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羽生提著官袍,往他旁邊一坐。

謹小慎微地左瞧右看,見無人進來,沉聲道:“要不,再勞煩你走一趟卓蘭榷場?”

王鈺瞥了他一眼,見那白嫩的大臉似乎又圓了幾分,無奈道:“梁知府,要是能買到,我能不去嗎?

隻是那榷務官上回說的明白,糧商也刁鑽,個個都等著新糧上市。

我們要是去的不巧,隻怕連上回那些也買不到。

現在青黃不接的又豈止我們,難呐!”

糧食問題一直是鳳翔的老大難。

以至於糧官這個職位,直到現在都還由梁羽生這個新任知府擔任。

說白了,就鳳翔府現在的形勢,百姓的訴求已經變得十分簡單。

誰能讓他們吃飽,誰便是“天”!

梁羽生擔了知府的名,但人人都知道,這背後的真正撐天者,卻是從京師遠道而來的留守官——王鈺。

可此時,若百姓再因吃不飽肚子再反起來,天塌了就得先砸到梁羽生頭上了。

在官場浸**多年,他親眼看著前任知府陳希如何起高樓,如何宴賓客,如何樓塌房。

那不可一世的“土皇帝”,最後一程還是百姓出的手。

他可不想剛上任,屁股還沒坐熱乎呢,就落得這樣的下場。

聽王鈺一語回絕,他眉頭緊鎖,捏嗦著袖管道:“是不是缺錢?你別急,錢我來想辦法。

別看老哥我在鳳翔混了這些年,可真沒老弟你混得開啊!

聽說你上回路過蘭州城,還跟那邊的守軍攀上了關係,不如……”

王鈺愣了一下,收回望向虛無之處的眼神,眨著眼睛與滿臉期待的梁羽生對視著。

雖對視,王鈺卻沒有真正看他。

梁羽生以為自己的提議啟發了他,旋即麵色一鬆,繼續道:“咱們先借糧來應付過去,待到秋後再把新糧給他補上。

大不了多給些,免得那些大老粗把咱瞧扁了!”

王鈺微不可察地咧了咧嘴角,苦笑道:“梁大人啊,咱們回回求助於旁人,人情終究是會用光的。

如今這鳳翔,比之兩個月前還要艱難嗎?

我瞧著那餘糧還能撐些日子,把大家都召集來,集思廣益,給你兩日,如果真沒建議,我自會想辦法。”

這樣的敷衍不為別的,隻為自己空出時間,來做好準備應付蔡攸。

蔡攸此人狠辣,狡猾,比他的宰相老爹蔡京的心思還難令人揣摩。

據說他在趙佶還是端王時就與其交好,趙佶登基不久,就給時任鴻臚寺丞的蔡攸“賜”了進士身份,其後又屢被提拔。

他此番抵達鳳翔後,少不了在這裏盤桓幾日。

既然早一步收到消息,一些表麵工夫還是要做的。

……

進入巡檢營,盧清正對千人中挑出的一支護衛隊加緊訓練,準備隨時接應蔡攸的出使團。

盧清見王鈺四處尋摸,把他擁到一旁,沉聲道:“看過信了?”

王鈺目光依舊亂尋,漫不經心道:“不就來個蔡攸嘛,他從汴梁來,又帶著那些朝廷賞賜之物,不可能不帶禁軍。

他順道來這裏,不過是好奇心作祟罷了,你無需如此緊張。”

剛跑完兩圈障礙賽道,盧清大汗淋漓,他用袖子胡亂擦著曬得黑又亮的脖頸,不解道:“好奇?此話怎講?”

王鈺沉默半晌,無奈道:“那些貪官就地伏法,消息傳回京城後,有人借此事對我大加彈劾。

傳到淮王的耳中,他對我的處置方式也頗有意見。

蔡攸人前人後為我說情解釋,但……但他雖然為我說盡好話,終究不知實情。

出使西夏大張旗鼓送皇家賞賜,千人萬人爭著幹,他何苦攬這差事?

還不是對鳳翔這地起了好奇之心,找個借口,來一探虛實。”

盧清找了一處陰涼地,就地一坐,支著下巴細細揣摩他的話。

突然揚起臉道:“照你這麽說,那飛雙宗姬這次隻身前來,也另有隱情?

哦哦哦——難怪你對人不冷不熱的,是不是因為淮王對你頗有微詞,可以與她拉開距離的?”

王鈺雙眼一直在看營地裏麵。

那抹矯健的身影,腰肢靈活,在橫杆上輕盈一甩,人已飛身上提,穩穩踏在了杆上。

王鈺心猿意馬,完全沒有聽到盧清的這番質問。

直到蕭瑤感覺到他火辣辣的目光,向這邊瞥過來,他才慌亂收回目光,“你剛剛說什麽?”

盧清翻了翻眼皮,“朝三暮四,你小子豔福不淺!”

王鈺聽他不關心蔡攸,卻像個八卦婆娘一樣,說起自己對趙飛雙的態度。

便知他對朝中之事,一點也不感興趣。

忙裏偷閑抽出兵馬進行特訓,也不過是奉了楚丞舟的命令配合自己做戲。

想到這裏,他急切道:“來時匆忙,又說了這會子話,真有些渴了,你上回那茶,味道著實不錯。”

盧清聽他“醉翁之意不在酒”,悻悻地甩著馬鞭道:“對付貪官汙吏,你雷霆鎮壓。區區兩個小女子,瞧把你愁的。”

王鈺道:“唯小人與女子難養也,古人誠不我欺啊!”

蕭瑤見他展齒憨笑,秀眉一挑,纖腰猛然一旋,翻身下地,朝著營地角落裏的一處土坯矮房走去。

王鈺愣在原地,遙遙望她,幾番神色異動,但終究欲言又止。

趙飛雙生在皇家,身份貴重,雖淮王府落魄,卻也是大殿細旃,雕梁畫棟,吃穿之用非普通百姓能比。

在汴梁時,她還隻人多眼雜,謹言慎行。

進入鳳翔地界,親見這裏柴屋茅舍,破敗之跡比比皆是,優越感無形之中成了她的武器。

蕭瑤長在山野之間,至真至純,至情至性。

或許是因為趙飛雙為穆風等人打抱不平,讓她大受觸動的緣故。

這才在那日晨起時,自降身份,對趙飛雙的刻意揶揄欣然接受。

但王鈺看不得她那般伏低做小。

趙飛雙的婢女可都是真金白銀從人牙子手中買來的,自己這個生死與共的“心上人”豈能以“婢女”自居?

當時隻覺心痛,心煩意亂間說話口氣不善,這才是真正的傷她之處。

盧清見他踟躕不前,搖頭暗笑兀自回了營帳。

有些疙瘩早一日解開,便早一日舒坦,兩個女子宿在營地,雖然手下都沒有意見,但與禮與規不合。

站在門前,看王鈺邁著堅定的步子遠去,他長舒了一口氣。

他隻會哄自己的月兒,別的女人是喜是悲,他是參不透的。

但他十分好奇,王鈺到底用了什麽法子,不到一盞茶的工夫,蕭瑤卷著鋪蓋,乖乖地跟著他離開了。

畢方和冷鋒抱臂而立,嘖嘖誇讚:“看這王留守,果真是有一手!

這無論是天上的仙女,還是地上的妖精,他見招拆招,真是令人大開眼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