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覺,王鈺睡了很久。

在馬鈴薯的香氣中,沒有任何噩夢,隻有如家般的踏實。

醒來後的第一時間,他去找了首領。

時間緊迫,他沉思片刻,俯身拱手道:“老人家,之前當著大家的麵,我有所隱瞞。

其實,現在的大宋也正在遭遇唐末那樣的危機。

繁華的都城中酒池肉林,偏遠的貧瘠之地遭受戰亂,天災,百姓賣子求糧,易子而食,為避丁賦,生子而不養,屢見不鮮。

晚生此番出行正是為借糧跋涉,在穿過茫茫大山時,不甚誤入沙海,差點丟了性命。

承蒙老人家及家人善心搭救,這才讓我們逃過一劫。

聽李岩兄弟說,那馬鈴薯是來自於一本羊皮卷,可否請老人告知,這馬鈴薯如何能在如此貧瘠的沙中長成?”

老者似乎知道他的來意,一上午都以休息為由,沒有召見任何人。

他粗糙如枯樹皮的手,從床頭一個木箱中底部,摸索出一個布包,雙手小心翼翼的把層層包裹的羊皮卷展現在他眼前。

老者緩緩道:“這是從祖上流傳下來的,我等視若神物。那上麵的文字雖不是我們的漢字,但標注的卻十分清晰。”

王鈺輕柔地掀開紙張,發現上麵好像是德文,但字跡太潦草,他也不確定。

老者料定他看不懂,便笑道:“據我祖上說,當時跟這羊皮卷放在一起的,還有幾個黑秋秋的土疙瘩。

羊皮卷的下方,還有一種石頭。

喏,你翻到後麵,就能看到當時擺放的樣子。

這石頭碾碎後,與土疙瘩一起埋進沙土中,用不了多久,就會長出新的來。

我們就是以這個為主食,活到現在的。”

翻到那一頁後,王鈺有些激動。

馬鈴薯是極易容易繁殖的作物,達到一定的種植條件後,產量高的嚇人。

這羊皮卷的前半部分密密麻麻的文字,似乎在說他的遊曆經過。

隻有這張簡單明了的種植方法指南,讓他看得心花怒放。

“小公子,聽李岩的意思,你還是堅持要走?”

老者眼神中帶著戲謔,有幾分調皮地問道。

“嗯,走!”王鈺笑著回應。

“我勸你啊,還是帶著小娘子住下來吧,看得出你們不是兄妹!”

老者笑得更歡了,長眉都笑得一抖一抖的,他補充道:“當然,你要走,我也不攔你。有什麽需要盡管開口。”

王鈺也不客氣,把提前列好的清單,遞到他眼前。

一本正經道:“老人家,如果我能活著出去,有朝一日,必定回來帶你們離開。”

“好好好!”老者看他的眼神,就好像爺爺當年聽他吹牛買豪車帶爺爺兜風一樣。

當天下午,王鈺沒有等來要的布料,卻看到李岩抱著十幾條棉襖棉褲走了過來。

還有一大捆繩子,外加幾個半人高的葫蘆。

看到目瞪口呆的兩人,李岩擦著光潔的額頭,甩著胳膊道:“首領說了,隻要有的,你要多少給多少1”

王鈺看出,這鼎力相助的背後,是無聲的挽留。

但是他心意已決,隻感激道:“謝謝!”

臨行的前夜,王鈺帶著蕭瑤一同去見了首領。

“多謝這麽多天對我們的照顧!我還是那句話,隻要我能活著走出這片沙海,總有一天會回來接你們!”

首領還是老樣子,笑得滿臉褶子堆積在一起,“我就喜歡看到出息孩子!去吧!”

王鈺看他這輕飄飄的告別,便知道他還是不信自己。

帶著蕭瑤離開後,李岩衝進來,皺眉不解地問:“首領,他們這麽年輕,喪命了多可惜。為什麽不勸住他們,還鼓勵他們走?”

老者點著他的額頭,“小子,他們能走的出去嗎?走不出去,早晚還不是得回來!”

李岩眨著眼睛,“他做了很多東西,沒日沒夜地觀天看地,是不是真的找到了出路呢?”

圍在頭領房屋門口的人越來越多,議論聲也此起彼伏。

“李岩,你是不是忘了,當年你三伯伯也像強驢一樣,誰的話都不聽,後來呢,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就是,還有我大伯,出走一天一夜,再見他時,在自己屋裏呼呼大睡呢!”

“我瞧著這倆年輕人,不是一般人家的孩子,可能是不想認命吧!”

“外麵有什麽好的,咱們這裏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逍遙著呢。”

所有的話語都傳到了老者的耳中,老者隻笑笑不語。

蕭瑤把長發梳成長辮,用一條長發帶盤在腦後,俏麗的小臉和立體的五官顯得更加精致。

花色的棉衣棉褲穿在她身上,不僅不顯得土氣,還有一股西域獨有的颯爽氣質。

王鈺也換上了夾厚的棉衣,主要是為了應付沙漠中寒夜。

半人高的葫蘆灌滿水,一人背著一個。

另外一個行囊裏,裝滿烤熟的土豆和椰棗,這是二人“餘生”賴以生存的口糧。

火石,繩子和拐杖也都檢查無誤……

王鈺把瓠瓢中的水,澆在牆角的火坑裏,看著冒起的一團白煙,他淡淡道:“蕭姑娘,現在留下來,還來得及。”

蕭瑤臉色驟冷,哼道:“沒辦法,本姑娘心意已決!”

兩人相視一笑,趁著夜色,踏上了茫茫征程。

湖泊裝下一整條銀河,目光切切地見證這改變曆史的一刻。

王鈺測出,這片綠洲的維度,大約位於北緯34度。

結合後世的地理知識,他斷定這片綠洲大約位於陝甘境內,但是具體在哪裏,沒有經度的確切數值,他也說不上來。

養精蓄銳這些天,兩人初上路時,都精神滿滿。

但長達十多天的沙海逃亡,讓二人數次在瀕死的邊緣掙紮。

白天時而風沙漫天,時而陽光肆虐。

一到深夜,氣溫驟降,背風處的沙坑都無法阻擋哀嚎的狂風。

即便他們有棉衣禦寒,但那股寒徹骨的折磨,在最後兩夜,無數次把兩人推向死亡的深淵。

在多年以後,這夢魘,依舊像猙獰的魔鬼一樣,在他們的夢裏時不時出現。

錢懷義日夜站在蘭州的西關堡城牆上,風雨無阻地往遠方的地平線上逡巡,誓把自己站成一尊“望夫石”。

盧清和兄弟們勸了又勸,他都恍若未聞,眾人便隻好由著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