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嘶……”王鈺渾身顫抖著睜開眼睛。

他正夢到自己落入虎池,一頭吊睛白虎張開血盆大口,瞄準了自己的頭顱。

它口腔內上顎骨的紅肉繃的極其緊致,王鈺害怕地閉上了眼睛。

誰知道一睜眼,一張俏臉正捂著嘴發出咯咯地輕笑聲,“小郎君,原來你也知道痛啊!”

王鈺無奈又感動,拉過她把他圈在自己的胸膛,“我也是人嘛,當然知道痛!”

蕭瑤還不適應兩人之間的親密,她輕輕扭動了一下嬌軀,把頭埋進王鈺的肩頸中。

“小郎君,我發現了綠洲,我們都不會死了。你要說話算話。”

王鈺享受著整夜來,這片刻難得的心安,笑道:“隻要你願意,我帶你吃遍大江南北。如有食言,就叫我……死無葬身之地。”

蕭瑤猛地抬起頭來,手掌緊緊捂住他的嘴巴,美目一瞪,“不許說這樣的話!否則,我寧願不吃,餓死。”

王鈺捉住她的手,指腹在她掌中的硬繭上細細摩挲。

“好了,隻是表達一下我履行諾言的決心嘛!對了,你說什麽……綠洲,不能吧?”

蕭瑤從他身上爬起來,轉了一圈,看看腳後跟,指著方才發現綠洲的方向,篤定道:“你瞧,看上去不遠。”

王鈺坐起來,這才發現漫天的黃沙都不見了。

太陽的直射下,溫度也上升了不少。

蕭瑤有些狼狽,汗跡淋漓,烏發蓬亂,五彩斑斕的長裙到處是破損的痕跡。

腿上的那道口子,四周發紅,看上去有些發炎了。

他狐疑地眨著眸子,懷疑蕭瑤是不是出現了幻覺。

記載中常有沙漠旅者看到“海市蜃樓”,誤入魔鬼之地的奇聞異事。

蕭瑤把肩膀塞到他的腋下,撐著他站了起來,手指綠洲的方向,“不會看錯。你瞧……”

沙子在陽光下閃爍著奇異的光彩,看到這副安詳的模樣,誰能想象,這跟昨夜那發狂的惡魔是同一個地方。

沒有補給,王鈺體力一直在消耗,即便是被蕭瑤這樣撐著,走幾步也是十分困難。

不想打擊她的信心,抬起一隻手遮在額前看過去。

一片鏡湖讓他心頭一顫,難道真的是綠洲?

蕭瑤看到他的反應,備受鼓舞,“快走吧!趁著天亮,咱們必須趕過去,不然等到天黑,再被卷入沙海深處,未必會有這樣的好運氣了!”

王鈺搖搖頭,一臉凝重地看著她,“太史公說,海旁蜃氣像樓台,廣野氣成宮闕然,雲氣各像其山川人民所積聚。

實際上,海市蜃樓是光的折射導致的視覺欺騙。

蜃景隻有在滿足嚴格的條件才能形成,首先要有光,其次,要有不同密度的空氣介質層,其三,蜃景必須是真實存在的。”

蕭瑤歪著腦袋,看著他,翻了個白眼道:“小郎君,你到底是做什麽的?怎麽聽起來,像父親講過的老學究。”

王鈺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繼續說道:“沙漠中看到的蜃景,大多數時候都是下蜃景,波光粼粼的水泊是鏡麵倒影的可能性比較大。

還有,蕭姑娘,這種情況,一般人看不到。”

蕭瑤已經被繞暈了,“一般人看不到,為什麽?”

王鈺歎了一口氣,緩緩道:“隻有瀕死之人才會看到,可能是蜃景,也可能是幻覺。”

蕭瑤把他用力一推,雙手叉腰道:“你到底去,還是不去?”

王鈺脫力已久,哪有力氣獨自站立,被她這麽一推,臉著地後當場啃了一口沙子。

“去,我去!”

