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懷義的建議,讓盧清和十七個兄弟差點望瞎眼。
盧清揉著被山風刮疼的眼睛,狐疑道:“老錢,你這老方法到底誰傳授的,這山連著山,一眼望不到頭,看一輩子也看不出個葫蘆!”
錢懷義早就放棄了,他哪裏知道這方的山跟不要錢似的,一窩一窩地長比肩接踵。
要知道,在汴梁,想要看山,得跑好遠好遠。
一個小土坡,幾塊石頭堆成的山,就讓達官貴人們流連許久。
盧清頹然地坐在地上,另外十七個兄弟也泄了氣,假模假式地安撫馬匹,不約而同地離兩隻火藥桶遠遠地。
免得說錯話,被他們就地嘣了!
錢懷義薅著枯燥,“你帶著兄弟們去蘭州吧,先把路探好。”
盧清枕著手臂,四仰八叉地看雲,“你呢?”
“我不能把他一個人丟在這裏。”錢懷義把一根幹草咬在齒間,“他是我大哥,沒有他,就沒我,沒有我妹妹懷英。
鳳翔府還有那麽多人等他回去呢!
你懂的,那幫刁民,慣會陽奉陰違,沒他那道行,鎮不住那幫寡貨。”
在鳳翔時,盧清與錢懷義單獨交流的機會不多。
這位身高八尺,其貌不揚的漢子,王鈺走到哪,都或多或少會有他的身影。
雖然不知道他的身份閱曆,但衝他今天這番話,盧清不由感慨,王鈺這兄弟,交的值。
盧清扭過頭看了他一眼,緩緩道:“在秦鳳路出現的馬匪中,不論是哪個山寨,都有兵痞,叛軍。
能像終南山上官姑娘把他們馴服成羔羊的,幾乎不存在第二個。
餓急眼的時候,躲在暗處看到什麽搶什麽。
一個過路人,在他們眼中也是香餑餑。
你們遠在京師,一定沒聽過西夏瘋狂劫虜吐蕃大宋百姓,強迫他們在西夏定居紮根的事吧?
活生生的人,被賣到西夏,至少可以得銅錢五貫。
若是年輕貌美女子,青壯年男子,價格會更高。
馬匪搶不到商隊,就瞄準了大宋土地上的人口。
大多數時候,各州府不得不將他們收編進巡檢隊伍,用微薄的軍餉來穩住他們。
但是他們閑散慣了,又沒家沒口拖累,受不了軍規法製約束,時間一長,大都重操舊業。
留你一個人在這裏?你想想看,單槍匹馬你能做什麽?”
錢懷義沉默不語,是呀,他能做些什麽呢?
在汴梁時,他孤身一人暗闖鬼樊樓,如履平地,今時今日,似乎膽小了,站在山頭遠眺,那火紅色的山體讓他心生恐懼。
盧清一個鯉魚打挺,長歎道:“兄弟,仁者自有天象,不要太過擔憂了。我們好不容易趕到這裏,完後他交給的任務是當務之急。
此地在鞏州,會州和蘭州交界之處,屬於三不管地帶,報官也無濟於事。
如果他能夠脫困,一定會想到去蘭州與我們匯合。
走吧!時間耽誤不起,早點去把事情辦好,分擔他的壓力,也是我們的職責所在。”
說完,他兀自走向馬匹。
錢懷義對鳳翔府那幫大官小官也沒什麽好印象,窮鄉僻壤出大貪,比起汴梁,他們的行徑更加陰毒。
盧清這番話,倒讓他刮目相看。
向群山望了最後一眼,他翻身上馬,揚起馬鞭,隨眾兄弟繼續西行而去。
……
夜月茫茫,前途未卜,後有喊殺聲窮追不舍,王鈺除了駕馬狂奔之外,不敢再做他想。
為緩解氣氛,王鈺附在蕭瑤耳側道:“蕭姑娘,鳴鳳寨中除了各種製式的刀,竟然還有弓箭?”
蕭瑤也認命般,卸下了所有心裏負擔,莞爾道:“父親曾經是一名校尉,最初立寨的叔伯們也都是從戰場退下來的幸運兒,不僅有刀,弓箭,還有長柯斧。
後來聞聲加入的兄弟,也大都是從西麵逃出來的兵卒,兵器花樣也就多了起來。
今夜他們隻拿刀對付我,看來並不想傷我。”
王鈺卻不這麽認為,不傷她的的主要原因是,活著的蕭瑤更能賣出好價錢。
但是話到嘴邊,還是咽了下去。
蕭瑤突然側過臉道:“小郎君手中那兵器,我從未見過!”
王鈺正要回答,身後突然傳來,長而悠遠的“籲”聲,令人心驚膽顫的馬蹄聲突然停了。
蕭瑤手指前方,驚聲尖叫道:“快看,那是什麽?”
馬兒鉚足勁了往前奔,身後的追兵撤去,它也沒有絲毫要停下的意思,王鈺定睛瞧去時,還以為自己出現了錯覺。
所見之處,滿眼盡是黃沙。
它們漫天飛舞,打著旋兒在前方幾十米遠的地方豎起了一堵牆,仿佛在另一側有什麽龐然大物,正牽著風眼緩緩移動。
這堵沙牆不斷向四麵八方延伸,膨脹,狂風席卷向蒼穹發出怒吼。
猝不及防看到這樣一幕,兩人都不由自主地繃緊了身子,馬腹吃痛,速度更加快了許多。
昏黃的天空中,月亮早已躲了起來。
飛掠而過的砂石,像小刀似的,在王鈺的臉上,無情地留下一道道血口。
他抓握馬韁的手背上,血點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越來越多,
一絲暖軟將雙手包繞,王鈺迅速握住,生怕她再被這世間無情的東西傷到分毫。
天和地渾然一體,兩人一馬都不辨方向。
白馬四蹄騰空,昂首發出一陣鳴嘯,馬首一甩,就馱著兩人衝進了風沙陣。
王鈺把蕭瑤緊緊箍在胸前,閉上眼感受這沙塵暴,在黑暗中瘋狂撕扯一切的力量。
蕭瑤的臉上裹了布巾,低下頭伏在馬背上,還算好受些。
王鈺就慘了,鋪天蓋地沙塵將他包繞,他連眼睛都睜不開,口鼻中塞滿沙塵,每呼吸一次,肺部都會傳來針紮般的疼痛。
風沙牆的後方,是一條條躁動蜿蜒的黃龍,旋到哪裏,哪裏的砂石就被它裹挾著盤旋上升。
這樣惡劣的情況下,求生是唯一的本能。
動物的潛力似乎比人挖掘的更為徹底。
白馬左衝右突,馱著兩人在黃龍的空隙裏奮力奔襲。
天昏地暗中,王鈺和蕭瑤別無他法,隻好伏在馬背上任由它去。
也不知道持續了多久,王鈺隻覺得耳邊的風聲漸漸停了下來。
腦袋中嗡嗡作響。
眼皮受了傷,撐開後疼得他齜牙咧嘴,黃沙在空中彌漫,能見度不足十米。
他爬起來,漫無目的走來走去,好像一頭惶恐不安的野狼。
直到,聽到一絲微弱的呻吟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