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王鈺備好文函,仔細說明蘭州城三都守軍參與平亂的始末,親自去了郊外軍營。

盧清披著外衣站在馬前,新長的胡渣密密麻麻,看得出他還沒有失去兄弟的悲傷情緒中走出來。

看到王鈺,他眸色一閃,開門見山道:“今日你打算如何做?”

王鈺眉毛一翹,“我義弟正在府衙磨刀,千刀萬剮太費刀了,鳳翔也不富裕,我打算給他們個痛快!”

說完,拍了拍他的手臂,徑直往三個都頭的營帳走去。

三人圍坐桌前,正在喝粟米粥。

王鈺進來後,他們連忙放下碗,起身相迎。

或許是昨夜,盧清無意間向他們透露出他皇城司親事官身份的關係,三個都虞侯看到一襲玄衣的王鈺,都顯得十分恭敬。

這讓王鈺心中更加愧疚。

昨夜折損那麽多兄弟,真不是緊靠幾句話就能抹掉的。

王鈺把文函遞到其中一個手中,沉重道:“諸位兄弟,請代我把信函交給劉將軍,並請轉告韓世忠兄弟和劉將軍,等鳳翔事情一了,我再登門致謝!”

三人連忙道:“受傷的兄弟,留在府衙叨擾,已給王留守添了諸多麻煩。

正好有空馬車回程,今日把他們一並帶回去,也好讓王留守騰出手來,處理瑣事。”

王鈺聽了這話,心頭不免一驚。

再三挽留道:“兄弟們因為鳳翔事變受傷,就算是養好傷再走,也不為過!”

其中一個都頭歎道:“王留守有所不知!

軍令如山,帶多少人出來,務必一個不落地帶回去,否則便要受軍法處置。

恕我等不能接受這番好意,如果王留守實在有愧,就為我等多備些糧草,以備不時之需吧!”

王鈺神色一鬆,這哪裏算要求,分明就是為了讓自己好過些。

便感激道:“好!我這就去協調!”

盧清把營中最好的糧食和馬草料清點出來,按照最高需求,給他們裝了滿滿三大車。

另外一輛車上,是五具用草席捆裹的屍首。

其餘幾輛車上是重傷員,傷勢略輕的執意要騎馬前行,王鈺和盧清隻好由著他們自行安排。

兩人兩騎,一路送他們出了鳳翔府。

“王留守,盧巡檢,送君千裏,終須一別!快請回吧!”

都頭們喝馬離去,直到最後一個身影都瞧不見了,兩人才斂起神色,打馬回城。

還未走到府衙,看熱鬧的百姓已經把整條街道圍了個水泄不通。

天還未亮,梁羽生和袁捕頭便帶領巡檢官兵,把張良等人的家眷全都帶到了府衙東側的廢棄刑場。

老弱婦孺共計上百餘人,成了百姓們泄憤的對象。

“這些沒良心的官,把自己的老婆孩子養的白白胖胖的,不管我們死活!”

“現在他們落馬了,看你們這些蛀蟲還怎麽活!”

“瞧那些孩子,活該托生在這樣的家庭,跟著那造反的爹一塊去死吧!”

穿著最破爛的衣裳,站在道德的製高點上,用最惡劣的態度,說出一連串誅心的話。

王鈺和盧清的到來,也沒有讓這樣的謾罵聲消停片刻。

直到被五花大綁的張良,崔允和一眾垂頭喪氣的附庸者在巡檢官兵的押解下到來時,人群中的聲音才弱了下來。

張良認命般地閉著眼,視死如歸。

崔允渾身發抖,褲子上糊滿亂七八糟的汙穢物。

其他人臉上也都是滿不在乎的表情,有的還向人群瞪眼呼嗬。

“爹……”

不知是誰家小兒,突如其來的一聲稚嫩呼喚,這十幾人的臉色刷地一下全變了。

他們拚命地伸長脖子,甩開遮眼的亂發,在人群中極力逡巡。

眼神中的惶恐之色與先前判若兩人。

廣場很寬闊,被圍攏的人群圍成了一個半圓形。

王鈺站在殘破的行刑台上,在他身前,十餘人跪成一排。

在他們身後,是痛哭流涕的老者婦人,和不知所措的男女孩童。

盧清安排好的巡檢官,還控製著兩撥人,分別站在那些家眷的兩側。

一邊是跟隨上官月下山投奔的流民逃兵。

另一邊是前不久遭受朱彪殘餘迫害後,湧入鳳翔的無家可歸之人。

巡檢騎兵全副武裝,在外圍盯緊烏泱泱的人群,防止有人趁機作亂。

但仍然阻止不了情緒高漲的人們,往張良等人身上扔石子。

王鈺冷冷地望著人群,即便被石頭誤傷,也紋絲不動。

人們看著看著,不自覺地便噤了聲。

這時,府衙門前的鳴冤鼓和十幾張長條桌凳,被衙役們抬進了進來。

接著入場的,是身著嶄新官袍的官員。

以梁羽生為首的大小官員,共二十五人,分別在桌子後麵落了座。

不一會兒,跟在他們身後的衙役,把筆墨紙硯和一摞摞名冊,整整齊齊地擺放就位。

最後被抬進來的是二十具麵目全非的屍體。

那些都是盧清臨時調撥給府衙作為衙役的巡檢官兵。

他們被毒暈後,被張良等人找來的馬匪殘忍殺害,埋在府衙的東牆下。

人群突然躁動不已,先前的仇恨情緒,被好奇和驚慌代替。

站在鳴冤鼓一旁的錢懷義,看到王鈺的手勢,手持鼓槌,重重地敲打在鼓麵上。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孩童們也都停止了哭泣。

王鈺朗聲道:“鳳翔府有大冤情,到底有多冤,今日,請所有人與我一同見證!

梁大人,開始吧!”

梁羽生站起身,一手翻動名冊,一手持著毛筆,環視四周後,道:“城東一街戶主李偉及家屬六人。”

見無人應答,他拔高了音量道:“戶主李偉及家屬六人,在不在?”

這時一矮個男子哆哆嗦嗦地走出人群,“我是。”

梁羽生招呼道:“過來!”

另一張桌子前也開始點名……

點名!

王鈺用了最基本的辦法,對在場的人開啟心理攻勢,但這僅僅是個開始。

每個官員負責自己所管轄的區域街道,從今天開始,對自己所負責的戶頭,進行嚴格的人數統計。

十日為限。

十日後,沒有簽字的家庭,房屋土地將收歸鳳翔府,由府衙進行統一安排處置。

但今天的重頭戲,並不是點名。

而是,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