘害百姓的陳希拿下,關入大牢!”
陳希滿眼血色,隻看到王鈺雙唇翕合,一點聲音都沒有聽到。
至於如何進的監舍,他自己也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