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農耕慣例,芒種前後,是最適合播種的日子。
梁羽生向來關注農耕,糧食之事尚未解決,仿佛懸在他頭上的一把利劍,讓他吃不下睡不香。
連勾欄裏那位香噴噴的姑娘長什麽模樣,都快想不起來了。
晨早薄霧氤氳,隻著單衣薄褂,甚是清涼。
梁羽生卷起褲管,邁進田埂,一彎腰便認出了王鈺那雙認真撒種的細長手指。
“吆!王留守,你這起的比我家的公雞還早!”
王鈺直起酸疼的腰,向身後打量了一眼,無奈道:“這春種一粒粟,秋收萬顆子。
開出來的荒地分不完的,總不能繼續荒下去。
算作府衙的吧,不管秋後收成如何,都算作公糧。”
梁羽生眼瞼腫如尿脬,他打著嗬欠,道:“要不說王留守百尺竿頭掛剪刀——就是高才!”
王鈺見他心中有氣,也當仁不讓,“那也總比某些人強,冬瓜皮做甑子——不爭氣。”
梁羽生氣得直哼哼,卻無言以對。
他肥碩的腰腹彎不下去,把黍米種隨地一扔。
一隻腳輕抬,貼著地皮往坑裏一踢,腳尖劃拉著薄土一蓋一踩,輕車熟路十分接地氣。
種糧還饞糧,兩人各懷心思,誰都沒有再言語。
旭日東升,勞作的人們嬉笑著走向田埂地頭,刹那間這片黃土地如同碎金遍灑的靈動華繡,錦麗非常。
有人說,如果你吃過地裏產出的美味,就很難對那片土地無動於衷。
王鈺放眼四望,隻覺得心曠神怡,神清氣朗。
還有什麽比“希望”更讓人精神倍增的呢!
“回了,肚餓!”
收回目光,王鈺在田埂上蹭著滿腳的泥巴,向地頭另一端撅腚燒窯的梁羽生喊了一句。
百姓們看清兩人後,無不驚訝。
“梁大人,王大人,你們也來播種啊!”
“這才是父母官該有的樣子。”
“謝天謝地,以後啊,咱們不會再挨餓了。”
他們的衣著依舊樸素,破爛處都做了縫補,看得出比之前重視形象了。
不過不提“挨餓”兩字還好,這倆字傳進梁羽生的耳中,就像被點了穴一樣,堆笑的臉立刻拉長驢臉。
王鈺麵色平和與他們打過招呼,無可奈何地垂頭一笑。
就在兩人準備拐過牆角時,一匹快馬馳至跟前,馬上人一身甲胄打扮,看清王鈺後,立刻躍了下來。
“王留守,盧大人要我告訴你,宮裏來人了!”
梁羽生聽了非但不吃驚,反而古怪地望著王鈺。
王鈺登時心如明鏡,自己能得到消息,梁羽生這個連躍幾個官階的人又豈會是消息閉塞的邊疆小吏呢!
他剛要點頭應下,一匹棗紅馬踏著揚塵進入了視線。
三人齊齊望去,王鈺不動聲色地觀察著梁羽生的神色,見他待那人露出樣貌後,還眉頭緊鎖,便舒了一口氣。
“王司域,蔡某不請自來,你應當不會介意吧?”
蔡攸飛身下馬,身手頗為矯健。
他那標誌性的兩撇小胡子被風吹得翹上鼻翼,看上去有些滑稽。
梁羽生往邊上靠了靠,下意識將王鈺推上前,這個細微的動作,更加堅定了王鈺的判斷。
梁羽生不是蔡攸的人。
王鈺把長布汗巾往肩上一搭,客氣地拱手道:“蔡大人遠道而來,王某有失遠迎,還望見諒。”
蔡攸把韁繩往騎兵手裏一丟,噗嗤一笑。
“行了行了,一個俊朗少年,到了這窮鄉僻壤,變得這般老氣橫秋,倒不像是你了!”
他目光下掃,看到王鈺滿腳的泥巴,不禁鎖了眉頭。
“堂堂刑部侍郎家的小郎君,不修邊幅,與那些升鬥小民何異?”
梁羽生聞言,連忙把破布鞋往身後一藏,解釋道:“王留守與百姓共疾苦,同命運,百姓們對此讚賞有加呢!”
蔡攸滿臉厭棄道:“嘁!沽名釣譽!”
幾人說話間,整整齊齊的馬隊拐進了鳳翔大街。
一字排開,竟然一眼望不到頭。
這樣長的隊伍,最近一次得見,還是去年鄉兵隊伍啟程前往邊境前線時。
馬頭高昂,負重前行,一猜便知那車上滿載的東西非比尋常。
百姓們聽到風聲,紛紛放下糧袋草筐,跑到地頭上引頸張望。
王鈺一看這人馬數量,心中咯噔一下,泛起隱隱擔憂。
這多麽張嘴,別說吃幾天了,就算是吃一頓,也讓她十分肉疼。
盧清不知從哪裏冒了出來,他客氣道:“蔡大人,鳳翔府城內寬敞處不多,還是讓馬隊隨我前往巡檢營地,由官兵代為照看吧!”
蔡攸不認識盧清,聽他說完就看向王鈺。
王鈺忙道:“蔡大人,這是鳳翔巡檢盧清,自此起,你們的安全全都由他的人負責。”
百姓們群情高漲,還以為這些都是對王鈺個人的賞賜。
議論聲此起彼伏,個個腦洞大開,說什麽都有。
但最後都少不了說一句,“還不是給鳳翔的。”
這樣的思維逐漸形成定勢,王鈺是鳳翔的,那王鈺的所得自然也會用在鳳翔。
起初有些人還會被辯駁幾句,但久而久之竟也被同化,以至於後來給王鈺造成了不小的困擾。
盧清離去前,蔡攸突然叫住一名領隊,在他耳邊小聲嘀咕著。
那人點頭應是後,大隊人馬拐了個彎,又浩浩****往城外走去。
王鈺趿拉上布鞋,把蔡攸迎回了府衙。
先前在為李岩他們蓋房屋時,王鈺順便叫人在後堂對麵的一處閑置地起了一棟宅子。
內裏用具已經布置停當,本想用作蕭瑤和上官月的住處。
倒讓蔡攸先撿了個便宜。
“蔡大人,鳳翔不比汴梁,那些招待住所先前坍塌嚴重,經過修繕後已用作民宅,委屈你先在這裏將就幾晚。”
王鈺在院中打水洗了把手,順便把水澆在腳上,衝掉上麵的泥巴。
蔡攸圍著小院走走轉轉,直搖頭歎氣。
“真是百聞不如一見啊!
這若不是親眼目睹,還真以為大西北大漠孤煙,長河落日,一片壯美。
沒想到,這地方一不產金銀,二不產珠玉。
除了漫天沙塵,就剩下破壁殘垣和一群窮光蛋了!”
王鈺坐在石凳上,把腳擦幹,換了雙幹淨鞋子。
又盛水把手洗淨,這才理了理衣衫,把他領進了新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