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留守,我從府中各縣尋來了大夫,還去藥鋪帶了上好的藥過來,你看……”

梁羽生低眉垂眼,偷偷瞟了一眼張良,暗暗歎了一口氣。

王鈺抬手一揮,“去吧!”

大夫們在傷員中散開來,仔細為他們查看傷情。

上官月已經醒來,腦袋歪靠在蕭瑤的肩頭,茫然地看著眼前的場景。

在戰場走動的人,每一個的腳底都沾滿血跡,黏膩濕滑,直到深夜,濃鬱的血腥味依然縈繞在府衙的上空。

梁羽生顯然是有備而來。

他早就張羅好了善後的人手,並在空無一人的監舍安排好了鋪蓋。

傷重之人,暫時沒有去處,隻能留在府衙中由大夫照看。

後堂屋舍不多,容納不下,監舍倒不失為一個好地方。

他跑前跑後,把每個傷員的病情,都記錄在紙上,如同扛著爬犁離開府衙時的背影一模一樣。

錢懷英徹底失語,不管誰跟她說話,她都瞪著一雙清澈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人的臉,一語不發。

張申哭了大半宿,已經累的睡了過去,睡夢中還時不時抽泣。

王重陽一臉陰鬱,帶著與他年齡不相符的老成,按照大夫的吩咐,為張庚擦洗,更換額頭上的冰布。

張庚依舊未醒,大夫說情況不容樂觀,要王鈺做好他再也醒不過來的心理準備。

上官月醒後,第一時間衝進死人堆裏找盧清,聽到盧清在她身後說話,她仔細地看了他幾眼,便垂著眸子走開了。

蕭瑤也不知道受了什麽刺激,守在覃芳的屍首旁,一直默默淚流。

王鈺隻以為她從小沒有母親的嗬護,觸景傷情,至於別的,也未做他想。

錢懷義與他二人,把他們分別安置在後堂的幾間屋中之後,便匆匆來到了前堂。

三個都頭都很年輕,或許在他們眼中,這場戰爭贏得非常漂亮。

其中一人見王鈺進來,起身淡定道:“王留守,這樣的傷亡算不得什麽,你無需放在心上。

隻是這次行動,還需鳳翔府出一份文函,軍中上報經略司為兄弟們請功時,需要一並附上。”

王鈺愁容慘淡,想說些感謝的話,卻覺得任何語言在逝去的生命麵前,都是那麽蒼白,便隻點了點頭。

“諸位先回去稍作歇息,明日你們啟程前,我會備好親自送過去。”

三人知道這都是鳳翔府的內部事務。

插手平亂是事急從權,但對於接下來的處置,卻不能再多加幹預了。

盧清臉上的血口還在流血,草草包紮的紗布又染紅了。

張良,崔允等十幾人被扒了衣服,**上半身,捆縛著雙手雙腳,全都跪在血跡斑斑的院中。

崔允應該是被他收拾過了,臉上已經沒有一塊好地方,圓球似的肚皮上滿是深淺不一的腳印。

聽到王鈺的聲音,盧清把崔允一腳踹翻在地,大踏步走了進來。

王鈺麵無表情道:“蘭州城的兄弟需要休息,你在營地給他們暫作安排吧!”

盧清點了點頭,招呼三人出了門。

剛走出去,他又隻身折了回來,“王留守,可否等我回來,再對他們進行處置?”

他眼中布滿血絲,一襲粗布衣滿是刀口血痕,說話時壓抑著某種情緒。

王鈺定定地望了他片刻,道:“好!速去速回!”