蕭瑤解下脖子上的長巾,繞到王鈺的雙臂腋下,兩頭拴在自己的腰上,一步一步拖著他前進。

她小腿的傷口崩裂開,血跡順著腿肚子滴到沙子上。

王鈺心中隱隱作痛,這樣的女子要是生活在汴梁,就算是尋常百姓家,也用不著吃這些苦。

奈何造化弄人,讓她落到馬匪窩裏。

那到底是海市蜃樓,還是真的綠洲,他也難以分辨。

就衝那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性,王鈺希望這生機能夠留給她。

自己這副樣子,要徹底恢複力氣,還不知道等到什麽時候。

再把她拖累下去,兩人都是死路一條。

他扯了扯長巾,斂眸道:“蕭姑娘,你自己先去吧,要是找到綠洲,可以讓人再來尋我。”

蕭瑤看透了他的心思,解下長巾,隨意係在腰間。

她嚴肅道:“我不可能再放下你,你要是走不了,我便陪你在這裏,生死交給老天爺。

你要是認為可以搏一搏,碰碰運氣,無論多難,我都帶你一起去。”

王鈺眸光閃動,這小女子臉上的決絕,令他動容。

“小郎君,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別再說傻話了,是生是死,我都會陪你一起!”

說完,蕭瑤拉起王鈺的胳膊就往自己背上帶。

王鈺掙紮著起身,嘴角扯出意味深長的笑,這姑娘,肯定不懂,什麽叫做“陪伴是最深情的告白”。

他咧嘴一笑,“你這麽說,我可要當真了?”

蕭瑤似乎沒有聽出話中的深意,隻低著頭,緊緊貼著他的身側,帶著他往前走。

兩人走走停停,幾百米的路走了小半個時辰。

癱坐在地,王鈺使勁捶打著腳踝,前世的他曾在跑酷時發生過一次意外,導致腳筋撕裂,做了好久的複建才慢慢恢複。

這次的感覺與那次很像。

如果真是這樣,他可能快廢了,真讓人擔心。

蕭瑤蹲在他的身前,“小郎君……”

王鈺歎道:“叫我司域,王司域,別叫小郎君了。”

“哦,司……司域。”蕭瑤磕磕巴巴稱呼道,“我幫你揉一下,或許能恢複一些。”

“使不得使不得!”

別說一個未出閣的姑娘了,就是姐姐特意給他安排的通房丫頭,王鈺的腳都沒讓她碰過。

這個時代的女子不同,肌膚之親對她們來說,有著極為特別的深意。

見王鈺執意不肯,蕭瑤隻好作罷。

她垂下眼簾,低聲道:“小……司域,你不用跟我見外,我不是大家閨秀,也不是小家碧玉,大山裏的野丫頭,沒有什麽規矩不規矩的。”

王鈺把她拉到身邊。

默不作聲地從貼身單衣上,撕下一塊布條,撩起她的長裙,仔細清理這上麵的細沙,用布條給她纏住傷口。

“關心我的同時,也得照顧好自己。瞧這傷口,怕是會化膿的。”

兩人互相感動著對方,這可能是絕境中,最廉價也最溫暖的力量。

王鈺站起來,活動著腳腕,盡管沒有好多少,但不用再完全靠蕭瑤了。

蕭瑤架住他的胳膊,嗔怪道:“你呀,不要因為自己是男人就逞強!”

太陽西斜,溫度在下降。

王鈺嗅著空氣中濕潤的氣息,不敢置信地看著那繁茂蔥籠的綠洲。

“司域,你看,我說的沒錯的!”

蕭瑤貪婪地看著不遠處的那汪清泉,滿臉神氣道:“知道嗎?作為大當家,任何時候,都要堅定自己的判斷。這是爹告訴我的。”

就隻一瞬間,那雙流波湧動的眸子,暗了下去。

王鈺把她攬在懷裏,“我的大當家,你就是前進的方向!”

兩人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終於在天徹底黑下來之前,聽到了久違的人聲,“阿耶,這裏有人!還有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