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掛中天,眾人沉沉睡去。
王鈺來到馬廄後麵時,錢懷義背靠柴垛,正閉目養神。
“大哥,你怎麽不去屋裏睡?最頭上那間給你留的。”
王鈺替李岩掖了掖薄毯,坐在他身邊,沉聲道:“飛賊身手如何?看出些什麽來沒有?”
錢懷義沉吟道:“表麵上看與我們宋人無異,但他一個細微的動作,讓我想起卓蘭榷場的那些人……”
“黨項人?”王鈺雙眼一閉,歎著氣道:“果然,從那時候就盯上我們了。”
良久,兩人都沒有作聲。
王鈺道:“明日先放點料出去,先拖上一陣子再說。”
錢懷義知道他此話的深意,往牆角的新土堆上瞥了一眼。
衙役們的身影在牆頭時隱時現,但是這一夜,飛賊是不會再蠢到上門了。
王鈺緩緩來到院中,踱了幾個來回,還是推開了蕭瑤的房門。
酒氣濃重,被子微微隆起。
人兒麵朝裏躺著,長發鋪在枕上,呼吸均勻,看來已入了夢鄉。
王鈺輕輕摩挲她的頭,輕歎道:“瑤兒,你冰雪聰慧,何苦與那個小丫頭爭風吃醋。
她出身王族,素來嬌生慣養,哪知人間疾苦,她說了什麽過分的話,你也別忘心裏去。
那日在荒漠對你的承諾,並非兒戲,你信我,瑤兒……”
他越說,聲音越輕,最後伏在她的枕畔,手指輕撫如瀑的黑發,低聲呢喃。
“瑤兒,你要怕,你還有我。我在哪裏,你的家就在哪裏。”
“穆風他們是你的兄弟,也是我的,咱們歃血為盟,永世不變。”
“你若不求富貴,不為名利,那待大家各有所歸,我帶你離開。”
“瑤兒,你若向往繁華,向往汴梁那樣的地方,無論有多難,我都會努力……”
第二日,王鈺起得很早。
他端著木盆,嗬欠連連,來到院中接水洗漱。
錢懷義正在飲馬,見他半闔著眼胡亂舀,連忙起身,“你瞧你,沉澱好的沙子又被你攪起來了。”
王鈺一怔,隨口道:“湊合下就好,無需過多講究。”
錢懷義白了他一眼,展開一塊紗布,蒙住木盆,把水倒了進去。
這時,身後的門吱呀一聲開了,王鈺正取過木炭,往牙齒上磋磨,不經意回頭,卻見趙飛雙笑意盈盈地望著他。
“你……”王鈺慌忙往口中灌水,淨口後,驚詫道:“飛雙宗姬,你昨夜宿在這間屋裏?”
趙飛雙睡眼惺忪,發絲散亂,靜靜望他,一臉嬌態:“對呀!我自己不會梳發,要去找上官姐姐幫忙。”
王鈺拉住她,“你跟我說清楚,你昨夜不是宿在上官姑娘房裏嗎?”
趙飛雙嬌嗔道:“還不是因為你!
上官姐姐看蕭姑娘喝多了,你照顧起來多有不便,就讓我跟她換了房間。”
她雙手在頭上**一通,說完就要去推隔壁的門。
王鈺旋身張臂,把她攔下來,吃吃道:“你……你昨夜睡得沉嗎?沒什麽……呃……沒什麽怪動靜吧?”
趙飛雙滿臉堆笑,湊到他的臉上,“司域,你問這個幹嘛?”
“我……我這不是關心你嗎?”王鈺別過臉去,翹著小指在臉頰上勾來勾去。
趙飛雙美目一勾,“哦?是關心我趙飛雙呢,還是關心睡在你**的女人?”
她似笑非笑,一側臉頰壓得紅紅的,竟有幾分動人神韻。
王鈺忙轉頭,小心地看了一眼身後。
趙飛雙又變得跋扈起來,“閃開,再不閃開,那你幫我梳發!”
