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營內,戰旗獵獵,騎兵步兵弓箭手,在各自的區域進行著彩排般的訓練。
蔡攸在汴梁時,這場景可真沒少見。
因為每到繁花似錦的春天,趙官家都會親臨寶津樓,賜宴文武百官,觀看騎射百戲。
那些時日,一街之隔的金明池園林中軍演不斷。
站在寶津樓的七樓,對麵的仙橋水殿直達眼底。
神衛營,虎翼營專門教舟楫,習水嬉,一時間,波底畫橋,遊客絡繹不絕。
他的老爹蔡京不止一次私底下誇讚過高俅。
此人靠蹴鞠敲開了平步青雲的門,從那之後,所有手段都用在軍演上了。
王鈺雖然沒有親見這些,但曆史上對於大宋禁軍的描述,簡直不堪入目。
鑿池堆山,疊石造景,泥瓦木工,繡花唱戲……無所不精。
除了打仗之外,三十萬禁軍堪稱全能巧匠。
甚至在不少軍營都公開攬活,為王公貴族們建豪宅,造園林,搞錢搞的樂不思蜀。
你以為這就完了?
還沒有。
為了討趙官家歡心,他另辟蹊徑,讓禁軍訓練各種雜耍項目。
趙官家每次觀看軍演,都喜不自勝,對高俅大加賞賜。
瞥見蔡攸神色古怪,嵬名淵眉頭緊皺,直言道:“蔡大人,莫非我的這些士兵,比不上你們宋軍?”
小蒼鷹“嘎嘎嘎”發出一連串清脆的怪叫。
路過的西夏士兵忍不住扭頭,嵬名淵臉色驟變,但又不好當場發作,隻岔開話題。
他吩咐人將馬隊領往馬廄,又讓人備下吃食,為大家洗塵接風。
穆風和畢方重任在肩,沒有得到王鈺的示意,他們一步也不肯離開車馬隊。
進入營帳,嵬名淵招呼蔡攸入座。
兩人客套了幾個來回,一盞茶還沒入喉,外麵突然響起了一陣嘈雜聲。
一名士兵倉皇來報:“將軍,有人打架,拉都拉不開。”
蔡攸心底一沉,驀然起身,挑簾向遠處張望。
見王鈺幾人被裏三層外三層的士兵團團圍住,兩夥人群情激奮,嘰裏呱啦不知在吵些什麽。
他攏了衣袖,瞥了嵬名淵一眼,兩人迅速趕了過去。
“貴客遠道而來,你們這般陣仗,成何體統?”
嵬名淵一聲怒喝,士兵們嘩然退去。
蔡攸定睛一瞧,隻見小蒼鷹躺在地上,被一箭穿體,灰白的羽毛被血浸染。
它雙目圓睜,脖頸僵直,雙爪勁力狂蹬,眼看就要活不成了。
王鈺挾製一人,眸色血紅,手中匕首已經割進他喉間寸許,血滴沿著匕首往下滴落。
嵬名淵見狀,瞬間已經明白發生何事。
那白羽箭是神臂弓專用箭矢,形製選材還是他確定下來的。
蔡攸不明所以,滿臉狐疑掃過王鈺,扭頭看向自己的兩名親衛。
親衛眼瞼微垂,微微搖頭,蔡攸登時領會其中意思。
他寒著臉,怒道:“嵬名將軍,本使隻道黨項兄弟勇猛過人,沒成想竟這般虐待生命?”
這時,小蒼鷹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一聲慘叫,便再也不動了。
蹲在地上的蕭瑤霍然起身,衝到嵬名淵麵前,淚意朦朧道:“嵬名將軍,你們不是信佛嗎?
佛教人向善,你的人為何這般歹毒?
它不過是想飛起來,他們竟然哄笑著,把它當作活靶子,太讓人失望了!”
嵬名淵被質問的啞口無言。
一隻鳥,原也不是貴重物。
想要幾隻,抓來補上,此事也就過了。
可兩人寥寥數語,竟把本國的信仰搬了出來。
他眉心跳了幾下,這外交辭令他也不擅長,瞬間意識到大事不妙。
向眾人道:“幾位稍安勿躁,是本將馭下不嚴,釀成今日大錯,我會給諸位一個交代。”
他扭過頭去,大喊道:“來人,把他拖下去,軍法處置!”
在軍營發生的事,斷然不能讓事態擴散出去。
一旦此事被帶到興慶府,隻怕那些浸**在儒家思想中無法自拔的文官們,又要喋喋不休。
到時候,國主為難,誰都別想安生。
王鈺手勁略鬆,那人氣息一順,忙驚恐求饒,“將軍,聽小的解釋,是那鳥兒自己飛到我箭上來的,與我無關呐!”
他不解釋還好,這一張口,已越描越黑。
軍令一下,無法收回。
執行官上來兩人,向王鈺施禮後,把他硬生生拖了下去。
王鈺撿起地上的蒼鷹,毫不忌諱地托在胸口。
他緩緩道:“嵬名將軍,實不相瞞,這隻鳥雖是畜牲,但出身不凡。
我等奉命離京時,那貴人千叮嚀萬囑咐,帶它來長長見識,回去時再交還給她。
可是,如今……”
他瞥了一眼蔡攸,重重歎道:“如今,我等再也無法交差了!”
他言辭真摯,又刻意壓著嗓音,讓人心生悲憫。
蕭瑤一聽便知,此時他這般悲切,全因趙飛雙。
雖然不知兩人與這隻鳥有何淵源,但從他的神情已不難猜。
京師女子端莊大方,那飛雙宗姬雖跋扈,卻甚是直率天真,想必這鳥兒就是她千裏迢迢贈送的心愛之物。
她低頭拭淚的模樣,讓嵬名淵臉色軟和下來。
“蔡大人,這位小兄弟,如果以他抵命還不解恨,不如你們提些要求,能答應的,我絕不含糊。”
蔡攸想了想,轉向王鈺,“你意下如何?”
王鈺唇色蒼白,他望著嵬名淵,不卑不亢道:“將軍,如果那人還沒伏法,不如我與他較量一番。
他的弓箭殺了我的鷹,我的匕首傷了他,那就以各自武器做賭注。”
嵬名淵一聽這比法,毫無道理可言,不明白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他虎軀微挺,緩緩道:“怎麽比試,你但說無妨。”
王鈺道:“我與他單挑!”
在場的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穆風差點衝上前來,問他是不是瘋了。
就連淡定的蔡攸,也狐疑地望過來,“你,你確定要這麽做?”