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瑤,你就這麽放棄了嗎?你給我醒來,醒來啊!”
王鈺發狠似的使勁搖晃著她,看著她如瀑的長發,在身後散開來,心中沒來由地煩躁。
“蕭瑤,你醒來!我答應你,帶你吃那些好吃的。就算這是世間沒有,我也給你造出來,好不好?”
“蕭瑤,你醒來!”
王鈺見她腦袋低垂,耷拉在胸口,沒有應聲,怒意上湧。
他鬼使神差地抱住那張臉,在她精致的耳垂上咬了一口。
“痛啊!”
蕭瑤咕噥著發出抗議,但是抬起的胳膊還沒摸到王鈺,又耷拉了下去。
確定她隻是昏厥,王鈺長舒了一口氣。
不知道是因為那血真解了他的饑渴,還是他受到了某種鼓舞。
他渾身又突然生出些力氣來。
把蕭瑤重新放到後背上,撿起匕首,繼續踏上求生的道路。
他的長袍被風石劃破,渾身上下都找不出完好的地方,後肩**的皮膚上一大片血紅,一條條暗色的劃傷,沾著細沙。
要是這時候有旁人路過,一定會觸目驚心,被嚇到尖叫。
但王鈺卻渾然不覺。
感受著後背上那熟悉的體溫,和縈繞在口腔中的腥甜餘味,他故技重施。
“蕭姑娘,在汴梁有一烤肉,與這邊架在火上烤不同。那是我見過的最優雅的吃法。
子鵝,肥鴨,肥牛,羊排,豬五花,切片醃製好,放在小火爐煨熱的青瓦片上,兩麵煎烤。
然後蘸一下調製的秘製醬料,將兩麵金黃的烤肉裹住,吃一口,終生難忘。”
王鈺自顧自說著,突然想起一個人。
她小脾氣可多了,一不高興,轉身就跑。
對了,那天她也來了,站在一株怒放的杏花樹下,目光灼灼的望著他。
“蕭姑娘,你有忘不掉的人嗎?”
王鈺問完這句話,腳步漸漸放慢,突然不知道自己該繼續說些什麽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蕭姑娘,就這麽背著你走下去,也挺好的,走到哪兒算哪兒吧,萬一走出去了呢!”
蕭瑤很虛弱,但卻不是像先前那樣昏厥過去。
王鈺的每一句話,她都聽得很清楚。
可是,無論如何,四肢也提不上勁力來。
嘴唇能動,到嘴邊的話,微弱的如同喘息,王鈺根本聽不到。
從來沒有哪個人跟她聊過這些,父親在時,最關心她的武藝,她的起居,對於她的心思,他定然不關心的。
王鈺的話,一石激起千層浪,她心中波瀾壯闊,就像放眼望去,這滿目**漾的沙海。
萬一走出去了呢!
蕭瑤真希望吃到他說的烤肉,所以,不是萬一走出去,是一定要走出去才行。
說完那句話之後,王鈺陷入了沉默。
耳邊隻有風沙聲,天色大亮後,風勢驟減,但這些送上天的沙塵,不知何時才能完全落定。
疲憊感再次襲來,與先前不同的是,他感覺胸悶。
頭腦傷算清醒,但四肢開始麻木,他快要感覺不到自己的腳指了。
他腦中小電影浮現,走馬觀花,如同在回顧這短暫的一生。
嗬,皇城司親事官,殞命沙海。
楚丞舟知道了,一定會從鼻子裏哼出一聲,然後冷聲道:“就知道你小子不行!”
對了,還有姐姐,她如母親般護著自己,要是得到這個不幸的消息,一定會很傷心。
父親啊,一定會叮囑下人,做當今最好的棺材,用最好料子,生怕自己從裏麵再跑出來吧。
“蕭姑娘,我想家了!怎麽辦呢?家山回首三千裏,目斷山南無雁飛!”
王鈺即興而發,怎麽越聽越耳熟。
“徹夜西風撼破扉,蕭條孤館一燈微。家山回首三千裏,目斷天南無雁飛。這不是趙佶的詩嗎?”
多晦氣啊,這個時候怎麽想起這麽悲戚的腔調來。
王鈺嘟嘟囔囔,已經分不清這些話到底是在心裏,還是已經說出了口。
就連自己什麽時候失去了知覺,都毫無印象。
他一個在南方長大的人,原本對沙漠很是好奇,但當身臨其境,心中徒留的隻有恐懼。
有人說,一切恐懼皆來源於未知。
可怕的是,等恐懼隨著身體機能發揮到極限後消失殆盡,連支撐他的最後一種強烈情緒都不存在了。
塵埃終將落定。
沙漠的上空豔陽高照,優美的沙丘宛如沉睡中的少女。
衣衫襤褸的一男一女,被埋在黃沙中,隻有長發,像倔強的長草,被風吹得飛揚而起。
女子的手指動了動,口中發出含混不清地一聲嚶嚀。
然後手臂撐著身體,翻了個身,一輪花白的太陽,把她的眼睛刺的辣疼。
她迅速抬起手臂遮在了眼前。
似乎意識到了什麽,她雙手在沙子中扒拉著,口中喃喃道:“小郎君,小郎君……”
終於,她抓到了一隻手,手背上的傷口被細沙填滿,看上去極其恐怖。
她跪在地上,甩開手臂刨著沙子,直到挖出人形的輪廓,她才大喘著氣,停下來。
小心翼翼地撫摸著那張臉,為他拂去細沙,手指抖動著在他鼻息上探了又探。
終於喜極而泣,“小郎君,你沒死!我們都沒死!”
她吃力把王鈺從沙子裏,拖了出來。
擦掉額頭細密的汗珠,站起來,雙手遮在眼簾,往遠處張望。
荒涼的沙漠中,一片孤寂。
連綿不絕的山丘,用柔和無比的線條,勾勒出她內心的恐懼與絕望。
不!我們已經活下來了!
她揉了揉眼睛,繼續在沙漠中找尋。
太陽掛在中天,她自己影子的黑團縮在腳跟,這讓她大為欣喜,至少,她知道自己麵向南方。
沙海的上方有氣韻緩緩流動。
距離越遠的地方,這樣的波浪就越發明顯。
遠處似乎有……一麵鏡子。
不對,那是一汪清泉。
像沙漠的眼睛一樣,藍盈盈的,十分清澈。
它還長著修長的睫毛,不!那是樹,是翠綠色的樹冠,在小幅度搖晃。
“有救了!”蕭瑤不敢置信地捂住臉頰,咬住唇瓣,才沒有讓眼淚流下來。
“小郎君,小郎君,我們找到綠洲了!我們有救了!”
她跪伏在王鈺身邊,雙手揉搓著王鈺的臉頰,急切中帶著興奮,“小郎君,快醒醒!”
躺在沙子上的人,仍舊一動不動。
蕭瑤想起他喚醒自己的舉動,心一橫,趴在他的臉上,貝齒輕啟,一口就咬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