上官月拉開一道門縫,小聲道:“你們在門外大吵大鬧,蕭姑娘怎麽歇息,她可還沒睡幾個時辰呢!”
瞥見趙飛雙,她一臉歉意,“雙兒妹妹,我還沒洗漱,你先自己梳發吧!”
不管門外兩人的反應,她直起身子,徑自把門一關。
上次在燕王府給她梳發,還鬧出了笑話,這回又來,他可不敢隨意盤發了。
瞧他梳理半天,不敢下手,趙飛雙不耐煩道:
“司域,你是不是不會啊?不會你可以找個參照啊,上官姐姐那個發型就很好。”
王鈺吃吃艾艾,“那個……太複雜,我不會。”
他眼珠一轉,麻花辮他會啊,忙活半天,給她編了滿頭的麻花辮,梳成跟蕭瑤一模一樣的發型。
別說,這小丫頭臉龐稚嫩,脖頸白皙,搭配上這活潑的發型,襯得她俏麗無雙,靈動可愛。
王鈺把梳子一丟,“行了,湊合看吧!我又不是你的小丫鬟,你要求可別太高。”
趙飛雙看著他挺拔的背影,捂嘴輕笑,心裏簡直樂開了花。
昨夜他在耳邊絮絮叨叨,就算是聾子也該被他吵醒了。
何況他帶著淡淡的酒氣,趙飛雙從他進門就已察覺,這個大傻瓜!
……
剛一出門,錢懷義便迎了上來,“楊旭,韓牧都有發現,他們候在城南。”
“走,帶我去。”王鈺斂起心思,胡亂洗了一把臉,迅速出了門。
這是司乾衛在鳳翔下潛後,第一次傳回消息。
王鈺有些驚喜。
錢懷義在前帶路,七拐八繞,直到一處帶院子的土坯房前才停下來。
“司乾衛楊旭,韓牧見過王大人!”
兩人起身見了禮,王鈺示意他們坐下,期待道:“有何發現?”
楊旭一身青衣小帽,看上去像是大戶人家的小廝,聽他一問,忙湊上來對他低語一番。
王鈺聽完,輕咳一聲道:“錢兄弟與你二人一樣,都是我的心腹,此後若有消息,盡可傳達與他便是。”
見兩人慎重點頭,王鈺擰眉想了一陣兒,“你是說西夏派來的細作不止一人,都化作流民百姓混進了鳳翔?
韓牧,你們那一隊打探的情況也是如此嗎?”
韓牧穿著講究,暗花彈紋,一看就價值不菲,至於他扮做何人深潛,王鈺自不會過問,隻看他探的消息是否有價值。
聽到點名,他恭敬道:“回王大人,據我和兄弟的打探,為西夏效力的細作並非全都是黨項人。
有些自其他州府遠道而來,有些……是本地人。”
王鈺一聽,憤然拍案而起,心道:這西夏人耍起陰謀詭計來,竟然這般陰毒,自己真是小瞧他們了!
幸好在去荒漠之前,先訓練了這支司乾衛,不然自己的一舉一動,都會暴露在西夏人的監視之下。
他有些後怕,又有些慶幸。
兩人相視點頭,韓牧道:“大人,接下來我們該如何是好?”
王鈺沉聲道:“抓!”
錢懷義一怔,“大哥,他們在暗,我們在明,對他們用強,會不會逼他們反咬?”
王鈺薄唇微勾,“反咬?昨晚不是咬過了嗎?”
他站起來,朗聲道:“司乾衛聽令,全力緝拿西夏細作,有嫌疑者,一個都不要放過。
抓來之後,先嚴刑拷打。
吐露實情,有意反水者,一律帶到府衙收押。
拒不交代者,就地處決,無需上報!”
兩人聞言同時一怔,小心翼翼道:“那抓錯了的,如何處置更為妥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