……

鳳翔府連夜升堂,在梁羽生,袁捕頭及幾位未參與作亂的參軍見證下,王鈺主導,對張良等人連夜審問。

梁羽生的確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

當著張良等一種同僚的麵兒,直接把他們這十幾天的所作所為抖落了個幹淨。

“王留守,張良私放罪犯,許諾給他們高官厚祿,令他們充當衙役,為自己所用。

朱彪手下的漏網之魚,也被他重新組織在了一起,在你走後,他們便開始對鳳翔及周邊縣區進行搶掠。

崔允張良有意將鳳翔握在手中,對流民和老兵進行驅趕。

盧巡檢……”

他說到這裏,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盧巡檢留下的臨時衙役,被他們用摻了毒的飯菜迷暈後,全部殺害,埋在了府衙監舍的東牆外。”

盧清顯然已經早知道了,聽到這話,臉上沒有任何波瀾。

張良已經被嚇破了膽,他沒想到,朱彪手下打探來的消息,竟然出了這麽大的偏差。

他聽說,鳴鳳寨的大首領和王鈺一起葬身群山,這才把盤算已久的大計,付諸了行動。

聽到昔日損友的指證,張良反倒釋然一笑。

他慷慨激昂道:“成王敗寇,今日落得這樣的下場,我等一點也不後悔!”

吃了秤砣鐵了心,那還有什麽好說的。

既然他們都不辯駁,袁捕頭拿出一摞罪證,讓他們每個人都在上麵簽了字畫了押。

血紅手印落下之後,王鈺緩緩來到他們身前,“不後悔?這等不痛不癢的審問,換做我,我也不會後悔。

不過看你們明日的表現。

到時候,你們若還能說出不後悔三個字,我給你們立碑銘文,讓你們的壯舉傳揚下去!”

他神色淡然,口氣溫和,但這一番話,卻讓十幾人陡然間臉色大變。

張良被帶下去時,突然意識到,明日等待自己的將會是什麽。

他一臉驚恐的掙紮,卻被錢懷義推進了最靠裏麵的監舍!

前堂再次安靜下來,王鈺接過所有卷宗,猛然起身,把梁羽生按在椅子上。

他被血染透的衣服,腥臭撲鼻。

王鈺橫臂在他頸部,眼神淩厲如刀,“梁大人,我很好奇,暗中搜羅他們的罪證,你到底想要什麽?”

梁羽生喉頭被死死壓住,一張臉憋的通紅。

他踢騰雙腿,兩手扒拉著王鈺的手臂,嘶啞道:“你放開我,我說,我說……”

王鈺鬆開手,卻一腳踏向他的雙腿間,“洗耳恭聽。”

梁羽生揉摸著脖子,咳了咳,喘著氣道:“王留守有所不知,我做官不為別的,隻為攢點錢……去偷香。”

“偷香?”王鈺皺眉,狐疑地望著他。

梁羽生哭喪著臉,歎道:“是,我家裏那頭母老虎,仗著家中有八個哥哥,從來不把我這個丈夫放在眼裏。

娶她過門時,她便明示與我,偷腥可以,不許我納妾進家門,礙她的眼。

我當時愛慘了她,隻當是小女子說的潑辣情話。

沒想到……竟然是真的!

我第一次納妾,差點被舅哥們拆了胳膊。

不得已,就偷偷置辦了別院,將那小嬌嬌養了起來。

我家那母老虎知道後,不吵不鬧,直接扣了我的薪俸,一個銅板都不給我。

還開設家宴,告知各位同僚的家眷,誰要是借錢給我,那便絕交,視為仇敵。”

袁捕頭和幾位參軍,終於憋不住,笑了出來。

梁羽生羞臊低頭,摳著手指道:“王留守,鳳翔就這麽大點地方,我不長點心眼,哪能鬥得過家裏母老虎。

再說,我真沒那雄心壯誌,隻要有那麽一兩個溫香軟玉,我便知足了!”

王鈺越聽越覺得這話不對頭,“你如此好色,難道他們就沒用女人**你?”

梁羽生連連擺手,“那可不要不得。那些女人要是趁我睡著,要了我的命咋辦?我膽小。”

王鈺暫且信了他,收了腿,坐在了旁邊的座位上。

梁羽生怯怯地問,“明日,你待要如何處置他們,要送往京師?”

“他們?還用不著那麽麻煩!等著瞧吧!”

王鈺讓眾人散了,早些回去休息。

自己卻一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