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的動靜不小,首領屋中的人大都已經移步屋外,盯著兩人指手畫腳。
蕭瑤昨夜就醒了,幾個上了年紀的婦人,見她生的貌美,爭著搶著給她梳妝打扮。
不僅送食物送飲水,還有意無意地問起她與王鈺關係。
她那時候又困又餓,便裝聾作啞,胡亂應付了過去。
那幾個身姿豐潤的婦人,方才聽到王鈺的解釋,臉上都浮現出一絲絲別有深意的笑。
把她拉住,一頓噓寒問暖。
王鈺跟在中年男子身後,徑直入了屋。
坐在堂屋正中位置上的人胡須花白,兩隻眼睛雖然凹陷,但目光炯炯。看到王鈺後,麵色微怔,示意他落了座。
他聲如洪鍾,“小公子,你們這般狼狽,是不是外麵還動**不安啊?”
王鈺深思著他的話,難不成他們來時,外麵正是動**不安的時候?
說起來,唐朝動**的次數真不少,武則天在位時,就發生過兩次。
但影響最大的動**時期,當屬安史之亂,其次便是黃巢起義。
見他皺眉,中年男子用胳膊肘頂了他一下,“首領問你話呢,怎麽啞巴了?”
王鈺恍然道:笑,“老人家,實不相瞞,外麵如今是大宋,趙氏坐朝堂,都城在汴梁,國富民強……”
“大宋?”
門外的人們呼隆隆湧了進來,眼巴巴地望著王鈺,“那大唐呢?”
王鈺突然明白了陶淵明寫《桃花源記》時的心情,古往今來,每逢亂世,百姓流離失所,隱居避世者不勝枚舉。
不過從曆史記載來看,這些人大都隱居在山林中,畢竟那裏草木繁茂,不至於食不果腹。
可是,這些人的來曆,就讓他摸不清了。
老人家神情激動,止不住地咳嗽,“小公子,快些講講,安祿山那個逆賊反了之後,大唐如何了?”
王鈺從他們臉上一一看過,年紀最大的也不過花甲,安史之亂距今已過去三百多年。
也就是說,他們是遷徙者的後代。
不答反問,“諸位的先祖,何時來的這裏?”
老者望了一眼牆壁上的掛畫,歎了一口氣,“算算天數,足有三百年嘍!”
原來,他們是大唐的子女,玄宗寵信楊貴妃兄妹,導致朝野動**,安祿山史思明起兵造反,直逼長安。
王鈺把安祿山造反後,搖搖欲墜的大唐朝廷瓦解沒落的過程,說給他們聽。
年輕人臉上似乎沒什麽情緒波動,老者濁淚縱橫,“哎!終究是沒保住啊!
第一批來到這裏的人,都是在戰亂中逃亡的流民,還有無家可歸的客商。
他們本想沿著河西到玉門,出關後再討生活。
沒想到在途中失了方向,誤入沙海,來到了這裏。
如今已有十五代,十六代了。”
王鈺見他麵露悲傷,不禁道:“老人家,外麵雖繁華,但你爭我鬥從未停歇,即便是現在……嗨!”
他打住話頭,一臉羨慕地笑道:“在這裏雖與世隔絕,但我看諸位怡然自得,倒也落得個清閑。
曆代國祚從沒有哪個能超過三百年的,你們這處人間淨土,安穩度過三百年,這是多麽神奇的事情!”
這不是王鈺信口胡謅,曆朝曆代,百年之後畢生變故,然後國勢一路滑坡,直到滅亡都不會再有起色。
唐代如此,大宋如此,“天子守國門”的熱血大明又何曾例外?
年輕人看王鈺談吐不凡,滿臉不屑道:“我們都是一家人,從來不設等級,不分彼此,自然比那些自詡高人一等的統治者存在的世界好多了!”
封建社會等級森嚴,上等人掌握著財富密碼。
統治者竭盡所能地搜刮底層勞動者,斷絕他們跳出所在圈子的可能性,久而久之,總會有反抗者揭竿而起。
看來,對封建社會的撻伐鞭笞,這裏一點也沒落下。
王鈺無力反駁,他說的都是事實。
老者和藹道:“李岩呐!給這位小公子,搭建新房屋,讓他們安心住下來吧!
有生之年,還能看到外來人,也算是咱們的福氣。”
蕭瑤突然出現在門口,發出婉若流鶯的聲音,“難道大家就沒想過出去嗎?出去看看外麵的世界。”
寥寥數言,卻如晴天霹靂,讓所有人心頭一驚。
老者幹幹笑了兩聲,“姑娘問的好!
早先年呢,我們跟著日頭,月亮,還有天上能叫得上名字的星星,找出過百十條路線。
可是探路的人,不是繞了回來,便是一去不返。
時間一長,這念頭也隻是念頭,沒有人再抱希望了!”
王鈺還想繼續問出關於土豆的來曆,老者卻起身,蹣跚著走向床榻,無聲地逐客了。
孩童們在林間追逐嬉戲,偶有婦人的斥責聲響起。
蕭瑤跟著王鈺走回草屋,眉眼間不經意地浮起一片喜悅,“司域,要是真的出不去了,留下來也挺好的……”
王鈺打斷她的話,“不行!我還有要事在身,無路如何都要出去。”
“吆!某人呐,我勸你要走就盡快走,千萬別拖累了自家妹妹。”
李岩把一大袋馬鈴薯和椰棗放在門口,得意道,“我們這裏自給自足,比外麵好多了。”
他伸手往外一指,“瞧見沒,這樹的花序可用來製糖,這樹葉可以造紙,樹幹造房屋,做飲水流槽,每年收獲的棗子,吃都吃不完。
還有那片湖,辟出一塊來曬鹽,不比被官府掐著脖子控鹽好多了!”
他滔滔不絕,對大唐的百姓之苦似乎了如指掌。
王鈺撇撇嘴,提著馬鈴薯,嘲諷道:“你若是能說出這東西的來曆,我就信你!”
李岩到底道行淺,在蕭瑤期待的目光中,嘴巴一張就來,“那是神仙賜的食物。
記錄在一個羊皮卷中。告訴你,那裏麵記載的東西還多著呢……”
王鈺眼眸晶亮,正等著他繼續解惑呢,這家夥突然雙眼一瞪,緊緊捂住嘴巴,轉身跑了出去。
“喂!”蕭瑤聽得正起勁,見李岩在關鍵時刻打住,連忙追了出去,“你回來,繼續說啊!”
王鈺嗬嗬一笑,“他不敢。說出這些來,可能就要挨罰了!”
俗話說,沒有規矩,不成方圓。
隻要有人聚居之地,再小也是一個社會。
這個綠洲內的人,雖不足百,但打理的井井有條,足以說明部落是有規矩示下的。
蕭瑤作為大當家,隻需王鈺這麽一點,自然就明白了。
她把土豆丟進火坑裏,低頭吹著將息未息的炭火,幽幽道:“司域,如果真的走不出去,報仇也隻是空想,你說對吧?”
情竇初開,一顆心又被這素未謀麵的男子焐的正熱,隻想想往後的日子,與他這麽互相守著,就悸動不已。
但鳴鳳寨始終是壓在她心頭的一塊巨石,想著想著,臉色不由地陰沉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